第3章 我怎么又惹祸上身

赵小公子心中不忿。

赵家与沉家同为朝中勋贵,沉和不过仗着兄长得圣宠,自己何必低他一头,更何况挨打的还是他。

因此腰板一挺,待孟先生训毕,他就领着几个跟班扬长而去。

来福乍见沉和,惊得险些魂飞魄散。自家少爷眉间倦色沉沉,右袖肘部洇开大片暗红,才结痂的伤口又崩开了。

“少爷?您这、这是遇着仇家了?还是赌坊那群泼皮?”

沉和抬抬眼皮,平日里插科打诨的劲儿全散了:“别聒噪,你家爷还没死呢。”

话音刚落,身子往前栽去,来福赶忙搂住,这才发现少爷后背的锦缎衣裳全叫冷汗浸透了。

屁股疼得坐不稳马鞍,手心又火辣辣地肿着,这对主仆只得舍了平日惯骑的枣红骏马,改唤一顶青呢小轿,慢悠悠地晃回府去。

行至街口时,几个相熟的纨绔纵马嬉戏,见着轿帘紧闭,还当是沉和私藏了什么美娇娘,吹着口哨就要掀帘窥探。

沉和在里头气得提脚就踹轿壁,又撕扯到伤口,疼得脑里金星乱迸,蜷在轿椅上直发抖,还要咬着后槽牙骂道:“一群混账东西……等爷好了……扒了你们的皮。”

轿外嬉笑声浪骤涨,夹杂着马鞭破空的脆响。他索性翻身瘫倒,将袖子往脸上一盖,权当自己耳朵聋了。

等这顶小轿落在沉府门角时,膳厅内已掌了灯,往日油光红亮的菜色尽数撤去,满桌只余几样时令清供,清汤寡水得能照见人影。

沉和盯着满桌素净,生无可恋:“就因病秧子沾不得荤腥,全府上下就要跟着吃素?不知道的,还当我们沉家揭不开锅了。”

一道浸着笑意的嗓音切入。

“二公子说笑了,只是大公子吩咐近日伙食要清淡些。”

他回头望去,丫鬟打起湘妃竹帘,探出苏溪半截身子。

这人今日装束又是不同。墨青直裰裹着清癯身形,雪狐裘衣半敞,泄出一段玉白颈线。烛光下莹润生辉,衬着鸦羽鬓发,倒似位世家贵公子。

沉和痴痴望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想起赵小公子那句“只要银子给够了,他那管玉笛都能在榻上吹呢”。

眼前人分明是清贵自持的模样,可传言却这般荒唐,当真是可恨得紧。

苏溪施施然行至桌前落座,执起银箸为他布了一碟清蒸莴笋。

莴笋片切得极薄,青白分明、水嫩通透,夹菜的手指也与剥皮的葱段儿一般纤长纤细。

沉和实在看不惯他在自己面前晃悠那双白爪子,啪地撂下筷子,叫道:“小爷我可不是什么山野村夫,咽不下这等粗粝菜样。”

苏溪低着眸子,目光在他发顶轻轻扫过:“二公子这么能挑食,难怪会比大公子矮上半个头。就像这春日的笋尖,光长脾气不长个儿。”

沉和气得一脚踏上矮凳,揪住苏溪的衣袖往自己脑门比划,囔囔道:“你眼睛是长着做摆设?看不清楚就凑近看!小爷上个月量身高还长了半寸,哪来半个头的差距?撑死就差两指。等小爷及冠了,肯定比大哥还要高。”

苏溪抽出衣袖,掸着被揪皱的衣料:“是是是,二公子说什么便是什么。这矮凳要是再垫高些,您都能把房梁捅出个窟窿来。”

沉和一屁股墩坐在凳上,抄起筷子狠狠扒拉两下,泄愤似地把笋片咬得咔嚓响,边嚼边嘟囔:“再说了,我大哥是因为吃了你夹的菜才长这么高的吗?”

“保不齐啊,就是我这野路子的菜,一口一口地把大公子喂得这么挺拔呢。”

苏溪悠悠说罢,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他尚未抽条的腰身。

沉和更恼,撸起袖子,抻着脖子张望:“你胡说八道。我大哥人呢?叫他来评评理。”

苏溪眼尖地瞥见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青紫:“大公子还在衙门,倒是二公子怎带了一身伤回来。”

“要你管。”他满腹委屈,正愁无处发泄。若不是为这狐媚子,他何至于跟赵家那群混账动手。

苏溪置若罔闻,捻出一张素帕,轻轻抛在他的臂上,说道:“沉二公子伤得可是不轻呢。”

沉和自幼娇养惯了,浑身细皮嫩肉,经不得半点磋磨。如今伤处嫣红,偏叫素绢衬得愈发鲜妍。

他目光一滞,旋即收回视线,冷然道:“二公子受伤,我不过是担忧大公子会心疼罢了。”

沉和闻言,胸中怒火更炽,愈发认定他与大哥的私情:“这饭也不必用了。你今日存心来气我是不是?”

“我可没教唆二爷逃学,更没指使二爷与人斗殴。”

沉和瞠目道:“我大哥知道你这副嘴脸吗?在他面前病恹恹的,背地里就牙尖嘴利。”

苏溪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沉尚书最爱看我这般模样。怎么二公子反倒不喜欢了。”

“你!”沉和拍案而起。

方才还唇枪舌剑的苏溪捂着胸口直咳,玉白的面容褪尽血色。披肩的狐裘如堆雪倾颓,簌簌滑落半幅。

沉和下意识伸手去扶,又硬生生收回,哼道:“谁稀罕你这个样子。病痨鬼,走两步,就咳三声。”

几个青衣小厮赶忙上前,搀着苏溪服下丸药。

来福觑着主子正埋头扒饭,就悄悄凑近苏溪耳语几句,将今日学堂里二公子斗殴的勾当抖了个干净。

苏溪缓过一口气来,眼睫微颤间已恢复如常,淡然道:“二公子厌我,这事不打紧。要紧的是浏洮关漕运阻滞,两百箱军械下落不明,赵宰辅正等着抓兵部的把柄。你倒好,今日在学堂把他侄儿揍得鼻青脸肿。”

“你一个病秧子,怎知道这些事?”

话到嘴边,沉和又噎了回去。

还能是谁驭。jia?自然是自家的好大哥告诉他的。

宁可对着个外人说朝局的事,也不愿说与自己这个亲弟弟听。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连带着眼前苏溪苍白的脸都格外刺目。

苏溪微微一笑:“你不想向赵小公子赔罪?”

沉和抿着唇不答话,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堂堂沉家二少爷,几时受过这等折辱。要他对赵家草包低头认错,光是设想那厮得意的神情,就心口发闷。

苏溪不疾不徐:“那便不赔。我自有法子帮沉二公子。只不过……”

他倾身向前,腰间水青丝绦垂落如柳,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腰肢弯折的弧度妙到毫巅,既不过分柔弱,也不显刻意,“今夜子时,还请二公子移步来苏某房中一叙。”

沉和脑子里轰地一声,耳根瞬间烧起艳霞。

夜里?寻他?独处?他难道是、是要……

风月戏本里的种种不可描述的桥段蹿进脑子里。

什么“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什么“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他当下也顾不得什么世家公子的体统,抬手就掀翻眼前的圆桌,力道大得把自己都带个趔趄。

“你无耻。本少爷就是被赵家那厮笑死,从秦淮河跳下去,也绝不会踏进你房门半步。”

苏溪倒是不恼,同小厮们吃吃笑道:“都听见了没?你们二少爷要跳河,还不快备张渔网,可别让咱们二少爷被鱼给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