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我醒来,还没睁开眼睛就觉得浑身酸软无力,不自觉从嘴角漏出一丝呻吟。
关节像被拆过一遍,难受得要命,宿醉的代价我无力承担。虽然已经勉强睡够,但大脑依旧一片浆糊,短路断片。
我摆弄着自己软绵绵的大腿想翻一个身,好容易成功以后,我准备窥探完天光几时再睡,于是睁开一条窄窄的眼缝————
有人坐在我床边。
是周亦柯。
我一下就睁大了眼,一把扯过溜到了肩膀下的羽绒被,警觉地盯住了他。
周亦柯从没进过我和周仲南的大卧室,更别说是未经允许。
我张嘴想叫他的名字,突然又卡壳了,他是、他是周仲南的儿子,叫什么来着?
周亦柯?对,周亦柯。
我想喊他,但是嗓子太哑了,喉咙干涩。
我勉力猛咳了几下,才发出游丝一般的声音,“亦柯,你怎么在这里?仲南呢?”
而周亦柯,我的继子,坐在正对床头的椅子上,眼神奇怪地看着我,可惜我依旧半梦不醒,看不出他眼神里的含义。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周亦柯对我说:“父亲已经去世了。”
啊……谁去世了?
我脑袋空空,迷茫地看着他,周亦柯又说了一遍:“爸爸,父亲已经去世了。”
我摇了摇头,许久未剪头发,黑发已半长,随着我的动作挠在了枕头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视线开始朦胧起来,我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思维立于山巅冷冷下望,肉体却在泥潭中挣扎。
我听到自己发出破碎不堪的声音,“不...不,昨晚我们还在一起,昨晚我和他———”
周亦柯突然大步走过来,这鲁莽的举动打断了我未出口的话。
他半跪在我的床头,双手合十拢住我揪着被子的手,安抚道:“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父亲一定也希望我们能好好的。”
我们?
大脑捕捉到这个词语,开始愈发用力地琢磨起来。
我们?
一道闪电噼过脑海,噼出了清明,昨夜不堪的记忆惊涛一般扑过来,怒吼翻涌。我被骇得颤抖不止,嘴里哆嗦着只能说:“不不不不不不———”
周亦柯按住我的胳膊,叫我冷静一些不要再动。他那样的年轻,而有力,叫久未锻炼的我无法抵抗。因此我虽不停地扭动着身体,却挣脱不得。
那张和他父亲如出一辙的清俊面孔呈现在我的眼前。他的浅色瞳孔清澈透亮,他眼神哀绵,语调沉重,有种公式化的忧郁意味。
我看着周亦柯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音节都似曾相识,又陌生无比。
我调动全身的力量来组合这些声音,最后我终于明白周亦柯说的是什么了。
他说:“爸爸,昨晚和你睡在一起的不是父亲。”
“是我。”
我坐了起来,光着嵴背靠在床头,幸好这时已经是九月份,并不太冷。窗帘刚刚已经被周亦柯殷勤地拉开了,隔着落地窗我可以看见那被稀释的远山青影,绿得叫我得了一丝丝清明。
我不敢再叫酒精占我头脑的上风了。
之前,当周亦柯说出那句话后,整个房间都陷入了寂静。
我不再动弹,而是放空了自己,维持着他上我下的诡异姿势,呆愣愣地与他对视。
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都是我主动送吻,而周亦柯被动防御。难道只是我眼瞎了,而他并没什么错么……
于是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哑着嗓子对他说:“放开我。”
周亦柯像是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听了我的话,慢腾腾地松开我的手肘,又起身给我拉开了窗帘。恍惚间,我望着他挺拔的身影,一如仲南。
我深吸一口气,正视了现实,我说:“抱歉亦柯,是我喝多了酒,脑子不清楚了。”
周亦柯动作一顿。
然后他转了个身,逆着光面对我,双手插兜,用很轻松的、自然的语调说:
“爸爸,没关系的。”
“我是自愿的。”
我苦笑着揉额头,无奈道:“亦柯,不要开玩笑了。”
然而周亦柯不接我的话茬,反倒逼近了几步,直直地看向我,表情淡淡的,并不像是开玩笑。
他看得我鸡皮疙瘩直冒,同时因为老肩巨滑,被子落了下去,露出散落着的点点吻痕。这纵情的罪证叫我尴尬极了。
我又猛地拉扯了一下被子,恨不得把头一起包进去。我想遮掩,想否定,想从这轻飘飘的被子中找出一点自欺欺人的安全感。
因为周亦柯不管是眼神还是别的,都太有压迫力了,健美年轻的身体包裹在薄风衣里,仿佛一座火山。它随时可以喷出炙热的岩浆将我掩埋,然后我就会变成一缕袅袅的青烟,消散于世。
其实变成烟散没了也没什么不好,我也不必落在这样尴尬的境地。
睡了爹又睡了儿子,倒像是某些色情小说里的情节。这样荒谬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值得人了然一笑,发生在荧幕上则让人啧啧称奇。可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恨不得自己是条鱼,只有七秒钟的记忆。
我找不出方法破题,我也没有力气再说话,只好冲周亦柯摆摆手,意思是让他退后些,不然我有些难以呼吸,没想到周亦柯干脆转身出去了。
我有些愕然,这是要假装都没有发生过么?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或许能从这个教训中学会从酒精的沼泽里挣脱,稍微放下仲南一点。
他或许可以继续父慈子孝地怀念着自己的父亲,接手周仲南留下的一切。
但没等我设想完,门被敲了几下,周亦柯右手端着一杯水,左臂挂着一条毯子进来了。我糊里糊涂,眼睁睁看着他进来,又被动着接过了那杯水。
周亦柯一边给我披上绒毯,一边对我柔缓地说:“爸爸,先不要想那些了,喝杯蜂蜜水醒醒酒吧。”
披毯子的过程中,周亦柯修长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我锁骨上的咬痕,胸乳上的吻痕。但我还没来得及呵斥他过于亲密的举动,他又自觉地退后了些,和我拉开安全距离。
这时候我再说,又像是自作多情。
于是一口气最后梗在了喉咙里。
我有些紧张地握着水杯,说:“谢谢,但我的酒已经醒了。”
周亦柯拍拍我的杯底,甜蜜的水波晃荡。
他体贴道:“喝一点儿对肠胃好。爸爸你这三个月来经常喝醉,我也不太敢劝。”
这话把我挂在了旗杆上。
其实我不挑食,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能吃饱就算不错了。有时候受了欺负,粗糙的饭菜被人一脚踢翻,也就只能饿着。我甚至因为半盒小熊饼干而跟别人打过架。
这样的条件,哪能有资格挑食呢?
而且这蜂蜜水味道很好,我却觉得难以下咽,简直像是在喝毒药,今天喝,明天死。但不喝的话,周亦柯的眼神逼人,我也不知道把杯子往哪里放,最后也只好忍气吞声地喝下去。
被蜂蜜润过的嗓子果然不那么疼了。
我思索着开口道:“亦柯,谢谢你的照顾,没什么事你先去忙吧。”
说完,我幽幽地看着他,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周亦柯很平静,但没打算起身。
于是我叹了口气,接着说:“这些日子我过得实在荒唐,真是辛苦你了。等下我们商量一下后续事宜,等差不多了我就搬走,不麻烦你了。”
昨晚发生的事情太尴尬,虽然我很舍不得这件充满回忆的大房子,但这地方还是没法待了,随便去哪里都行。
周亦柯眉心一跳,接着用饱含劝慰的语气说道:“爸爸,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啊。”
嗯,其实没必要太好。
我不搭腔,而是接着道:“或者再过几天,我就喊何渊然来接我走吧。”
何渊然是和我一个福利院长大的朋友,现在又回去福利院工作了,我每次捐款都会通过他的路子,关系依然紧密,大概是值得信任的。”
而周亦柯默默注视着我,半晌后才轻声道:“爸爸,你难道对家里没有一点留恋吗?”
我苦笑一声,“怎么没有留恋,我不是在这屋里子的各个角落都醉倒过一遍吗?……还是要谢谢亦柯,若不是你,我肯定冻死好几回了。而且我想换个环境,去照顾照顾小孩子也挺好的。我怕我再这样喝下去,要活不久了。”
周亦柯垂下眼睫,又说:“福利院哪有在家中自在,再说适应环境也得一会儿,别人也有别人的事要做,你还是别走了。”
还管起我来了?
我又喝了一口蜂蜜水,眯着眼睛不去看他,只是淡淡道:“别劝了亦柯,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无论如何,我也要走。留在这里,徒增流言蜚语,也不利于你管理公司处理业务。所以,于情于理,我都不该再耽搁了。”
听了这话,周亦柯忽然笑了,春风化雨般宜人,我瞧着他熟悉的、好看的、年轻的脸,甚至有些晃神。
周亦柯对我说道:“爸爸,我已经叫厨房给你准备了午餐,等下吃完,我们刚好可以谈谈。”
说完,他接过我手中的空杯子,真的转身出去了。
于是我明白,昨天晚上我是一人度过的,身上的红痕不过是被蚊子咬了许多包罢了。
啊,该死的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