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树

这声音不大不小,没有突兀到不合时宜的地步,但也大到足够让周围觥筹交错的人纷纷侧目。

要知道江树远现在好歹也是上市集团的老总,属于绝对的年轻有为,身边的人哪怕有的大他几岁也要对他毕恭毕敬,能叫上一声“树远”的人都屈指可数,所以这声“小树”搭配上语气里的那点轻佻就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江树远本人当然也听的清清楚楚,他停下脚步,扬了扬眉毛,压抑住心中的不快,转身朝陆佳明走去。

“再次感谢你,佳明。”他很有风度地伸出一只手递到陆佳明眼前,脸上是温和友好的笑。

陆佳明毫不犹豫地用力握住,刚刚脸上的笑容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客气。”他淡淡地回道。

一直到宴会结束二人都没再交流,江树远却在心里把这一整件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来回。

陆佳明突然以这种方式出现,让江树远关于两人一笑泯恩仇的设想彻底落空,这个人分明还在生气。

想到这,江树远觉得无比头疼,他太清楚生气的陆佳明是什么样以及能做到什么程度,现在的问题是他懒得去处理这个烂摊子。

江树远上车后就一言不发,前排的司机通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却只看到他家老总头靠椅背,紧闭双目。

司机小声问:“江总,咱们是回家还是?”

后面的人依旧沉默,放在膝上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打着节拍,眼睛从头到尾都没睁开过。

“江老先生已经先回家了。”司机补充道。

他手指一顿,睁开眼睛扫了司机一眼,司机见状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身前的方向盘上。

“去Mint吧。”

Mint是S市本地门槛最高的一家私人会所,隐秘高档,不对外开放,会所老板李时贤是江树远多年好友,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江树远和林珊假结婚一事的人。

江树远到的时候套房里的一伙人已经喝得差不多了,男男女女搂在一起,酒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还是李时贤的一个小弟先发现的江树远,“贤哥,江总来了。”

李时贤正搂着怀里的妹妹看手机里的视频呢,闻言后抬眼就瞧见了刚进门的江树远,这人跟往常一样西装革履,背头梳得一丝不苟,比起订婚结束更像是刚下班回来。

“树远啊,不是说不来了吗?”李时贤起身绕过沙发搂了一把江树远,然后就把人往里带。

身后玩闹的人看清来人是谁后,也都纷纷坐直身体,收敛双手,有人第一时间就把音乐调小声了,但空气中还是弥漫着一股欲盖弥彰的轻浮气息。

江树远微微一笑:“你们继续”,说罢就坐到了沙发上,捡起茶几上的一瓶威士忌很熟练地给自己倒酒。

旁边身穿抹胸裙的女孩见状附身上前想要去接过酒瓶,却在抬眼间被李时贤的一个瞪眼给吓了回去。

李时贤侧了侧身,“我让他们走吧,我这到了瓶好酒,我找人醒酒,咱俩喝点。”

“不用了,”江树远放下空酒杯向后一靠,“我待不了那么久。”

“行吧,小树。”李时贤趁机调侃。

江树远挑眉一笑,“消息挺灵通啊。”

“那当然了,你今天不来我也得找时间跟你八卦一下,什么情况啊江总?陆佳明这名儿我听了得有一个月了,你可从来没和我提过你们俩这么好啊?”

“谈不上好,以前在美国的时候认识的,这都多少年了。”江树远一口否认。

李时贤当然不相信,但是他也了解江树远这个人,他不想说的话谁也别想让他开口。

不过李时贤说到底也是生意人,他想的全是生意场上的那些事,华美的人这么公开示好,他觉得不会是个人行为。

李时贤开口试探:“我听说这小子下手可是够毒的,刚一上任把公司里老爷子侄子侄女的人都开了,一点面子没给。”

江树远没接话,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陆家那帮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不狠也震不住他们。”

李时贤想了想,话锋一转,“你们在美国怎么认识的啊树远?应该不是同学吧,他比你小几岁呢。”

“我们一起组过一个乐队。”江树远毫不迟疑地答道。说罢便坐直身体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李时贤没动,他知道这是结束话题的意思,尽管对“乐队”这事十分好奇,但也识趣地没再追问。

有人好奇理所当然,但是同另一个人讲起自己和陆佳明的事还是让江树远觉得格外烦躁,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脑子里却不可控制地开始打捞往事。

四年前的江树远刚在美国结束了六年的学业,当时回国并不在他的计划范围内,硕士毕业后便留在了纽约定居,也许是受够了循规蹈矩,24岁的江树远把藤校文凭抛之脑后,和在酒吧认识的朋友组起了乐队。

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江树远人生中唯一称得上自由的时候。脱离了原来的圈子,每晚和称不上朋友的人喝酒喝到凌晨。

他独居在第五大道的公寓里,乐队不排练的时候常常一个人烂醉如泥地倒在玄关的地板上,听隔壁开派对的噪音在耳朵里进进出出。

当时的他并不快乐,这一点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什么音乐梦想,组乐队只是玩票性质,算是他逃离生活的一种方式。

当时的乐队加他一共四个人,除了江树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业,只有闲下来的时候大家会聚到一起排练,偶尔去地下酒吧里演出。

后来贝斯手James工作借调到西雅图,为表歉意,临走前特意找人替代自己。

而这个人,就是陆佳明。

初见的那天是在傍晚,正值纽约的春天,淋过雨的空气格外清新,春风和煦湿润,江树远在一棵白色樱花树下第一次见到了陆佳明。

陆佳明身穿黑色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了下巴,他正忙着讲电话,嘴里一刻不停地在嘀咕着什么,神情却相当自在。

看得出他来的时候没打伞,雨都停了他的衣服还是湿的,袖口挂着水珠,傍晚稀薄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乌黑的头发水淋淋地闪着光。

“就是他。”James转头用下巴指了指身后还在打电话的陆佳明,“他也是中国人,在纽约大学读书,贝斯弹得特别棒,你们不会失望的。”

乐队的组织者叫陈大义,只瞥了那人一眼就用粤语对江树远低声说:“睇唔到咩?呢种咪渣男样啰。”

江树远笑笑没说话,抬眼看见渣男刚挂了电话往这边走呢。

“不好意思,久等了,我是Ash.”陆佳明依次和大家握手。

就是这个时候江树远注意到,虽然陆佳明说的是美式英语,但依稀能听出来点英式口音。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想再确认一下,可到了自己这,陆佳明直接说起了中文。

“我叫陆佳明,你呢?”陆佳明说这话的时候一把握住了江树远的手,脸上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戏谑。

这是江树远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陆佳明的脸,窄脸薄唇,眼睛特别亮,非常有攻击性的英俊长相,整个人都好像一只富有野性的金钱豹。

尤其是他说英文的时候,语调格外温柔缠绵,但说中文时的发音吐字却带着一股戾气和狠劲儿,很像一只随时在等待进攻的小豹子。

江树远觉得实在有趣,便有意忽视了手掌被紧紧握住的强烈不适感,他觉得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我叫江树远,你可以叫我Jed。”

说罢江树远便想抽手,可是手却被握得更紧了,江树远有些不快的扫了一眼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抬眼间对上了陆佳明那双明亮又不太友好的眼睛。

“江。树。远。”陆佳明一字一顿道,每说一个字便用力收紧一下握住江树远的手。

江树远感到莫名其妙,刚想甩开手就听到眼前的人幽幽地说:“那我叫你小树好了。”

小树。

“小树!”包厢的门被打开,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

记忆中带着水汽的脸和眼前的这张脸开始慢慢重合,让江树远觉得脚下一轻。

小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