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关你屁事
望着白花花的刀光,傅持暗自苦笑,今日怕是撞了煞星。
但他又岂是束手就擒之辈?
目光从白衣人身上收回,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面上惶恐之色恰到好处,活脱脱一个受惊的书生。
“几位大人,莫要误会,我并非贼人。”说着朝白衣人方向作了个揖。
白衣人未语,倒是贵七按刀上前。
他天生一副凶相,浑身带煞,只听他冷哼一声,“人赃并获,有什么话去跟阎王爷说!”话音未落,刀已出鞘。
傅持大惊失色——这竟是个一言不合抹脖子的主!
他忙将脖子一缩,急退半步:“大人!非也!”
然而贵七杀心已起,只当这人在胡言乱语,刀锋直取咽喉。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贵七。”
白衣人广袖轻拂,那刀锋竟生生停在傅持颈前半寸。贵七虽收刀,一双牛眼却仍死死盯着傅持,活似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你且说说看,”白衣男子理了理袖子,笑着看过来。“如何非也?”
傅持似被吓呆,大睁着眼望着那白衣男子,直到贵七刀鞘猛的拄地,发出金石之声,这位文弱公子才想起要替自己辩解。
他蓦地指向贵七,“他说的不对!”
“并非人赃并获!”
他白着张脸,又重复一遍,“这里明明只有人,没有赃……”
边说着边双臂张开,晒书似的将自己囫囵翻转了几圈。
众目睽睽,他衣衫单薄,确实没地方藏起东西。
贵七厉声质问:“那你为何行迹鬼祟出现在此?”
“在下傅池,虞州人士,前来寻亲。”傅持拱了拱手,“曾在此投宿,却不慎遗落重要物件。”
一声轻笑传来,那白衣男子笑眯眯开口,“那你可寻到遗失的物什了。”
傅池被这人笑的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余光似乎捕捉到一抹紫影闪过,可待他凝神望去,却只见枝叶婆娑,哪有什么异样。
转回头来,正撞上白衣人意味深长的目光。那双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竟叫他心虚起来,他别开脸,从腰间摸出一枚鹦鹉佩,快速递了过去。
贵七看了一眼白衣人,接在手中掂了掂,“你在何处寻得。”
“想是更衣时不慎落在了床下。”
“胡说,各处我们都曾检查过,何曾见过这东西。”
傅池眉眼低垂:“或许是疏忽了吧,各位大人一看就知身份矜贵,这种不起眼的玩意儿,大人们自然不会放在眼中。”
傅池眉眼生得利落,讲起话来不疾不徐,进退有度,端的一派休休有容,倒让人挑不出错处。他细细分说了家中情况,赶路的细节,末了又向贵七施了一礼:“不得已出此下策,冒犯了各位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贵七扯出个古怪的笑:“大门皆有人把守,看来还是个会翻墙的书生?这翻墙的本事跟哪位先生学的?”
傅持心中隐隐不耐,这人简直啰嗦个没完没了了。
而且不知这人是故意憋着呢,还是不太熟悉中原的白话,总觉得说话时气只出了一半。魁梧刀客操着这般别扭的腔调,也不知其他人作何感想,反正他是听得喉头发痒,恨不能替他清清嗓子。
他不由腹诽:他倒是想劝劝这人,若实在难受,或许可以啃几个鸡爪进去挠挠。
他心里蛐蛐,面色却如常,“在家里跟着武先生学过几年,只为强身健体罢……”
话音未落,刀尖突然抵住他腰间佩囊,贵七冷哼:“读书人带香囊?”
傅池瞳孔一缩,“这是…”
贵七完全不等他将话说完,刀尖一勾,囊口丝带瞬间断裂。
“大人!”傅池急急上前,又不敢伸手碰触,他余光往旁边一瞟,见白衣男子无意开口,只能硬着头皮,行了一个极端方的儒生礼,开口央求:
“大人,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于芍药,”他无比郑重:“这里面——自然是佳人相赠之物!手下留情呐!”
只可惜贵七既不解风情,更不懂怜香惜玉,他丝毫不为所动,粗鲁扯开香囊。干花草叶纷纷洒了一地。贵七手指捏出一枚细环金镯,这金镯细如柳枝,下端还串着几颗莹润珠子。
这是…贵七质问的话还未出口,忽觉脊背一凉,凌厉的杀气扑面而来。下一秒,手腕传来钻心剧痛。
他踉跄后退数步,待站稳身形,惊觉掌心已空空如也。
那枚金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翼而飞!
变故陡然发丝,众人尚未回神,傅持已退至数尺开外。那枚失而复得的金镯,此刻正躺在他掌心。
而傅持面上的恭良之色已尽数褪去,这个几息之前还作揖陪笑的人,竟似突然间换了个人。
只见他垂眸不语,旁若无人撩起衣角,小心翼翼擦拭金镯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待拭净后,方将其郑重地贴胸收好。
天已经完全阴沉下来,湖面被风色所激漾起圈圈簟纹,水榭前傅持从容而立,他余光始终在那白衣男人身上,此人端着袖子在一旁气定神闲看戏,看起来颇好说话,但傅持从始至终就对这个男人极其忌惮。
短暂的沉寂后,终于反应过来的众人刷的抽刀,将傅持团团围住。
贵七惊疑不定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傅持抬起眼皮,斜斜地扫了他一眼,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淡,他素来话不多也不喜太多话,方才耐着性子配合一场,也不过怕被认出节外生枝罢了。
可惜有些人单是站在那,就足够让人气急败坏。傅持虽然面色淡淡,但眼神想必很有主意,他只眼珠轻轻一瞟,便叫人清清楚楚明白了他的意思——
关你屁事。
比起他想表达的,显然某些人能自行领悟到更多,贵七满脸戾气,他猛一挥手,身后侍卫立刻持刀向他袭来,傅持不慌不忙脚下微动,旋身避过数道刀光。
也不知傅持是有心还是无意,偏要拣着软柿子捏,人群中傅持灵活极了,不退反进直奔贵七而去。贵七手腕麻劲未褪,避无可避,仓促间只能咬牙拔刀。
一道银光倏地缠上他的手腕——那竟是一柄通体银白的软剑,剑身极薄,其势如游蛇,滑溜溜地绞缠在腕间,他的刀竟无法再出鞘半分。
贵七脸色大变,他甚至没能看清对方何时出的剑。
傅持手腕一抖,贵七整个人便如破布袋般横飞出去,重重砸进追兵堆里,自己则飞身跃上假山,引得侍卫们不得不追入曲折的廊庑间。
这狭窄地形让追兵束手束脚,很快就被他甩开一大截。
眼看驿站矮墙近在咫尺,傅持足尖一点梧桐枝干,正要脱身——
耳边忽地传来猎猎声响。
这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在咫尺之间,他瞳孔骤缩,抬头看去,一只硕大紫蝶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头顶,蝶翼振振迎风而过,傅持眼中也染上了细碎光斑。
这玩意什么时候跟着我的?
要糟!
果然,下一刻傅持身体猛然一沉,他死死咬住唇,手指紧紧勾住树枝,绷紧的线条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
但他仍根据此失了知觉,就在他一个没撑住下跌时——
一道不容置疑的力度扶住了他,继而背后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那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渗透进他的胸膛,仿佛在雨夜里开出一朵温热的花。
他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他还尚未回神,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已覆上他的双眼,掌心温热,眼前仿佛蒙着块上好的黑色丝绸,将刺目的光隔在外。那刹那,一股暗香幽然而来。
这气息似曾相识,却来不及分辨,神智便如坠云雾,渐渐涣散。最后的意识里,一道裹着笑意的嗓音若有似无——
“可算是知道怕了…”
微凉的手指抵住下颌,迫他仰首,白衣人唇角一抹玩味的弧度。
“…咦,这张脸,居然不是假的?”
而他陷在那香里,意识已然沉入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