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蝶引
浮生遇合,往往始于最不经意的瞬间
可能只是一口水,一锅汤,甚至一个错身的眼神。
晌午的天阴沉沉,似乎是要落雨,山脚下的村子炊烟压得很低,几只狗崽懒洋洋趴在路边,沉闷的空气里夹杂着些许柴火香。
村口那座吊脚木楼前,农户一家正围坐在院中,热热闹闹的用饭。谁都没有注意到,屋后那颗老槐上,悄悄“藏”着个人。
这人倚树而坐,头微垂着,身体也有些下弓,看不清面容,如果不是一身墨色长衣迎风微动,几乎要与这林间阴翳融为一体。
直到一片落叶打着旋擦过他肩头,原本一动不动的黑衣人才偏了偏脑袋,悄悄往前挪了稍许。
他似乎对这农家饭产生了兴趣,慢吞吞地探头去瞧,腰间香囊随着动作滑落出来,在空中晃啊晃。明明半身悬在空中,他却稳如磐石,目光黏在那饭桌上撕都撕不下来。
“鲜鱼打底,佐上切成段的野菜,鱼肉吸足鲜汤,筷子轻轻一划分成两半,滚烫的汤汁配上刚蒸好的米饭……”他低声自语,“火候倒是不错。”
但他瞧着瞧着却露出惋惜之色,“嘉鱼肉本就自带膏脂,最是鲜美,偏要兑南人的米酱…弄得不南不北。”
他长叹了口气,重新隐进树影之中,一条长腿随意曲起,额发被山风撩起的瞬间,露出一张与周身气场极不相称的年轻面容——约莫十八九岁,眉目清冷冷的,却偏要摆出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傅持,闲闲散散江湖客一枚,此番做客于他人树上嘛——
当然也并非是垂涎那一锅鱼汤。
他此番正是为了一封江湖追捕令而来。
江湖追捕令,顾名思义,追的是十恶不赦之罪,捕的是穷凶极悖之徒。正所谓刀口舔血,厚薄半点不由人,虽是以命搏命的勾当,然江湖中客多信奉富贵险中求,趋之若鹜者比比皆是。
只可惜如今江湖上风波鲜少,这薄薄一张纸皮,就好比那蘸了蜜的肉,人人嗡嗡嗡打破了头都想分得一杯羹。
傅持年纪虽轻,人也看不出什么大门道,气运却属上佳,好巧不巧怀里就揣了这么一块招蜂引蝶的“肉”。
虽说少年人总是怀揣着一个迫切的英雄梦,但此刻墨衣剑客面容却是十分冷淡,并不见激动之色,反而隐隐有些不耐。
倒也不是英雄气短,实在是手中这封追捕令,让他着实头大!
这封追捕令古怪得很——悬令者不留名姓,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抹掉了自身痕迹。而那祸首更是诡异,此令上居然没有一丝一毫与之相关的情报。
除却罪状,一片空白。
江湖规矩,追捕令必有来龙去脉,可这一张,活像那市场随手扯的倭瓜——没头没尾。
一张薄薄的藤皮纸,能架得住火烹水浇,却架不住笔墨几行,既滑稽又讽刺。
他本无意于这笔买卖,毕竟英雄也得有命在,他向来比旁人更懂得什么是量力为之,绝不轻易找死。
直至半月前,他接到悬令者的指示,密函上只有寥寥五字:矩州,凤晏山。
望着这排字——他改变了主意。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幕,西隅之地的天似乎总这般阴晴不定,湿寒之气一下子从泥土里爬了上来,阴嗖嗖的,刁钻得恨不得在人骨头缝里结出网来。
他在此地蹲守数日,人已是疲乏不堪。他倚在树上阖目养神,意识才刚刚下沉,忽然听到一声阴恻恻的冷笑。
傅持睁开眼,四下一扫,树下农户一家已用完饭,院子里空无一人。
青天白日,哪来的笑声?
这声音尖细刺耳,根本不像是人声。
“咯咯——”
不容傅持多想,怪声又一次响起,而这次声音离他极近,仿佛在他身边。
可周遭分明空无一物,唯一的活物就是他自己。
林间一片死寂,似乎连风声也消失了。
忽然,他头顶枝叶微动,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枝叶掩映间,一道黑影若隐若现。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这道黑影就像团鬼火似的,忽上忽下,飘渺不定,在他抬头的刹那骤然静止,仿佛在窥伺着他。
这一路行来,苗疆的怪谈志异他听得也不少,但牛鬼蛇神他素来嗤之以鼻,若是财神庙前,他倒是可以长拜不起。
他手腕一抖,指间叶片利刃般破空而出,却在触及黑影前陡然一滞——那团影子竟似活物般突然暴起。
它挟着簌簌落叶直扑面门。随着距离拉近,那模糊的轮廓竟逐渐清晰起来。
傅持眼底顿时闪过一丝错愕——这来势汹汹的黑影,竟是一只通体流紫的异蝶!
确实是蝴蝶
——却比他见过的任何蝴蝶个头都大!
古怪的的黑色斑纹,经络一般爬满蝶翼,而它这一对翅翼足足半掌宽,极其打眼!
他下意识按向腰间佩剑,然而这怪蝶却又倏地悬停在空中,翅根煽动间,竟又发出方才那种“咯咯”的声响
原来方才诡异笑声竟是源自于此,此刻近在咫尺,这声音倒不似先前那般瘆人,反而带着几分空灵。
人与蝶陷入了诡异的对峙,它绕着傅持轻盈盘旋,竟像是在打量这位不速之客。
傅持瘫着脸,一时有点拿不准如何是好。
这怪蝶方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温顺得如同家养的鸽子。
他缓缓松了剑柄,试探着伸出手,紫蝶竟颇通人性,扇了扇翅膀,稳稳落在了他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仿佛接住了一片冰凉的薄刃。
怪不得…
古书云苗疆奇山异水,天下独绝,只有在这儿,才能见识到这些奇闻异物..…
傅持望着蛰伏在指尖的小家伙,心中暗暗惊叹。
可是——
这古怪家伙为何会找上自己?
思绪未落,傅持神色骤变,抬眸远眺,只见官道上缓缓行来一列车马,远远瞧着阵势不小。
他眸光一凝,“来了!”
为首的是个腰佩长刀的精悍汉子,身后各有数骑将一辆华贵的马车护在中间。这伙人一看便知训练有素,行进间自有一番肃杀气象。
车马不疾不徐,最终径直停在了一处驿站前。
可能是背靠着富庶的雁平府,连驿站也跟着财大气粗,不仅占地颇广,后院还连着大片湖水,湖畔栽满了梧桐,一角丹漆在密林掩映之下若隐若现。
此时临湖水榭内,茶气缭绕,依稀能辨出几分明前细雨的清香。
那名浑身带煞的持刀人正恭谨立于其中。
他上首那一方乌木如意案上,搁置着一套定窑茶具,釉色如脂。
案前一人正垂足而坐,这人伸手端起茶盏,茶是白茶,茶汤银白如蜡,映得那只持盏的手也带了几分氤氲。
这人呷了一口茶汤,下巴微抬示意持刀人继续。
“如您所料,尾巴出现了。”
“不错,”他慢悠悠搁下茶盏,也不知是赞茶还是论人。
持刀人摩挲着刀柄:“需要将人处理掉——”
“贵七。”
这声轻唤让持刀人瞬间绷直了腰背。
“将人放进来罢。”
男子斜斜倚在圈椅上,云白衣角拂过乌木桌腿。他轻轻一笑,这满室茶香便犹如千树花开。
隔着朦胧水气,他手指轻叩案面,“舟车劳顿,这位迷路的小公子…可要好生款待才是。”
傅持一个闪身从屋檐跃下,避开巡视的守卫,推开窗扉轻巧跃入屋内。
屋舍内布置的富贵逼人,雕花银屏,帏绣成栊,高床软枕,傅持四下环顾,不免有些扶额。
这一行人实在招摇的过分!
玉勒雕鞍配宝马,黄花梨轿厢,就连祸首所乘车马的车帘料上的番缎都使的拈金,排场之大,也是让他结结实实开了次眼。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傅持盘算着,只需守株待兔,从这祸首口中撬出消息,再绑了交差,这桩买卖便算成了。
虽然话是如此,但越是细想,越觉处处透着古怪——
人古怪
沿此路再行,不出一个时辰便可至雁平府,雁平乃矩州门户,出了矩州,天大地大,再想截人就难了。可眼看城门近在咫尺,这伙人反而就此止步。
追捕令下活口不留,可眼下这祸首却浑似在游山玩水。
不仅行藏不加掩饰,
反倒大大方方走官道,
还生怕不够显眼似的包下了整座驿馆!
浑身上下只剩四字:理直气壮!
如此招摇,究竟是心大,还是另有倚仗?
再或者……
傅持眼中暗色一闪而过,江湖恩怨归恩怨,助纣为虐却是另一码。
他绕过屏风,内室纤尘不染,连榻上锦被都无一丝皱褶。
几步掠至书案前,目光锁定了案角压着的扁平木盒,他上手一掂,却摸到满手冰凉,掀开一瞧,赫然是块金青色的玉衡。
半弧的玉身上密布繁复的纹路,掂在手里颇有分量,瞧着应该是件古物。
傅持面色越发凝重,手指抚过金绿相间的玉身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啪的一声脆响,木盒被重重合上,他迅速抹去痕迹转身欲走,却在贴近窗棂时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他暗道一声糟糕,立刻调转方向,一把推开门扉,脚步才堪堪跨出,却被满院森然寒光逼了回来。
贵七握着刀站在院中一脸不善,侍卫们将他团团围住。
而那心大的祸首——
一袭云白长衣的男子,负手立于庭中,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