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大概是在我上高二的时候,爸妈离婚后的第三年,妈妈的精神出了问题。她整日整夜坐在镜子前面自言自语,化很浓的妆,哭过以后就抄起手边的东西砸我。我有点怕,给爸爸打电话,他说你妈其实早就疯了,只是别人没有发现而已。
“找你姥姥和舅舅送她去精神病院。”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姥姥和舅舅接走了妈妈。“都是你那个混蛋爸爸害的。”他们临走前愤恨地说。“你和他长得太像了,以后没事不要来刺激你妈妈。”
我坐在妈妈坐过的椅子上,端详镜中的自己,渐渐意识到以后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我把妈妈的化妆品全部扔掉,所有属于她衣物都锁在柜子里,长长地吁了口气。
既安静又轻松的感觉,挺好。
我照常每天去上学,不好不坏没有存在感的学生。有一天下了晚自习,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方便面和香烟出来,发现有一个男人坐在路灯的下面,垂着头,好像睡着了的样子。
我点燃一根烟,靠在路旁的树上犹豫着要不要管闲事。刚下过一场雪,天很冷,如果他是个醉鬼,会被冻死。
“哦……”他突然含糊地叫了一声,胡乱地挥了挥手,又恢复了原状。有只手包从他的怀里掉出来,落在他脚边。我看了看四周没人,走过去拾起包打开看了看,一叠佰元钞票,各种卡,黑莓手机。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大衣,高档货。
我碰到了一个有钱的醉鬼。
爸爸给我的生活费勉强够花,但不是很及时。有钱的时候我就给自己做点好吃的,没钱了方便面榨菜凑活着,懒得看他脸色。我抽出大概十来张塞进自己的口袋里,把包放到他的膝盖上。
“醒醒,先生。”我摇晃他的肩膀。“我送你回家。”
“谢谢。”他费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居然不忘展开一个礼貌的笑容。“安和里十八号楼,806室。我的包里有钱,麻烦您扶我一下。”
我有点后悔。这个人脑子很清醒,只是身体醉掉了。
幸亏有电梯,否则一米七五只有一百一十斤的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把高大的他弄上去。饶是这样,开了门,我还是和他一起瘫倒在地板上。
“太谢谢你了。”他挣扎着爬起来,东倒西歪地冲进了卫生间,随后我听见了呕吐和抽水马桶的声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拿起书包和购物袋,悄悄地退到门口。门锁太繁复了,一时打不开。
“这就要走吗?”那个人从卫生间里出来,步履明显稳健了不少。他已经脱掉了大衣和鞋子,穿着银灰色的高领羊毛衫,头发和脸都湿漉漉的。
“是啊。”我稍稍有点紧张。“得赶回去做功课。”
“利源高中。”他看着我敞开的羽绒服里的校服笑了。“重点中学啊。怎么会有你这种趁人之危的坏孩子。”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转过身用力地扭动门锁,这次开了。打开门的一刹那他在我身后懒洋洋地说:“我会找遍每一个教室的,直到指认出你为止。”
我僵在门口,沉重的书包慢慢滑落在地上。他走过来关上门,把我手里的袋子放到鞋柜上,脱下我的羽绒服。
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身上残存的酒味和房间里温度过高的暖气让我作呕。从兜里掏出钱递给他,我对他鞠了个躬。
“对不起先生,我错了。把钱还给您,您放我走吧。”
他突然呻吟了一声,捂着头歪倒在沙发上。有那么一秒钟我在想可不可以用鞋柜上的一个铜雕砸死他,但是这这种行为的后果超出了我心理承受的范围。
“过来。”他拍了拍沙发,开始解自己的裤子。“帮个忙就放你走。”
家里的电脑和有线电视都因为欠费断了网,我每天晚上做完了作业,唯一的消遣就是看爸爸留下的一大书柜的乱七八糟的书,想从中窥见一个大学中文系教授抛妻弃子疯狂爱上一个农村出来的红脸蛋的舞小姐的心灵轨迹,未果。不过收获还是有的,长了不少见识,例如现在,我很清楚自己碰上了一个同性恋,变态。
他褪下了自己的裤子和内裤,露出浓密的毛发和软趴趴的性 器,尽管不是勃 起状态,尺寸还是很可观。说来可笑,爸爸从未带我洗过澡,妈妈不能带我去女池后,我只在家里冲淋浴。因此在现实生活中,我头一次见到别的男人的家伙。
感觉有点震惊。
“给自己撸过吗?”他两只胳膊搭在沙发扶手上,大张着双腿,样子很无耻。
我点头,松了口气。
还以为他要鸡 奸我。
二.
我蹲在他跟前,有点犹豫。这时客厅里一架造型奇特的座钟突然沙哑地吟唱起来,整整九下。
“好啦,就一次。”落地灯下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纪,白皙清俊,眼睛因为醉意半眯着,循循善诱地说:“很晚了。”
这种事我只给自己做过几次,不是很熟练。由于强迫自己把他想象成一头驴子,好像弄疼了他。
“放松。”他宽容地抚摸我的头,脸上渐渐红润起来。
又弄了很久,他的性 器还是半软不硬的。我的手酸了,又换了一只。
“你到底行不行啊?”我觉得自己有了点底气。“不行吃一粒伟哥。”
他没有生气,有点尴尬地笑了。
“酒喝得太多。”他伸手捏住了我的一个耳垂儿,我感觉手里的东西突然胀大起来,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不一会儿,手上一热,我在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
把手上的脏东西恶劣地抹在沙发靠垫上,我站起来穿上羽绒服。“钱,”那个人睁开眼睛无力地抬了抬下巴。“归你了。”
不想等电梯,我顺着楼梯一口气跑下去,弯下腰在楼下大口喘气,发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些钱,似乎还散发着那个人精 液的味道,一恶心抬手就扔了出去。背好书包,我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走了几步又返回来,蹲在地上把钱一张张捡了起来------方便面和香烟忘记拿了,不能吃亏。
在家麦当劳饱餐了一顿,我打车回到家。反反复复冲了一个小时的澡,我不想学习,围着被子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看着看着就哭了。
“去他的。”我一边抹泪一边安慰自己。“是男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明天就去买那双想了很久的耐克鞋。”
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谁想到一夜无梦差点迟到。课间的时候跟前桌的学习委员借作业抄,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你头一次跟我说话诶辛然。”
“是吗?”我有点意外,学习委员是校花之一,每天放学都有几个男生围在门外等着献殷勤,我向来离得远远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坐在角落里,刚吃了两口,学习委员就凑过来。“我想用糖醋排骨换你的炒甘蓝。”她笑的很俏皮好看。“炒甘蓝卖没了。”
我觉得她很可爱,跟这借口一样可爱。糖醋排骨很好吃,比炒甘蓝好吃。
一切进展得太快了,连着几天我们一起吃饭,一块放学回家。
“怎么回事?”我忍不住问她。
“以前觉得你很拽啊。”她撇着嘴笑。“就想着有一天看看你是不是装的。”
“现在呢?”
她低头不语。
我在班里独来独往没有朋友,所以没人告诉我学习委员刚刚和人分手,前任男友是校学生会主席陈雨晨。某天放学我和她被几个人堵在一个小胡同里,我没怎么跟人打过架,几番挣扎过后,被人按在地上。
“经过我同意了吗你就敢找别人?”陈雨晨卡住学习委员的脖子,女孩子出乎意料的强悍,抬手抽了他一记耳光。陈雨晨很有绅士风度,不动手打女人,遣开了同伙儿,对着我一阵暴踢。刚开始的时候我还听见学习委员的哭泣和尖叫声,后来就只听见火车响,隆隆地轧过我,驶向远方。
醒来的时候在医院里,听见陈雨晨跟医生解释我被校外的小流氓打了。医生凑近我说他们这里是公安门诊,问我要不要报警,我摇了摇头。陈雨晨笑了一下,掐了掐我的脸。
“也不看是谁的人就敢接手。”在路边等车的时候陈雨晨对我说。“你跟她到什么程度了?”
“睡了。”我勉强睁开肿胀的双眼。“怎么样,再揍我一顿?”
“咦?”陈雨晨惊讶地望着我。“脾气不小啊?”
三.
我不喜欢挨揍,但是讨厌被人威胁。脸上和身上的淤青还没有褪尽,我继续和学习委员公开交往。陈雨晨没有再为难我,他火速搭上了五百米外一所医学院的校花,比他大四岁。利源高中和这所大专院校之间的一场群殴最后甚至惊动了市局。陈雨晨受了处分,学生会主席也被撤了,但是他成了学校里所有男生女生眼中的英雄,除了我和学习委员。
我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学习委员的爸妈也离婚了,她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交往一个月以后我们经常在她家楼下偷着接吻,不知道她擦什么牌子的面霜,我总有一种在亲吻花朵的感觉。
“明天晚上去你家。”她的眼睛像两颗亮晶晶的小星星,兴奋顽皮地眨呀眨。
“别。”我憋不住想笑。“我忍不住会干坏事。”
后来真的干了。学习委员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儿,无论和谁谈恋爱,成绩从未掉下过年级前五名。当她从书包里拿出套 子的时候我望天吹了一声口哨,觉得她有女权主义者的潜质,简直就是惊世骇俗。
“你怎么敢去买?!”
“网购啊笨蛋。你是个处儿吗?”她挑着我的下巴装作女流氓的样子,然后突然泄气了。“我也是。”
春节到来之前我们一直腻在一起厮混,从刚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来她说一定会对我的贞 操负责------真的有种恋人般的感觉。至今我仍记得自己赤 裸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一边抽烟一边看她裹着床单在地板上跳胡桃夹子。
“你真好看。”我由衷地赞叹。
“那我将来也不会嫁给你。”她俯下身拿过我的烟吸了一口,皱着眉扔到地上。“我喜欢你辛然,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为什么?”我无法跟上她的思路。
“你不看古龙的小说吗?友谊永远比爱情可贵。”
最后之于学习委员,我既没有得到她的爱情,也没能维系住我们的友谊。春日里的一天,她正在足球场边为我们班呐喊加油,突然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先天性脑血管畸形,就在她像小鹿一样欢呼跳起的那一刻,爆掉了。
很多同学参加了她的葬礼,每个人手里一支玫瑰。我所能做的只是把手指用力按在刺上,让我的血和她一起被焚烧,升入天堂。
我的生活也跟着爆掉了。那段时间我无法正常入睡和进食,到处都是她身上花香的味道。撑到第三天放学的时候,有人在校门口撞了我一下,骂了一句你瞎了。以前我从不对这些事情计较,但学习委员的死带给我的打击远比我爸妈的离去更加沉重,我疯了一样地扯住对方,没命地打他。
对方不是一个人,惊诧于我的疯狂过后,开始毫不留情地反击。初尝幸福滋味的我,头一次知道了什么是悲伤,自始至终没有觉得疼痛。不知过了多久,落在身上的拳脚突然停住了,我依然蜷缩在墙角抱着头,觉得自己可能死了。陈雨晨把我拉起来按在墙上,不停地踢我的腿:“站直!你他妈的给我站直!”
我贴着墙站了有两三秒的样子,突然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他受到了惊吓,垂着两只手呆了一会儿,开始像摸小狗一样摸我的头。
“你妈的,你……不哭啊辛然,我给你买冰激凌。”
四.
陈雨晨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大概受他老爸的影响,极具领军气质。那天我被逼着吃了两个冰激凌蛋筒,搭他的摩托车回家,第二天莫名其妙的就成了他的麾下走卒。
“这家伙是个情种。”他略带奚落的口吻向他校内外的朋友介绍我。等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认真地说:“其实以前我挺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整天阴着张脸,不等成材就会早早烂掉的小树。”
这个人太不客气,我其实只是缺乏点朝气罢了。想了好一会儿我反驳他:“瞎说,我在幼儿园里得过好几朵小红花呢。”
“哎呦真看不出来。”他感慨地说。“你得多见见阳光。”
他大概觉得自己是太阳,所以基本上有他的地方就有我。在足球场边上看衣服跑腿儿,坐在他机车后座上跟人飙车,泡妞的时候当人家的电灯泡,打架的时候躲在他身后当他的累赘。
“我又不是你女人,妈的我会打架!”我无奈又暴躁,但是他基本无视。
“不行,接着进行你的光合作用去。”
万物生长靠太阳,暑假的时候上秤一称,胖了整整五斤。简单粗暴的陈雨晨可能不讨人喜欢,但他的确把我从悲痛中解脱出来。我的心情开朗了许多,最起码有心情把家里来了个彻底的大扫除。大概晚上十点,我洗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刚套上一条短裤,就听见有人敲门。
陈雨晨一身是血冲了进来,还没等我反应就赶紧解释:“别怕,大部分是别人的血。”我冲到楼下去买云南白药和纱布,跑回来就看到他湿淋淋地光着身子站在洗手间门口冲着我笑:“没白疼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擦干他身上的水,发现他右臂和小腹各有一道刀伤,不过还好,不深。让他躺在我的床上,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塞到他嘴里,把药面儿均匀地洒在他的胳膊上,仔细地用纱布缠好。小腹的伤口有些麻烦,纱布只能用橡皮膏粘,第一次我没弄牢固,撕下来重粘,这时候有肉肉的东西触碰我的下颌。
“想什么呐!”我给了他没规矩的小弟弟一下子,那东西反而更加嚣张起来。
“谁让你老冲着它喷热气!”陈雨晨的脸居然红了。他四肢修长肌肉匀称,躺在那跟个模特似的,就是腿间有点不雅。我憋住笑把纱布粘好,趴在他身边一边仔细端详一边用手扒拉,比我的大些,比那个变态小些。
“去给我弄点吃的。”他严肃地命令我。我到厨房煮了一袋方便面,打了两个鸡蛋,回到卧室的时候在门口下意识地停住了。陈雨晨半靠在床头,镇定自若的一手夹着烟一手自 慰。我的心咚咚地狂跳,但并不觉得他猥琐。他半眯着眼微皱着眉坦荡享受的样子抹去了上次被迫替人手 淫留在我心中的阴影。
怕他夜里发烧,我们一起睡在我爸妈的大床上。我无法理解他对打架这种事情的执着,他轻描淡写地解释说只是因为没劲。
半夜的时候我从梦中醒来,发现他靠在床头看着我,吓了我一大跳。
“你这样一个人生活多久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睡意。
“不记得了。”我翻过身背对着他。“别可怜我,我过得挺好的。”
在我家养了两天,陈雨晨被迫返家。据他妈妈电话里说,如果他再不回去,他爸爸准备抽他的皮带将用来抽他妈妈。足足一个星期没有他的音讯,后来一个黄昏,他终于来电话叫我下楼。
楼下停着一辆军用吉普,陈雨晨一瘸一拐地从里面出来,怀里抱着一只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