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顿家庭聚餐因为奶奶在而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任青山没有死在饭桌上,任长洲也没暴露自己的恶劣行径,反而在用餐结束后背着包出了门。

这让任青山有一种被放过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想得没错,小孩子脾气闹不了多久,也闹不出什么名堂。

可能阮湘玲也是这么想的,两个人坐在沙发里整理老人家的毛线团时,她多看了几眼专注给她做支架的人。

“青山,你知道吗,你回来小洲是最高兴的。”

任青山兹当她在讲笑话:“您对小洲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啊,”阮湘玲认真说,“我最了解他啦,要不是你住奶奶这儿,他怎么会想要搬过来?”

是,要不是这样,任长洲上哪膈应他去?

反驳不上阮湘玲的话,索性就不吱声了,阮湘玲便又靠近了些,像是怕阳台上抽烟的两个男人和在厨房收拾的两个女人听见似的,悄声告诉他:“我们本来是要给他挪到平竹去读高中的,一方面他爸爸刚调动,家里有这种变化怕让人抓把柄,另一方面,是小洲自己死活不答应。”

任青山听着好奇:“平竹教资力量比东和好很多啊,为什么不答应?”

“你记得你研究生考试那年过年嘛?”

任青山看着她,等一个下文。

“吃团年饭的时候你二叔顺口说了句等你读完就给你安排进县一中的话,江城太远了他够不着,家里他自然会给你保条退路,我们都知道是备选,是退路,小洲没听明白,他以为你念完就会回来呢,高二这一年他总在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想他是真的挺希望你回来的。”

阮湘玲的话没让任青山感动起来,反倒让他心里乱糟糟的,从被任永泰呵斥着滚回东和县,到他捱着时间住进奶奶家,隔了一天直接去学校报到,一直到此刻,他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对任长洲则总是一副顾不上也懒得顾的态度。

现在看来,任长洲这番脾气发的勉强算有个由头。

“他去哪儿了?”任青山沉默了好一会才问。

“说有个同学约他,去去就回。”

“哦……”

说着话奶奶从厨房出来了,阳台上那二人不知第几根烟了,她瞥了眼,最后看向阮湘玲——

“湘玲啊,小洲在外头是吧?”

“妈,他很快就回来的。”

“没事,你给他说一声,回来给带瓶黄酱,晚上咱们做鱼吃。”

“好知道啦。”

阮湘玲刚要掏手机,想了想又跟任青山说:“去给弟弟打个电话,我打他又要发脾气,说我催他。”

“婶婶其实我打他只会,”发更大的脾气,任青山的话断在牙关,因着阮湘玲正对着他双手合十,一副拜托了的表情,他被逗的好笑,点点头,“我现在去打。”

任长洲的号码躺在他电话簿里似乎有好几年没有被拨动过,任青山关上房门坐在床尾,翻了翻手机回到微信页面,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又发现,他们上一次对话是在差不多半年前,任长洲问他什么时候回,他说在外头吃饭,晚点说。

'晚点'也就是半年后的现在,再往上翻,时隔半个月到一两个月这样的间隙,都是同样的对话,看起来就好像外面吃饭是一件很伟大的事一样。

任青山猛地反应过来,任长洲不让他吃家里饭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这些敷衍的格式化回复。

语音电话拨过去,有一会才被接听——

“有事?”

任青山张了张嘴:“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

那头背景音听着有些嘈杂,音乐声混着一些呢喃一样的说话声。

“你在哪儿?”

也许是一个人民教师的职业直觉作祟,加上县城里那些红灯区大都挂羊头卖狗肉,任青山一下子警觉起来:“任长洲,你现在回家。”

“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

“我让你滚回家来!”即便已经克制住音量,房门还是被敲了敲,阮湘玲在外头——

“青山,小洲要是不愿意就算了,你别为他这臭脾气上火。”

“婶婶,我们没事。”

等阮湘玲没声儿了,任青山才接着对电话说:“要么你现在回来,要么我去告诉你爸你在外头胡作非为,你自己选。”

“你告诉他,”任长洲的声音更远了,里头还夹杂着女人特有的笑声,“他能怎么样?他要他的乌纱帽,我捅破天他都得偷偷补上,”

任青山手扶着腰,焦躁的在床尾那片方寸之地来回踱步,就在他正要发火的时候,又听对方把前半截话茬子那高高翘起的尾巴压了下去——

“与其拿你那些道德标准教育我,不如现在来接我。”

————

白金汉宫。

县城最大的KTV,这名字和这座楼的外在很是贴切,只是左右分布着的是几家陈旧的早餐店、理发店以及五金店,让伫立在当中的白金汉宫看起来突兀又诡异。

任青山从小到大都不被陈素和任永泰允许靠近这种地方,这导致他偶尔坐公交路过似乎还能闻到从里头散发出来的古怪味道。

在外头做了十来分钟的心理建设,任青山还是咬着后槽牙从旋转门走进了大厅。

一个穿着白衬衣外搭马甲得年轻人立即凑了过来:“几位啊哥,要中包还是大包?”

“我找人,麻烦带我去'郁金香'包间。”

周末人多,走廊上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歌声,小马甲将他领到郁金香门口就走了,任青山本是打算进去的,可一抬眼便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里头的场面。

他吓得后退了一步,不够,又退了一步。

身子明显碰到一个人,让他又吓得弹簧一样侧挪了一步,嘴里的不好意思还没说出口,一颗心晃晃荡荡地落了地。

“你没在里面。”

这句话直译过来其实就两个字,幸好。

可任长洲没什么表情的往里头看了眼:“我刚刚在里面。”

任青山思维回正,一把抓住他的手就往回走。

任长洲也不挣扎,被他带着走了许久还在迷宫一样的包间走廊里穿梭,只等任青山最后急了喊他带路,他才有了点反应,像对这里十分熟悉一样,抓着人拐了个弯将人塞进了一个黑灯瞎火的小包房里。

任青山眼镜掉地上了,眼前一片迷茫的黑色,身子因为惯性跌坐下去,也不知道落在了什么位置,总之身下是软的,膝盖能碰到硬邦邦的茶几边沿。

“任长洲,我真的很不喜欢你搞这些无聊的整蛊手段。”

没人回话,他接着道:“今天家里聚餐,你跑来这种地方,真出了什么事这一大家子怎么办,奶奶怎么办?”

还是没人应,任青山恍然以为任长洲刚才压根没跟进来,于是就不说话了,摸了下口袋,打算拿手机电筒照亮,可手机屏幕刚亮了一下就被一只手抽走,没收了。

可只一瞬间的光也够他分辨出任长洲的——

“小洲你,”

话全被堵在了牙关,呼吸好重,嘴唇干涩,舌尖野蛮地抵着他舌头往他口腔里探,他身子也被压的不住后仰,双手早在手机被抽走时就被反扣,此刻已经被一只大手死死绞握在头顶。

压制,更像是欺辱。

任青山被无休无止的亲吻弄得头也发晕,囫囵着骂:“浑蛋……玩意儿……松开,我……”

任长洲微微抬离:“哥,刚才看见了吗?”

“什么都没看见,”有闷雷在任青山脑子里胡乱的炸着,“你起开!”

任长洲不应,另一只手从他胸口往下摁在他平坦的肚腹上,发觉他这小腹面积也就他一只手大后又很快挪走,最后握住了他侧腰。

“哥,你好瘦。”

“你有完没完?”任青山气急,挣扎了几下又没个结果,只好匀着呼吸劝告,“不让你们到这些地方来的原因很难搞懂吗?你现在是琢磨这种事情的时候吗?任长洲,你早上给我冰淇淋的时候我差点就以为咱俩这点矛盾快过去了,你现在跟我这犯什么浑啊你!”

“你要是一年前回来,这浑一年前就跟你犯了,”任长洲又冷又稳地说,“刚才包间里的事儿你看见了,一年前我琢磨的比那还深,换成那时候你要怎么办,还往江城跑吗?”

两个人没名堂的怒意让心跳对垒,连外头走廊透了光进来都不知不觉。

凄凄然的,任青山吸了下鼻子说——

“你能别再提江城了吗?”

任长洲也学着他问:“凭什么不让提?”

任青山注视着他,许久才说:“你只会问我什么时候回,从来就不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你比我自私多了,”这是后文,他说,“聊天记录我翻过,任长洲,你哪是真心希望我回来啊,不过是你被圈在这儿,就希望我回来陪你一起被圈在这儿,让你心里平衡一点,不就是这样吗?”

来晚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