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等周亦柯走后,我站起身来,赤着脚走到落地窗前,玻璃影影绰绰印着我的身影。
我不着寸缕地眺望远方。
我现在住的是一座矗立在半山腰的别墅,它在作为婚房被周仲南购入时,就登记在了我的名下。
由于地理位置优越,所以价格昂贵。不过这里的风景的确不错,后期价格还上涨了。
我将那山尖、崖谷、树丛、溪涧一样样掠过后,才恋恋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这里有我与仲南的很多回忆,现在却是看一眼少一眼了,再一想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我又觉得不看也挺好。
昨天,我喝醉了酒,但周亦柯可没有。
虽然并不清楚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知道肯定对我无益。
之前我沉溺于酒精,买醉减负,一点儿没意识到他的变化。现在想想,自从他高中转校以后就很少回来了,更别说大学了。但仲南离世后,甚至在处理完葬礼相关事宜后,他几乎都是天天回家,所以才常常捡到醉死的我,所以昨夜才会........
再说两人情分本就稀薄,又是继父继子的关系,没有斗瞎眼就很不错了,他却一副父子情深的样子,一口一个爸爸,仲南在世之时他也不曾如此。
事出反常,必有妖异。
想到这里,我不再耽搁时间,在屋里找手机,想给何渊然打个电话,让他接我到福利院玩几天,避避风头。不管财产怎么样分配,仲南留给我的家私已经够平安顺遂过一生了。
结果没找到,估计是昨晚醉醺醺地乱走,弄丢了。
于是我赤条条地走进衣帽间,选了一身宽松的衣服穿着出去,想问问周亦柯看到我手机没有。
我一边走,一边暗中调整裤缝,因为觉得股间疼痛,难以忍耐,不禁对周亦柯咬牙切齿起来。
周亦柯做出这种类似于趁人之危的小人行径,也是让我感到诧异。
虽然其中也有我醉酒的原因,但是若他当真清清白白、毫无绮念,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啧。
而我走到时,周亦柯正在一楼的餐桌旁等我,这时候要手机有点太过心急,所以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吃完再问。
桌上是一钵粥和各色小菜,看起来清爽可口。旁边的周亦柯长身玉立,更是赏心悦目。
见我来了,周亦柯体贴地为我拉开椅背,示意我落座,等我坐安稳了,这才自己坐下。
我不是拘束的人,和仲南在一起吃饭都是粘粘乎乎的亲密,被周亦柯这样小意奉承倒是让我有些不自在。
因此,我一边摆弄筷子勺子,一边对周亦柯说,“这样的事情让旁人做就是了。”
周亦柯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拿起我的碗给我盛粥,他说,“这是山药瘦肉粥,爸爸最近喝酒太多了,你身体本就不太好,一定要注意些。”
“以后少喝点酒好吗?”周亦柯紧盯着我,问道。
我被他看得不舒服,但想到付出的代价,终于摇摇头说:“不喝了,早醒了。”
周亦柯看起来对我的行为很满意,把粥递给我之后,又说:“那我已经为爸爸安排了全套体检,还是查一下比较放心。”
体检?
我皱眉,我又没病我体检什么。
然后我意识到周亦柯在看着我,他的表情带着甜味,带着诱哄。好像我是一只能被小鱼干收买的猫。
这样的表情我不是第一次见了,只是从前都是出现在仲南身上,这时我都会服软顺从。
所以,他是在学他父亲吗?用这样的语气和表情一步一步控制我,让我做检查?
我觉得好笑。就算仲南做了那样这样的错事,也不是周亦柯可以比拟的,他和我根本没啥关系。
于是我放了勺子,对周亦柯慢条斯理地说:“你有孝心是好的,但我觉得没必要。”
周亦柯面色丝毫不变,甚至用公筷给我夹了一筷子笋丝,他说,“是我关心则乱,考虑不周。粥要凉了,爸爸快吃饭吧。”
我瞥他一眼,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由于很久没有正经上过桌了,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发现,周亦柯坐的是仲南的位置。
可他表情那样平和,坐得那样自然,我要是指出,倒显得我斤斤计较,是恶人了。
周亦柯或许是不饿,意思意思动了两筷子,就不再吃了,期间倒是一直给我夹菜。
对于这份好意,我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是,无奈之下也只好全盘收下。
或许我真是饿了,仔仔细细吃了一顿,竟吞进去小半钵粥和若干小菜,这才有了八分饱。
饱足之后,我问周亦柯,“我手机呢?”
周亦柯道:“摔坏了……已经送下山找人维修,最多两天时间就可以。爸爸着急的话,可以先用我的。”
说着,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倒是够大方,可惜的是,我记不得何渊然的电话号码。
算上一算,处理周家这些事也不止需要两天。于是很无奈地,我说:“算了,那就到时候再打。”
我一刻也不想多耽误,又道:“现在谈吗?仲南的事。”
可能我表现得太急切了,周亦柯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一点。
他说:“跟我到书房来吧。”
周亦柯与我落座在书桌两旁,阔大的桌面上放着一叠资料,我抬眼看他,又伸手拿了一些翻着看,条条款款特别多,我有些眼痛。
我是从来不管这些的,没有人叫我在这方面受累。仲南曾经想把我培育成他的左膀右臂,而我懒洋洋地拒绝了,仲南也只好无奈的说,“那就让我来养阿珀吧。”
那时我歪着头侧躺在沙发上,对他甜蜜地笑着,“世界上这么多有才华的人,何必要来为难我一个弹琴画画的?亦柯在这方面就很有天赋啊,你多提点嘛。”
仲南看着我,那样宠溺和包容,他像面对调皮的小孩子一样,说:“阿珀,这不是一回事。”
我俏皮地一眨眼,遥遥送他一个天真的飞吻,“我只要有你就好啦。”
我当然知道仲南属于是一番好意,但我的事业心没长在这上面,若是强迫自己屈就,只会越来越难受,并且收获寥寥。
而且,如果让周亦柯误以为我要争夺财产,绝对是得不偿失。虽然说周亦柯一直像个小大人,表现得像仲南一般彬彬有礼、含蓄克制。
但是这世上所有事,一旦扯到钱,没人能能保证自己永远理智。到时候我捡芝麻丢西瓜,鸡飞蛋打得不偿失,何必呢?
所以到了现在,我看这些专业的术语,还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周亦柯又拿了一张资料跟我解释说,“爸爸,这都是父亲遗嘱中留给你的东西,大量股份还有所有房产,这些东西转给你还需要很多手续。这段时间全耽误了,明天我再叫人来对接。”
太多了,我很吃惊。股份?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又不懂管理,再说子承父业,怎么我的股份比周亦柯还要多?
我皱着眉说:“哎,股份给我干嘛,我不懂这些。”
周亦柯清俊的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笑意,他轻声细语地说:“父亲很爱你,他在遗嘱里就是这样写的,国内的一点股份、国外的一些产业、公司的投票权归属于我,别的都留给你了。”
我看着他的笑,总觉得假,皱眉道:“我不要股票,你按照市场价的百分之七十折现给我,慢慢付就行。”
“有专业团队打理,你不用害怕这些。再说还有我,一切会越变越好的。”周亦柯看起来淡然而冷静,仿佛超脱物欲一般。
但我有些慌。
不对,肯定不对。
我不信周亦柯能如此坦然地接受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夺走他们家世世代代相承的产业。
仲南当初流放周仲远,虽然有我的原因,但也有周仲远威胁到地位的缘故。
异母兄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我?
他们家族的血管里,流的从来不是恭谦礼让的血,一张纸而已,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得到又失去。
所以为什么他会这样子平静地接受呢?
周亦柯手指轻轻敲击了两下桌面,发出笃笃的响声,召回我的灵魂。
而我勉力一笑,有点不想去看他。
周亦柯端正了身子,又接着说:“但是条款起效有一个条件,今后你要是和其他的人在一起,这一切就会自动失效。”
他张着五指做了一个抓取空气的动作,然后对我展示空空如也的手心,周亦柯微笑着说:“那时候,爸爸什么都不能带走哦。”
听到这里,我不可置信地笑了,没有想到做了好几年的夫夫,竟没发现仲南有这样离谱的想法。
难道还要搭建一座贞节牌坊,让我日夜守着不成?
虽然我对再次结婚已无兴趣,但是这种被迫的感觉我还是很不喜欢。
我最讨厌被强迫了。
于是我说:“不用费事等我移情别恋了,我也不想要这些,除了本来就在我名下的房子,和我本来就有的现金,剩下的你可以自行处置。”
周亦柯看着我,像仲南一般温和包容,说出的话却很奇怪,“爸爸,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能当初遗嘱立得太随便仓促,因而多有遗漏之处,但我们是一家人,可以商量着来。”
商量着来?简直荒谬。
我摆摆手,无力道:“不必。”
我只想赶快走,离开这个伤心又诡异的地方。本以为周仲南是例外,但如今一看,周家人我全惹不起。
周亦柯看起来更奇怪了,他紧盯着我,脸上却在微笑,笑得浅浅淡淡,只局限于表面,
“爸爸这么急着离开我,是因为外面有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