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给你,我从道边捡的。”他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小狗通体漆黑,毛毛可爱地卷曲着。我抱着它在脸上蹭了蹭,一股洗发香波的味道,跟陈雨晨常用的一样。
“哎,这狗叫什么名字?”我叫住他问。
“陈雨晨。”他冲着我做了个鬼脸儿。这时驾驶席上突然跳下来一个英挺的中年军人,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混账东西,敢拐着弯儿骂你爹!”
五.
我给小狗起名叫卷毛,它是条贪吃的傻狗,但是后来我们一起挨饿的时候,它也没有离开我。
开学以后陈雨晨的妈妈经常叫我去她家吃饭,给他买衣服的时候会同时给我买一件小一码的。陈雨晨开始的时候很紧张,偷偷看我的脸色。
“我会把自尊心用在恰当的地方。”我笑着宽慰他。“你当我不知好歹吗?”
我真的很喜欢他的妈妈。她是一个活泼健康的女人,有着一份与年龄不相符的率真,而我美丽柔弱的母亲从来不会像她一样乱揉我的脑袋或者响亮地亲吻我的额头。她空闲的时候喜欢在部队大院里踢毽子,红扑扑的脸庞就像一个小姑娘。陈雨晨严厉的爸爸通常会站在客厅的窗子后面,皱着眉臭着脸,如醉如痴地看。
父母不是自己能选择的,羡慕别人的父母更是不对。但是我的确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和陈雨晨变成了两个婴儿,分别被他的爸爸妈妈抱在怀里照相,睡醒之后我仍旧咯咯地傻笑不停。
十月二十日是我们学校五十周年的校庆,学校组织了大规模的文艺演出。由于各路精英校友回归,校门口聚集了各式豪车,场面有些混乱。我和好几个同学一起被派去指挥交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他泊好车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甚至忘记了呼吸。
“嗨,我记得你。”他穿着一款米色风衣,突然停下来跟我打了声招呼,态度温文尔雅,全然没有那天晚上的猥琐不堪。他从容地走到我身边,微笑着压低声音:“不知你的技术有没有长进?”
周年庆典开始后我溜回学校礼堂,看到那个人在主席台就坐,校长介绍到他的时候说:“欧尚假日酒店的董事长,郑子恒先生。”
礼堂里的座位不够,好多学生聚在足球场边看陈雨晨他们踢球。我挤进人群冲着他拼命地摆手呐喊,他左突右冲的根本不理睬我。等我消停下来坐在场边喝水,一抬头看到他正巧站在我面前,正在指手画脚地骂裁判。我快速抬手拉下了他的运动短裤,里面白色莱卡的四角内裤上印着红色的KT猫,瞬间闪瞎了同学们的眼睛。在嗡嗡的起哄声和口哨声中我拼命地在校园里奔跑,五分钟后被提上裤子的陈雨晨按倒在一棵柳树下。他不由分说扒掉我的校服裤子,嗯,比他好一点,米老鼠在冲他做鬼脸。
都是他妈妈的恶趣味。
我和陈雨晨在校园对面的一家网吧里混了两个小时,看到人流陆续涌出校门时我问陈雨晨敢不敢和我去砸车。
“为什么?”他一边打游戏一边头也不回地问我。
“去不去?”我再次问他,他站起身拉着我就走。
在离郑子恒的黑色奥迪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我拎着一根钢管坐在陈雨晨的摩托车上整装待发。就在他打开车门的一刹那,我们从他身边飞驰而过,我手中的钢管重重地砸在他的挡风玻璃上。
摩托车驶出不远就停下来,我回过身摘下头盔,冲着惊诧的郑子恒微笑着比了一个胜利的V字。他愣了一下,也笑了,优雅地向我挑起大拇指左右晃了晃,然后坚定地倒竖向下。
我搂着陈雨晨的腰,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后背上。周围的一切飞快地飕飕掠过,郑子恒略带讥诮的眼神却像刀刻一样留在我的脑海里,久久地挥之不去。
六.
“你和那个人怎么回事?”几天过去了,郑子恒跟我预料的一样,并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就在我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中午乱哄哄的食堂里,陈雨晨皱着眉突然发问。
“没事,你别管。”我埋头吃饭,不想再提起这件事。
“我不管谁管!”他把勺子狠狠地插在米饭里。“我打听过了,那家伙是欧尚的老总,有点见不得人的爱好,你和他什么过节要砸他的车?”
他的神情很霸道,看我就像看一个弱智白痴。我插起一块儿鸡肉塞到嘴里,心里有点不舒服。
“问你话呢笨蛋!”他抬手狠狠地推搡了一下我的头。“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旁边同学惊诧地注视着我们,开始端着盘子慢慢向四周挪动。我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食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和他那个了,怎么样?你是想宰我还是宰他?”
陈雨晨手中的不锈钢托盘突然毫无征兆地砸在我头上,汁水淋漓的让我立马变成了一个红烧狮子头。我在一片惊呼中假装淡定地脱下校服胡乱抹了几把,张开双眼,陈雨晨已经离开了。
我和陈雨晨的反应都有点过激,我当时把那理解为青春期正常的躁动。
此后候大概半个月的时间里我们像两个别扭的小女生一样互不理睬。据我偷偷的观察陈雨晨有点反常,不再泡妞打架惹是生非,整日里埋头苦读,一副浪子回头发愤图强的摸样。听他班上的同学说,他本来准备上军校的,现在改主意了。
陈雨晨虽然桀骜不驯,但人特别聪明,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我觉得即使他改变了想法,前途还是一片光明。静下心来想了想,我撑死也就能考上个二三流的大学,高考过后我们应该就会分道扬镳,此后人生的轨迹恐怕更是各不相同,这样幼稚的冷战真是浪费宝贵时间。
我本着先服软儿的态度在午饭时坐在陈雨晨的对面,他一边飞快地吃饭一边看书,我趴在他对面两三分钟他都没有看我一眼,两个人之前的气场很是怪异。我升入高中以后脸上的青春痘就消得差不多了,现在更是一个都没有。陈雨晨不知为什么,最近半年才开始在鼻子及其周边地区冒出来。我看着他白皙的鼻尖上一粒通红的小痘痘,突然之间蹦出个念头:这家伙有可能晚熟。
这样琢磨着,心里一阵酸热,莫名其妙有点恋恋不舍,特别想伸出手去揉揉他的鼻子。
“喂,”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我没钱打饭了。”
“饿着。”他冷冷地回答,放下勺子拿起书站起身就走。
我伏在桌子上尴尬地笑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察觉到周围同学各式各样的目光,我心一横,把陈雨晨吃剩一半的饭菜拉到自己面前,满不在乎地舀起一勺塞进嘴里。
“你也不要个face了。”一抬头,陈雨晨端着盘热气腾腾的饭菜站在我面前,一脸的不屑。
我笑着嘟囔:“我不嫌你脏。”
“我嫌你脏。”他在我对面重新坐下,把两个托盘换了个位置,面无表情地继续吃他的残羹剩饭。
转眼之间寒假就快到了,高三的学生只有春节到正月十五的短暂休息。陈雨晨要我和他一起去南方老家过节,我虽然很期待,但想起妈妈,还是谢绝了。大过年的,姥姥他们怎麽也得让我见她一面。
我戒了烟,早晚连吃了半个多月的白粥咸菜和方便面,省下二百多块钱给妈妈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她的肤色很白,红围巾能让她看上去显得健康一点,但是我没能见到她。
“你妈妈最近情况很稳定,我们把她送到疗养院去了。”姥姥哮喘病犯了,已经住了一个月的院,舅舅看上去很疲惫。
“然然,我想和你商量个事。”舅舅欲言又止。“算了,过完年再说吧。”
疗养院在偏僻的远郊,年关将近,长途车都停了。我去邮局寄了快递,他们说不能保证及时送到。我无所谓,其实我妈妈讨厌红色,嫌它俗气。
除夕夜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漫天的焰火让卷毛兴奋地满地乱转,我揪着它的小尾巴又唱又跳和它一起疯闹。临近午夜的时候我煮了两袋速冻饺子,刚端上桌,就看见手机的屏幕在闪,陈雨晨给我发来了短信。
“拉开你书包夹层的拉链。”
说实话我着实激动了一把,竟然有一种千里之外的陈雨晨遥控我拉开裤子拉链的兴奋感觉。
抖着手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乱翻了几圈儿,结果发现书包就在身边,夹层里有崭新的伍佰元钱。
“压岁钱,给哥哥磕个头拜年。”手机屏幕又闪了一下。
我攥着这伍佰块钱在沙发上呆坐着,不知道怎样回复才好。许久打上几个字“替我给叔叔阿姨拜年”,然后迅速关掉了手机。
卷毛吃掉了大半盘的饺子,鼓着圆滚滚的小肚子趴在我脚边睡着了。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去,我混混沌沌地感觉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不想往深处探究。
如果学习委员还在就好了,我想。
七.
我生活的城市里绝大多数人都讲究过阴历生日,但我是个例外------清明节,听上去就透着股子别扭劲儿。今年的清明赶上一个周末,高三的学生难得也跟着放了一天假,我临时决定去看看妈妈。
放学的路上去以前妈妈喜欢的西饼屋订了一个小号的黑森林蛋糕,拎着几个西红柿和青椒走到自家楼下,发现舅舅正坐在花坛边上等我。我的心里一紧,有点不好的预感。果然,进到家里四下张望一番,他叹口气,坐下开口。
“然然,你妈妈特别喜欢现在呆的那个疗养院,想一直住下去。可那里好是好,就是费用太高,不是我们普通家庭能够承受得起的。你姥姥是家庭妇女,一身的病,你舅妈又下岗。我养活这一家老老小小已经够吃力的,实在顾不上你妈妈……”
我没有说话,静等他的下文。通常一个人这样有条理地诉苦,心里自是有了主意。
“你妈妈病退的工资一个月两仟多块,疗养院的费用呢是一年三万五。这一万多块钱的窟窿我们想用这套房子的房租去堵,你看行不行?”
“您是说要把这套房子租出去?”我有点吃惊。
“是啊,这套房子地段好,能租个好价钱。”他瞅了我两眼,目光有些躲躲闪闪,显然底气不是很足。“这主要是你妈妈的意思,你考虑考虑。”
“我妈妈说过要我去哪儿住吗?”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毕竟一个人住和无家可归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当然最好是去你爸爸那,如果他不愿意就先凑合几个月,反正等你考上大学就会去住宿舍……”
听舅舅的意思,这事好像已经决定了,他是在向我宣布结果而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我一点一点地愤怒起来,想抄家伙打人。
“正好明天我要去看妈妈,会和她商量一下这件事。”卷毛在一边摇着尾巴轻轻咬我的裤脚,它饿了。我蹲下去摸摸它,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也好,也好。”我的反应显然出乎舅舅的意料之外,他机械地点着头说:“你妈妈的病怕受刺激,你说话注意点。”
我一夜没有睡好,耳边似乎一直响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醒来发现却是个大晴天。和卷毛分吃了冰箱里的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去西饼店取了蛋糕,两个家伙高高兴兴地来到了长途车站。
我昨天晚上给卷毛洗了澡,今天要带它一起去看妈妈。如果妈妈是清醒的,看到长高变结实的我和可爱的小卷毛,也许会很开心。
“对不起小伙子,这是公司的规定,你的狗不能上车。”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很为难。我向车里探了探头,男女老少一车人齐刷刷望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本以为把卷毛放在背包里不会妨碍到别人,现在想来是有点自私了,公共场合没有顾及到大多数人的感受。
跟售票阿姨道了歉,我去车站外面的路边截了好几辆出租,因为地方太偏僻了,怕回来空车,司机们要的价很高,我出不起。
把卷毛放在背包里背在身后,我提着蛋糕站在公路边发呆。长途车只有上下午两趟,下午的那趟根本赶不回来。卷毛不理会我的忧愁,探出小脑袋趴在我肩上兴奋地东张西望。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我正打算回家和卷毛一起分享蛋糕,一个念头突然蹦了出来:拦车。
在欧美电影里看到过酷酷的搭车族:沉重的登山包,好吧,我也背着一个双肩包,虽然小了点;破旧的牛仔裤,没问题,我的左膝上方有两个窟窿呢;穿超短裙的女伴,这个差一点,我只有一条不穿衣服的傻狗……
伸出大拇指探出半个身子在公路边拦车的我一定很帅,帅到十多分钟了也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搭理我,还被两个人骂“精神病!”和“找死呐?!”我被自己的娱乐精神所感动,决定再坚持他妈的一分钟。
在电影里搭车的少男少女们通常都会坐上一个变态的车,或被强 暴或被肢解下场都很恐怖惨烈。当一辆黑色的奥迪在我面前缓缓停下时我仰天长叹,暗暗骂了一句:“靠,这下齐活儿了!”
郑子恒正摇下车窗冲着我微笑。
八.
“哎,你刚才难道不是在拦车吗?”看我站在路边不动没有上车的意思,郑子恒皱着眉有点不耐烦。“这里不让停车,别婆婆妈妈的。”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干脆地转身走掉,而是像个傻瓜一样拎着蛋糕戳在那里。郑子恒觉察到我的犹豫,眼睛里都是嘲弄的笑意。
“敢砸不敢坐吗小混蛋,嗯?还是应该叫你一声小软蛋?”
我像跟自己赌气一样狠狠地靠坐在副驾驶席上,压得后背上的卷毛一声惨叫。赶紧把背包抱在胸前将卷毛掏出来,虽然不情愿,起码的礼貌还是应该有的。
“可以吗?我的狗很乖。”
郑子恒发动车子,看来是默许了卷毛的存在。
“你去哪里?”他扫了一眼蛋糕盒子。
我报出了那家疗养院的名字:“你在顺路的地方放下我就可以。”我知道一般人不可能去那么偏僻的地方。
郑子恒的表情有点惊讶,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抬起下巴示意我把卷毛放到后座去。
“它要是敢尿在我车里,我就把你们两个都扔出去。”
郑子恒的车开的又快又稳,为了克服紧张的心情,我一直望着窗外的景物。他突然开口和我说话的时候,居然吓了我一跳。
“不要再干这种傻事。现在刚考下杀人执照的马路杀手太多,把你的半拉身子带出一条街去他们也不见得会觉察到。”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劝我以后不要在马路边拦车。我没有吱声,偷眼望去,他和那天晚上简直判若两人,我几乎需要不停地提醒自己,才能确认眼前的斯文男人就是那个醉鬼加变 态。
“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我喝多了。”和我相反,郑子恒看上去很放松。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趁我不备突然伸出手撸了一下我的头,在我发作之前又速度拿开。“下面该你了,像个成年男人一样道个歉。”
“老流氓。”思忖了一下,我轻轻地磨牙。“砸你一百次也不冤。”
郑子恒愣住了,没有生气,笑呵呵地拿起一个烟盒回手扔向后座。正在起劲儿地咬着坐垫的卷毛被击中了脑袋,惊叫一声躲进了座位底下。
“对你这种恶劣的小孩儿真是不能给一点好脸色。”郑子恒收敛了笑容。“早知这样我那天就应该把你给上了,让你哭爹喊娘地撅着屁股求饶,再见到我脚都会软。”
“你现在做也不晚。”我嗤笑一声暗自绷紧了全身的肌肉。“看我会不会先扭断你的脖子。”
车里的气氛一时紧张起来,郑子恒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转过头继续开车。随后的时间里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车子下了公路顺着指示牌拐上一条崎岖的山路时,我惊醒过来,赶紧大叫“停车!”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可以按照路标自己走上去。”
“这段路开车还要走一个多小时呢。”郑子恒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开口。“我是来这家疗养院探望我哥哥,顺便捎上你罢了。”
“你哥哥也是精……”我觉得不妥,把后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将头扭向窗外不敢看他。半晌,听见郑子恒问我。
“谁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