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采花大盗 莫非是我?

傅持猛地睁开眼,意识渐渐回笼,残存的温热触感迅速从血肉上流逝,取而代之是身下的一片冰凉坚硬。

昏暗狭小的房间,只有一盏烛光如豆,他怔愣许久,直到微弱的烛光闪了一下,他才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暗室不辨日月,傅持无法判断自己昏迷了多久,他挣扎着坐起身,发现四肢都被锁上了镣铐。

他蓦地沉默了。

江湖如刀,他自恃于一手剑术,多次化险为夷,却没料到还是在这阴沟失了手,就在傅持不禁心生焦躁之时,他似是想起什么,蓦地看向了自己手指——

一个针孔大小的血点清晰可见。

傅持眼神几变,昏迷前那抹紫色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江湖上,机关,暗器,虽能伤人于无形,但也不至于毫无察觉。动身前掮客曾特意叮嘱过他,此次深入苗域腹地,不可行事无忌,尤其遇到蛊术一脉一定能避则避,切不可起争端。

昏暗的烛光下,傅持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

据他所知,蛊术一派虽位列五大派之一,但在江湖中并不显山露水,门人更是踪迹难寻,怎么就被自己撞上了?

巧合?

可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如今五分江湖,鼎足而立,五大派之间此消彼长,各领风骚。傅持虽独来独往,不与人交道,但也知行走傅持虽独来独往,却也深知有两类人万万招惹不得。

其一乃千机盟,其暗器独步天下,其门人以暗器技长。如今五大门派唐门风头正盛,门内弟子个个盛气凌人横着走,那老门主又是个极度护短的,久而久之江湖中人戏称宁得罪伪君子也莫得罪唐门。

其二便是那蛊术一脉——逾白楼,与前者不同,门内弟子并不张扬,相反还很低调。但蛊这东西往往藏深而不露,取人性命于无形之中,防不胜防;它也不同于刀剑手起刀落来个痛快,凡中蛊者,皆受尽折磨,死相极惨。

比起干脆利落的死,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更能引出心中的恐惧,此间种种使得蛊术一脉在江湖中极具凶名。

然而真正让其在江湖中“敬而远之”的,却不仅止于此,江湖传言,苗域风水奇绝,百年来出过数任大魔,无一不是引起腥风血雨的人物,尤其十年前那位魔头,据说死时血流成河,牵连者不计其数。

不过江湖传言,其中几分真假还有待商榷,但传言这东西嘛,虽不可尽信,却足以让人闻风丧胆。

久而久之,江湖中人对逾白楼是三分敬七分惧,与其余四大派之间关系也十分微妙。

而蛊术一脉这一代的当家人,传闻中逾白楼主——衍白烛更是诡谲多变,阴戾凉薄闻之色变。

逾白楼主…

怎么会是他?

为何他会留自己性命?

为何这等人物会成为追捕令目标?

会是因为那块要命的古玉吗…

傅持与指尖的血痂面面相觑,这次真是跌了好大一个跟头…

这时,门砰的一下被打开,傅持抬头看去,贵七出现在门后,他似乎是笑了一下,声音刻意被压低,含在喉咙里模糊不清,显得阴森又低沉。

他用含着浓重的警告意味的语气说道:“我家主人有请。”

傅持戴着镣铐跟在贵七身后,似乎是落过一场雨,树叶踩在脚下黏答答,整座驿站一片黢黑,只有远处亮着几分薄光,映得树影斑驳又狰狞。贵七将傅持引至水榭前便停了脚步。

这地方傅持也算是来过一趟,他目不斜视地绕过贵七伸手推开门扉,入目一副金绿山水画屏,点点墨影从屏风后隐隐洇出,傅持摸了摸脸颊,定下神来快步绕过画屏。

铜制烛台上尚余火光三两只,映得炉香流转如游丝。烟笼帷幔间置着一副美人榻,衍白烛正斜斜倚着榻几,姿态闲散,他换了件浅色深衣,长发未束,一双狭长眸子向他扫来。

衍白烛上下打量着他,迟迟未言语,一时间内室寂然无声,傅持半天未等来对方的只言片语,一时摸不清卖的什么葫芦什么药。

衍白烛眉眼生得深邃,这样的人眼神本该锋利,偏偏这人天生一副笑眼,幽幽烛光浮在这样一双眼中,格外缱绻柔和。

这么一看,似乎与传闻中却不太一样,但是傅持却无法与一个男人眼对眼,他只觉说不出的诡异,本欲开口,却忍住了,想了想,又没忍住。

“那只紫蝶……”

“你可好奇……”

两人偏偏在同一时开了口,傅持顿时眼皮直跳。

衍白烛似乎并不在意,只见他话未至,唇角笑容先行:“小公子想问什么。”

傅持抬眼,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他清楚得很,只要这人不是傻子,就早该看穿他的来意。可对方不仅不杀他,反倒让他好端端站在这儿,甚至颇有闲情与他周旋。

要么是自负,要么……另有所图。

傅持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冷声道:“那只跟着我的紫蝶是蛊。”

衍白烛一笑:“是。”

“你是故意诱我进来?”

“不错。”

傅持深深一闭眼,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白眼。

——好的很!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被对方尽收眼底。而他竟还自以为藏得滴水不漏,像个跳梁小丑般在暗处窥探布局。

白衣男子笑吟吟的,仿佛早料到他所有反应。傅持望着那道身影,强行压下心中悬起的焦躁。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费口舌。

传闻蛊术一道不可捉摸,那只怪异紫蝶竟早早盯上了自己,方才在暗室中还不觉得,这会只觉身体酸麻得像被无数根牛毛针扎过,这股酸麻绵亘不止,像是纠缠在人的骨头里。虽然不至于不能忍受,但联想到那不知何时出现的伤口——

恐怕自己是被种了蛊。

衍白烛支着脸,袖口滑落时露出一截苍白手腕:“不问了?那可轮到我了?”

他从案上捻起一张藤皮纸,慢悠悠念道:“灭人满门,霸占妻室,人命三十九条,这采花大盗……”他语带疑惑看向傅持:“莫非说的是我?”

傅持干脆道:“是。”

衍白烛了然地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将手中藤皮纸搁回案上,注视着立在厅中脊背挺直的黑衣剑客,“我想也是,不然我还真不知,是哪里招惹了小公子。”

火光忽然蹦了下,铜架上的蜡烛将灭未灭,但室内却倏地暗了下来,塌上的人似乎是乏了,调整了下姿势,幽幽道:“鄙人衍白烛,还不知小公子如何称呼?”

“……傅持”

“傅持,”衍白烛不由莞尔,烛光昏沉,他身体微微前倾,“小公子这张脸,似乎有点眼熟…”

话音未落,傅持背脊已无声绷紧。

——半月前,凤晏山。

那场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黑云压顶,雷声闷吼,山洪裹挟着泥浆倾泻而下,转眼便将山麓下半个村落吞没。断壁残垣间,哭嚎声被雨幕割得支离破碎。

衍白烛踏过泥泞时,最先看见的便是一道孤影——

那人衣衫湿透,满身淤泥,跪坐于满地狼藉中,似乎是受了伤,血水混着雨水从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落下。却浑然不觉得痛似的,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坍陷的屋梁下,半截裙裾被泥浆浸透,一对年幼的兄妹围在那里,哭声嘶哑。

“轰隆——”

雷光劈落,惨白的光映亮那人侧脸。恰在此时,一个惊慌的孩童撞上他后背。他这才如梦初醒般抬头,视线穿过雨幕,直直撞进衍白烛眼底——

颈间一抹湿漉漉的白,在晦暗天光下,刺目得惊人……

衍白烛眸色渐深,眼底浮起一丝玩味。明明那日还像只被雨水打蔫的小东西,而今眼前这人,杀气内敛,倒真有了几分索命阎罗的气度。

两张面孔在他记忆里重叠,竟莫名……有趣得紧。

他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奇怪......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傅持瞳孔微缩——凤晏山暴雨倾盆的画面骤然闪现:坍陷的屋梁、哭嚎的孩童……而衍白烛一袭白衣立于雨幕,身后侍卫正将村民一个个背出废墟。

雷光劈落的刹那,那人踏过泥泞望过来……

不可能的,那日他分明易了容!这人行事做派与传闻中相去甚远,他完全未曾察觉此人身份。

他虽然一时晃神,错过了行刺机会,但当时为了能顺利接近,他不仅戴了人皮面具,甚至连声线都刻意掩饰了三分!

“大人恐怕是认错了。”傅持语气平静,袖中手指却攥得发白。妻O就肆留姗妻三灵

室内骤然一静,唯有那支残烛忽地窜起一簇火苗,映得衍白烛面容半明半暗。他神色如常,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问。

“对了,方才没有惊吓到小公子吧,小公子身手了得,若不行些非常手段,怕是留不住人呢。”

烛光下,桌案上整齐排列着从傅持身上搜出的物件:玉佩、香包,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

衍白烛探起身,手指一件件抚过每件器物,最终悬在了那柄软剑之上。他流连片刻,忽而抬眸,戏谑地扫了一眼傅持,随后又施施然靠回软榻,“其实,我更好奇,究竟是何等佳人,居然值得小公子冲冠一怒?”

傅持嘴角一绷。

这话他可没法答,本就是随口一掰扯,衍白烛见他不吱声了也不催他,只勾着唇看他。

傅持突然开口道:“我杀不了你。”

衍白烛眉梢一挑。

“你与追捕令上并非一人,我杀你还是不杀你,于我都没有区别,”傅持面色肃然,“但有人处心积虑要你的命却是事实。”

这枚蹊跷的追捕令,从一开始针对的便不是什么语焉不详的采花大盗,其刀刃直指逾白楼主的话,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自己接下追捕令那刻,恐怕他便只有一种结局。幕后那人处心积虑布下杀局,想来也不会当真把宝压在自己身上,后面必然跟着杀招。

傅持目光落在藤皮纸上:“我恐怕只是个诱饵,若我所猜不错,真正要你命的人很快就会出现。”

衍白烛慢悠悠起身,傅持乌黑的眸子毫无波澜,继续道:“我只是小人物死不足惜,但想必你不会愿意不明不白被人算计。”

“我愿意配合你们将计就计,引出幕后之人,大人运筹帷幄,静观其变便是。”

衍白烛站在他身前,傅持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被扼住命脉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不甘于就这么陷入被动之中,他顶着压力抬起头,迎面撞上了衍白烛的目光。

衍白烛眸光沉沉,似乎在观察他,片刻后,那双眼渐渐染上了笑意:

“你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啊,傅持?”

傅持缓缓松开,已经攥的泛白的手指,低头瞟了瞟手脚上的镣铐,淡淡道:“大人有所不知,我在城中酒楼订下了一桌仲秋宴,银钱都付了,我思来想去,恐怕还是舍不得那桌宴席。”

衍白烛掂起傅持手上的镣铐,垂着眼睑,饶有兴趣看着他——这小东西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认出来的吧?

早在半月前,他们初见的那一日,自己便在他身上落了蛊,因此这人一出现,母蛊便立刻有所感应。还当真是以为是卸下了人皮,自己便认不出来了么。

他薄薄一笑,轻佻极了:

“吴越的男子都如你一般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