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几百年前是一家

每年的冬天,当天色渐暗,围着围巾戴着帽子走在大马路上都挡不住从织物孔隙中钻进骨髓的刺骨寒风时,总是会有人无比怀念相隔半年的夏天,然后在盛夏真正到来时一边暴汗一边怒骂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鬼季节。

除去一些类似“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的心理,大概还有一个原因喜欢夏天和讨厌夏天的不全是同一批人——如果能有两个月时间不用上班,又有谁会不喜欢夏天呢。

暑期刚结束,校园里一片鬼哭狼嚎。气氛九曲百转,想触碰却又缩回手的忐忑反复推拉,最终迎来高山流水遇知音的高潮,彼时彼刻世界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我作业没做完,你也是,仿佛找到了人生知己就不用补作业了一般。

高慕昀吃完晚饭回到教室时,正好遇上孟亭柳收拾书包。书包质量不是很好,磕磕绊绊的拉链声在没什么人的教室格外抓耳。一旁的同学愣了一下,回过神:“你现在就回家啊?”

“嗯。”孟亭柳背上书包,把凳子推进书桌里,一声“明天见”落得过于轻巧,给人一种对方很赶时间的感觉。

距离开学过去了半个多月,落下的作业早已补齐,让人大跌眼镜的新发型也变成了旧发型,班上很多人还是没能完全习惯孟亭柳申请通校这件事。在以寄宿制闻名的市中,通校生很久少见,孟亭柳一个非本地人,和同寝室友又不存在什么无法化解的矛盾,最后班主任能松口,也是一大奇事。

孟亭柳对他人的好奇不甚了解,也并不关心。他说服班主任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对时间有自己的规划,事实上也并没有说谎。孟亭柳租的房子就在学校偏门对面,两次下课铃和中间的眼保健操都没能让他从作业堆里抬起头。而等萨克斯舒缓的声音从校园传到了出租屋的窗边,孟亭柳终于站了起来,把练习册擂好,一一确认,而后从抽屉中取出了手机、电脑和板子。

手机边缘磨损得厉害,屏幕左上方还有一个蜘蛛网一样的裂痕。板子和电脑也各自有一些看上去很凄惨,但并不影响实际使用的“瑕疵”。以孟亭柳的积蓄,能买下它们靠的正是这些损耗。然而即使如此,孟亭柳也还是没完全填补上这笔支出。他登上自己的小号,零零散散地收到了一些新消息。

除了一个说自己零花钱被收走,可能没办法支付尾款的,一个问可不可以再便宜一些的,两个提修改意见的,以及一个直接报了需求,问怎么收费的。孟亭柳熟练运用波浪号和各种颜文字一一回复后,在最后一个对话框停了一下。

孟亭柳不是科班出身,水平有限,给自己接活的定位也是基础的头像和QQ人,以对方提的需求,那就不是半小时一小时就能轻松完成的了。只是孟亭柳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他大致算了下预计花费的时间,心中有了个报价。

“按完成度,单人70-140,双人100-200,精细背景再加50,两周时间出稿,接受一次修改,gn看看这个价格可不可以接受。”

对面上来就开门见山,因此孟亭柳也省去了卖萌装可爱。

对面很快回复:“500,这周结束前能画出来吗?”

已经是周四晚上,孟亭柳手头还有3个单子,以及周六一节家教课,时间上并不宽裕,然而孟亭柳答应得毫不犹豫。

500块,比孟亭柳一个月房租还多40块钱。在没人讨价还价也没人尾款跑路的情况下,也抵得上至少20个QQ人。别说当周要,就算对方说明天要,孟亭柳整晚不睡也要给对方画出来。凌晨两点,孟亭柳吊着最后一口气把初稿发过去以后便直挺挺倒下了。一觉醒来六点半,孟亭柳一边就着咖啡啃馒头,想到睡前这档子事,又拿出了手机。四点半的回复,孟亭柳一时间甚至分不清这是还没睡还是醒太早,但不管怎么说,对方似乎还算满意。

分心是学习的大忌,接活挣钱无法避免,孟亭柳只能尽量做到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他回了个好的,关上房门之后便不再去想这件事。

高慕昀从前门进教室时,首先见到的便是孟亭柳快埋进书本里的脑袋。几分钟后,早读铃响,高慕昀视线是在课本上,脑子里想的还是孟亭柳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过于专注,在自己刚刚经过他位子才会毫无觉察。

高慕昀心里装着事,整节早读课都心不在焉,有空没空就抬头看一眼前面的孟亭柳。说孟亭柳专注,可下课铃一响,全班第一个起身出教室门的也是他。

孟亭柳回来的时候,他的同桌正在和后桌说些什么。见孟亭柳回来了,便喊住他:“刚刚卢芳草去交作业,听到老王说要换座位了,好像还是按照你说的排。”

“挺合理的。”孟亭柳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上学期放假重新分的班,现在是座位是那时候大家临时选的,孟亭柳高一就是老王班里的,知道老王分配座位的风格:男女生从矮到高各排一列,两男两女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依次入座,保证每排都是四男四女交错开,且绝不会出现男女同桌的情况。

哪怕以发展的眼光看,这个排法其实有相当的局限性,孟亭柳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座位安排算是科学合理的了。预防小团体扎堆这点暂且不提,最重要的是,哪怕未来时代变了,异性恋也总还是比同性恋多。孟亭柳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下,没说出口。

“你知道吗,”同桌话说一半停住,非得等到孟亭柳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这才接着说道:“据说原本一开学就要换座位的,但这学期我们班上会来一个转学生,老王可能是想等人来了再定,所以一直拖到现在。”

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同桌差不多也有数,孟亭柳不是会大惊小怪的性格,然而这一次,孟亭柳的反应比他预计的要稍微丰富一些。

“你知道?”高慕昀冷不丁开口,孟亭柳回过神,笑着摇头:“我哪有这消息渠道。”

“有转学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孟亭柳很快恢复了平时的神情:“我好奇一下也很正常吧。”

嘴上说着好奇,上课铃一响,孟亭柳也还是毫无留恋地转了回去。同桌的身高比孟亭柳要矮上不少,这次换座位势必要往前移。虽然孟亭柳从不主动参与他们的聊天,但只要他主动搭话,对方都会给反应,讲解题目、帮忙倒个水什么也从不拒绝,总得来说,他还是稍微有些不舍得的。

转学生的消息很快传开,周五的下午就两节课,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孟亭柳洗完杯子回来,听到同桌在嘟囔转学生还没来,是不是消息有误。孟亭柳确认完各科作业,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教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老王的课,老王却站在讲台上,一副有话要讲的样子。孟亭柳一只耳朵听着,一边收拾桌面。尖锐的铃声猝不及防响起,盖过了老王的一小段发言,等铃声平息时,孟亭柳听到老王说:“那么你和同学们介绍一下自己吧。”

粉笔头落在黑板上发出笃笃响声,前桌的女孩子低声惊叹“长得好帅”,紧接着,同桌和转学生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回孟亭柳同时听清了两人在说什么。

“我叫孟馥,孔孟的孟,馥郁的馥。”

“孟亭柳,和你一个姓诶。”

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打断孟亭柳,但同桌很明显得看到孟亭柳的动作停了下来。直到他开始孟亭柳是不是在走神,对方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了讲台。

黑板最左边是各科课代表写的本周作业,在那右边,“孟馥”两个字端正大气、苍劲有力。

相比上周前宣布班干部竞选结果,此刻的掌声足够称得上积极热情,大概5%是因为对方的字,剩下95%是则是因为对方的外形。

包括五官、身高、体型和穿着。

任课老师已经等在门口,老王走完流程,让孟馥暂时先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交代了大家下课换完座位再放学,便把讲台还给了任课老师。

周五的最后一节课,人心难免散一些,同桌偷偷摸摸和人约好晚上来两局,把手机塞回桌洞,一抬头就看到孟亭柳还是维持着自己低头之前的姿势,只是作业本连一页都没有翻过。

原来孟亭柳也不全是一个学习机器啊,同桌心底感慨,没好好听课的内疚感莫名就冲散了一些。

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后一节课,任课老师刚一出教室门,老王就冲了进来,火急火燎地吆喝大家到走廊上排队。说是从矮到高排,但实际上老王也不会真的苛刻到拿书本顶在人脑袋上比对身高。在差不多高的情况下,先后顺序稍微换一换也不是什么难事。有些人前面没看真切,此刻到排队了,终于对新同学的身高有了更加具象的认知:孟馥一路比一路往后,最终和队尾的孟亭柳、高慕昀和丁沅站在了一起。

丁沅是班上的跳高体特生,也是体委,190的身高权威不容挑战,剩下孟亭柳、高慕昀和孟馥,实际上半斤八两,不真拿两本字典还真比不出来。

孟馥与孟亭柳四目相对,孟馥先开了口:“我觉得我好像稍微高一点点。”

孟亭柳侧身倒退半步,为孟馥让出路来。

孟馥往后一位,与高慕昀对比了一下。

“好像你更高。”

“我们应该差不多高,可以让我在前面吗?”

走廊上吵吵闹闹,还有路过的别班学生。没什么人注意到,接近后门的位置,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这样不太好吧?”

高慕昀看孟馥的样子,怎么都不觉得面前这个转学生像是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的好好学生。

“有什么不太好的,又不是什么大事,”高慕昀不太好看地笑了一下:“你说是吧,孟亭柳?”

高慕昀的视线一瞬不移地黏在孟亭柳脸上,孟馥仿佛没注意到一般,同样看向孟亭柳。

“确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孟亭柳慢慢吞吞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不用换来换去了,这么点小事情。”

在他们说话间,前面的队伍已经移动了起来,孟亭柳见状,也不管高慕昀脸色如何,三两句话结束了话题,也就这样和孟馥成为了同桌。

搬座位的时候,高慕昀的脸色并不算好,孟亭柳权当没注意到。他本来就在后方,挪起来动作快,搬好便抓紧时间赶起了本周作业。桌椅在地面上拖动,刺耳的乌拉声此起彼伏,孟亭柳倒也不怎么受影响。全员入座,老王开始讲话时,他终于抬起了头,小幅度地往身边的地面看去。

“这是你的橡皮吗?”

“啊?对——”孟亭柳伸手去接,然而孟馥已经先一步放在了他的课桌上。孟亭柳稍微有一点尴尬,于是在道过谢之后此地无银地补了一句:“应该是刚刚搬桌子时候掉的。”

和孟亭柳在上了半个月学就乱成一团的书桌不同,孟馥的桌面清清爽爽,连以前的学生留下的涂鸦度没几处,看上去没什么“学生气”。

穿着自己私服的孟馥同样在这个班级里显得格格不入。

孟亭柳感觉到孟馥光明正大的打量,没过很久,他听到孟馥的声音问自己:“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为什么,孟亭柳笑了一下,笑得不算明显,但看着不像客套。

“孟亭柳,亭台的亭,杨柳的柳,”孟亭柳在草稿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推过去给孟馥看:“我们几百年前还是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