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马尔济斯
江树远到家的时候已经快12点了,一进门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还是没躲过去。
其实江树远对江泰峰并不排斥,只是不想和他谈自己的私事,原因很简单,他觉得他们父子俩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江泰峰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书,这种眼镜他只有在家的时候才戴。他慢条斯理地翻着书,一直到江树远坐下也没抬眼一下。
“爸爸,您还没睡。”
江泰峰还在看书,没听见似的,过了一会才应了一声,然后便直奔主题:“你和陆家孙子认识。”
“是的,我们在美国的时候认识的。”江树远如实回答。
“华美最近不太平,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放大,得做到心中有数。”江泰峰依旧没抬头,但江树远知道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书上了。
“知道了。”
江泰峰合上书,摘下老花镜,盯了会江树远后开口问道:“你当年在美国就是为了他才搞成那样?”
果然,这才是他今晚要问的问题。
江树远也不打算隐瞒,“是他,但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所以其实和他关系不大。”
江泰峰还在盯着儿子,江树远也毫不避讳地和他对视。
“我觉得那件事你办的不太漂亮,你觉得呢?”
这不是提问,是指责。江树远没有回答,只是点头受教。
短暂的沉默过后江泰峰便起身朝卧室走去,今天的对话结束了。他们父子俩都是讲究效率的人,这么多年都没有闲聊的习惯,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家里能跟江泰峰聊上天的只有江树远同父异母的哥哥江云开,云启集团就是取了他名字里的字。
江云开比江树远年长6岁,是真正的天之骄子,无论在哪个年龄段都是被同龄人仰望的存在。美高美本全A毕业,后来还成了名副其实的三硕士,毕业后进入云启更是杀伐果断,因为年轻又长得一表人才,就连当时的娱乐小报都喜欢把他编进各种豪门恩怨。
相比之下,作为外室生的儿子,江树远就成了那个无人在意的存在。江树远母亲许美玲曾是香港港姐,获奖那年风光无限,无数富豪挑花了眼,最后偏偏爱上了有妇之夫。不过关于爱不爱的问题众说纷纭,但是江树远觉得是有爱的,起码曾经爱过。
不爱的话世界上最爱美的人怎么会想方设法的怀孕只为让江泰峰多来香港几趟。但一个孩子怎么会绑得住江泰峰,虽然每年他都会抽出时间陪他们母子度假,但仅仅是度假而已,他从来都没有抛弃红尘,广积阴德的想法。
“你大儿子叫江云开,小儿子就叫江树远,江泰峰你别太偏心!”
江泰峰完全不明白一个名字怎么还能扯到偏心的问题上来,就见许美玲拿一个手指头恶狠狠地戳着江树远名字里那个“远”字,满脸的愤愤不平。
就是从那个有关名字的争吵开始,那股无形的竞争感蔓延在江树远的整个童年,最终定义了他和江云开对立的兄弟关系。
“你得赢过哥哥,咱们就能回家了。”许美玲把手搭在江树远肩上忧心忡忡地说道。
记忆中那是许美玲唯一会触碰自己的时候,僵硬的肢体接触间带着点拉拢军心的意思。除此之外母子之间很少有肢体接触,许美玲以指甲太长担心弄伤孩子为由,一出生就把儿子丢给了家里的保姆。
比起儿子,她最常抱的是家里的那只马尔济斯,江树远在保姆怀里看着许美玲,看她伸出手一把一把地去摸小狗的白色后背,酒红色的指甲像掉落在毛绒地毯上的红色玛瑙,小狗发出“哼哼”的声音。
如果那只狗死掉就好了,小时候的江树远常常这样想。
可真到了小狗死掉的那天,许美玲那不绝于耳的哭声却让江树远感到格外烦躁。那段时间许美玲几乎每天都以泪洗面,瘦的不成人形。
不知道的以为是儿子死了呢。保姆之间毫不客气地嘲讽雇主,江树远无意中听到了也装作没听到,他心里想的是,儿子死了她反倒不会哭成那样。
失去了唯一的精神寄托许美玲的精神状态也变得不再稳定,他开始要求江泰峰更加频繁地往返两地,争吵时竟然开始以死相逼。
那也是江树远印象里唯一一次和许美玲拥抱。
许美玲紧紧的,牢牢的抱着江树远,一只手搂着江树远的后脑勺,那一年他八岁,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母亲手掌心的温度,暖暖的,潮潮的。
“你要是再不和她断了我就抱着你儿子从这跳下去!我说到做到!”许美玲说这话的时候浑身颤抖,搭在后脑勺上的手也不觉带了力度,江树远没喊疼,连动都没动。
“都说了我和她没关系!她才多大?你先把孩子放下来!”
江树远听懂了,这是正室还没解决又来了其他的小五小六。
然后是哭声,咒骂声,什么难听说什么,怎么绝情怎么来。江树远伸出手搂着许美玲的脖子,悄悄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眼睛眨啊眨,一滴眼泪也没流。
接着两个人动起手,江泰峰上前一把抓住儿子的脚,另一只手要去拽胳膊,许美玲不甘示弱,把儿子搂的更紧了,死活不放手,门外保姆管家站了一排,谁也不敢上前。
毕竟男女力量悬殊巨大,拉扯了一会江泰峰就占了上风,已经把儿子从疯女人的怀里拉了出来。两个人一个拉着儿子胳膊,一个扯着儿子衣服,全都卯足了劲要压过对方。
只有江树远站在中间像一只发条用尽的玩偶任两人摆布。他莫名觉得这是他们一家人最亲近的时候,两个人为了自己争得你死我活,在拉扯中江树远甚至产生了被爱的错觉。
最后当然是江泰峰赢了。
“我警告你以后别再发疯!”他拉着儿子的手恶狠狠地对坐在地板上的女人说。
江泰峰的手又大又厚,竟然比想象中还要温暖。
那次闹过之后一切照旧,除了许美玲。她开始重返情场,结交不同的男人,江树远看在眼里,觉得她在为自己寻找新的马尔济斯,但这个策略不高明,男人比狗凶险。
江泰峰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早就受够了这个女人。只是偶尔会不经意似的查一下岗,许美玲也表现得足够坦然,“那天晚上我和阿远在外面呢。”说罢便冲儿子眨眨眼。
江树远只能应下,那是他和许美玲十多年来最具温情的时刻,母亲和儿子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千万不要告诉他
也就是从那时起,江树远逐渐意识到自己的家庭和别人家庭的不同,别人的父母是爱人,而他的父母是敌人,而他被迫站在了母亲这边。
后来江泰峰真正的妻子乳癌去世,同年许美玲和美国的一个犹太珠宝商结婚,她早就把和江泰峰的恩怨情仇抛在了脑后,婚礼当天穿着白色礼服举着高脚杯忘情地跳舞。当时两人已经决定让江树远回内地读初中。
“阿远我好替你高兴,你终于可以回家了。”许美玲的呼吸间带着酒气。
江树远很想问,妈妈,你说的家究竟是什么家?
但他还是没有开口,这么多年了,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永远在错位。对江树远来说,没说出口的话才是最重要的,可是没人懂他的言不由衷。
不懂也没关系,他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父母人生的版图不断扩展,而他是多出的那一角。
许美玲搂着江树远的脖子整个人都很兴奋,中指上的鸽子蛋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打着白光,周围的音乐声很大,她越喝越醉,最后说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
“妈妈,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去别让你那个哥哥太好过!”
那是当天晚上许美玲说的最后一句话,此后母子俩六年没见,直到江树远去美国读大学。
那个时候许美玲已经是美国有名的华裔富太,穿着打扮也越来越像西方人靠拢,小麦色的皮肤,根根分明的假睫毛,两条眉毛快吊到了脑瓜顶,身材依旧精瘦,甚至比年轻时候更有精气神。
她和犹太老公生了个混血儿子,又养了一条马尔济斯。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美玲一点尴尬的意思都没有,把胖婴儿举到江树远面前,轻声细语道:“叫哥哥,哥—哥—”
她抱孩子的姿势很是熟练,细瘦的双手稳稳地托住了婴儿柔软的身体。她还是喜欢酒红色的美甲。
江树远伸手让婴儿握住自己的一根手指,心中平静如水。
许美玲有了新的家庭,不再关注那场由她发起的,关于兄弟俩的战争,江树远却深陷其中,多年来把江云开当作假想敌,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曾经被赋予的使命后来逐渐变成了习惯,一直到现在都还发挥着作用。大概是这么回事。
他去了江云开毕业的哥伦比亚大学,读了同样的商科,相差六岁的年纪让兄弟俩的人生轨迹完美错开,两个人除了过年坐在一桌吃饭之外没有其他交集,江云开这个一生之敌后期在江树远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不成人形却也阴魂不散。
直到四年前,那个被江树远称为大哥的江云开,出类拔萃的江云开,所有人眼中都是天之骄子的江云开,于凌晨在洛杉矶的一家高档酒店内去世,死因是吸毒过量,对外宣称为心脏病发作,享年30岁。
江树远推门走进自己的房间,他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住过了。屋里一片漆黑,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倾泻而入。
手机震动,屏幕闪烁起微弱的亮光。
“不会是真的吧树远?你还真喜欢这一型的?”
又是李时贤。
“不是,他恐同。”
江树远简略的回复后便关了机。
那一天晚上江树远久违地梦到了陆佳明,梦里的他依旧在水里弹着钢琴。
一曲结束陆佳明慢慢走到自己身前,满眼笑意地央求江树远把他带到水里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