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笑面虎,温柔刀

——你管得着吗?

傅持这人虽然看着冷清,但不影响他心里话多。

就比如现在,他面上虽保持一派寡淡,实则肚子里掖着倾筐的龃龉。

他十分之不能理解,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偏要顶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来耍弄自己,是出于何种诡异的心态。

傅持深吸一口气,此人装模作样,以耍人为乐——简直恶劣至极!

而且在自己看来,有人为了取他这颗人头,如此煞费苦心。这其中不是造了大孽,就是隔着大仇。

他虽不关心,可如今这些劳什子恩怨却生生牵连了自己!

他算到了这趟会有些风波,却没能料到会掀起大浪!他一时失手,整个事态便完全偏离自己控制,而自己因忌惮着这人身份,此刻也不得不审时度势,重新找寻出路。

胡思乱想间衍白烛拍了拍手,唤了贵七进来给他卸了镣铐。傅持走到案边,沉默的将东西一件一件装进佩囊,又从桌案上拿起佩剑,他手腕轻灵一抖,软剑便如游蛇乖顺匿于袖间。

衍白烛倚着桌案,目光落在他的腕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把好剑,此剑有名字吗?”

傅持回过头,面沉似水:

“吴山柳。”

深夜

驿站突然间增加了多名守卫,只是神情都略显紧绷,几名郎中模样的人从水榭内出来,边走边小声交谈着什么。

水榭里烛光微弱,侍者从内室退出来,步履匆匆,行至树下突然一声不吭歪倒。

……

水榭外“侍者”双手托着食盒,低着头从巡逻侍卫身边走过。

守在院中的侍卫正欲打开食盒查看,窗外西北处忽然腾起烈烈火光,原本昏暗的天色瞬间将大半边天染的通红,

守卫回头的瞬间,其中一名侍者突然出手,侍卫顿时没了声息。

趁着所有人被火光吸引,他们迅速混进了院内。

侍者悄声摸到内室,昏暗中床榻上似一团人形弓起,他眼神凌厉,一把抽出藏在托盘下的匕首,对着床上的人形猛的扎下。

眼见便要血溅四方,他那只行凶的爪子突然凝固了,再不能寸进一毫。

“别动。”一个冷冷声音从身后传出,这人一惊,这才发现同伴不知何时已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黑暗中,傅持抵住刺客命门,“你们来了多少人。”刺客被制住动弹不得,余光中只看到一抹隐约的白抵在自己脖颈处。惊疑之下终是开了口:“你是什么人?”

傅持嗓音低冽如同淬了冰:“传信烟花是我放的。”

刺客蓦地一顿,随即目露凶光,竟拼着重伤将手中匕首强行变向,傅持手上用力咔嚓一声,利落卸下这人胳膊,踹向其膝弯,将他按在地上。

不待他再逼问,那刺客却是诡异一笑,腹部急促抖动,口鼻中当即有浓稠黑血流出。傅持敏锐嗅到一股浓烈的苦腥,立刻掩住口鼻快速后退,此人居然藏毒于腹中,竟是死也要拖一个垫背。

傅持退出内室,右肩突然一麻,被他压制的蛊毒隐隐有了反噬的迹象,他径直走向案前,伸手去摸蜡烛,却忽然衣袖一翻,将茶盏扫了出去,随即尖锐的碎裂声爆裂开来。

飞溅的瓷片中,一道寒芒裹挟着烈烈杀气而来。

对方出手狠辣,虽被阻拦片刻,剑光仍是直逼面门而来,他调转身体,以分毫之差避开刀芒,剑风溅起水花落在他的肩头,冰凉一片。

剑身擦肩将过未过的那个瞬间,他忽然出手了。

他手指连动,均落于持剑人手腕各处大穴,哐当一声,几乎是同时,那人浑身一震手中剑即刻脱手。

傅持也不跟他客气一脚将人踹飞,那人哼都哼不出声,球似的撞在墙上一弹。

他蹲下身,正想察看落在脚下的兵器时,忽然间,数道疾风声惊起——几枚冰凉的刀刃,擦着他的脸颊险险而过,随着一声铿锵长鸣,狠狠钉在了地上。

“有高手!”傅持心下一凛。

黑暗中映出三人身形,不容他喘息,其中一人持双刀横扫,将傅持困缚其中,后面一人紧跟而上,不让他有机会脱出,最后一人绕到傅持身后,大喝一声,刚烈刀风顺着傅持脊柱直上直下。

此刻傅持却是不大好受,蛊毒带来的酥麻之感,正在体内四处流走,这蛊毒居然随着内力流转发作愈烈,他强行捺下这股嫌人的酥麻,不再托大,袖口一抖吴山柳游蛇般滑出。

明明看着是一柄柔软无害的绕指柔,然而手腕翻转间,弯曲的剑身陡然挺拔。何意绕指柔,顷成百炼钢!

剑者,凶器也,但凡杀器,终有开刃见血之日,而剑之一道,从来踏血而行。

“留下吧。”

傅持的声音在黑暗中荡开,冰冷如霜。

回应他的,是三道骤然急促的心跳声

大片的晦暗里,一道银光刺破虚空,吴山柳霜锋熠熠,如同拖着一条银色的长尾。

剑尖分毫不差地刺中偷袭之人的手腕穴位,随即斜扫而出,银尾勾出长长一笔,“啊!”那人猛的一颤瘫倒在地。

剑势不收,他不必回头,银光已截住背后袭来的另一人影,他擒住这人手臂用力一推,长刀掷向暗器射来之处,暗处立刻传来惨叫倒地之声。

剩下一人见势不对,立刻后退,翻出窗外的瞬间,已然被贵七长刀架住。

*

水榭内烛火通明。衍白烛坐在茶案旁,云白衣摆披落在地,风炉中的炭火发出“噼啪”脆响。

他扫了眼厅前跪着的杀手,懒洋洋地开了口:“居然是十殇门的杀手,说说吧,出自于哪一家的手笔。”

那两名幸存的杀手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衍白烛长眉微挑,缓缓放下手中茶碾,拿起布巾慢条斯理地搽拭着手中茶末,随后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通体洁白的瓷瓶。

贵七立刻会意上前接过瓷瓶,捏住杀手下巴强行灌下去。

那人惊恐地捂住喉咙,拼命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不过很快,那药效便开始发作,他眼珠凸出,大张着嘴,躺在地上痛苦扭动,仅仅半盏茶工夫便不再动弹。

另一名杀手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虽然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勾当,可近距离目睹同伴的惨烈死状仍是让他恐惧非常。

忽然,杀手惨叫一声。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着那扭曲尸身,一脸惊骇:“他…他…尸体动了!”

衍白烛高高端坐姿势不变,嘴边却勾出一抹无声笑容,笑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不知何时,整个厅中出现了嗡嗡的莫名声响,而尸体依然一动不动横陈在地。双目圆睁,瞳孔浑浊,表情依然定格在死亡那一刻。

但这声音却仍是愈演愈烈。

尸身忽然抖动了一下,伴随着清晰的嗡嗡声,尸腹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拳头大的包块,那包块诡异地蠕动着,突然“刺啦”一声裂开——一只黑黢黢的长虫破腹而出。

傅持瞳孔猛的一缩,

这是蛊虫!

那蛊虫突然人立而起,前半截身子高高昂起,它向着傅持的方向晃动触须,似在辨别什么,随后长身一扭,逼近那抖成筛糠的人。

那人先是目瞪口呆跌坐在地,随后拼命蹬着腿后退,被贵七一把按住。衍白烛居高临下的睨了一眼,要笑不笑:“既然如此讨小家伙欢心,总不好不搭不睬吧。”

眼看蛊虫晃着触须爬上了裤管,那人腿一软,险些瘫在地上,大叫道:“我说…我都说…我不想死——

“是雁平汪家,汪家人联络的我们!是他们透露了您的行踪!是他们设下了埋伏…还说您身上有伤,让我们…能杀就杀,不能杀就将您引出…”

衍白烛勾起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寒光乍现:“汪家那老匹夫当真是老眼昏花了,办事可真不中用。”他瞥了眼瘫软如泥的刺客,挥手道:“处理了吧。”

而立在一边的傅持,此刻却仍在神游天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条毛脚长虫触须扭动的姿态。

书中记载苗地多山水,山为泥山,擅养草木。奇花异草,稀奇古怪的鸟兽在这里屡见不鲜。族人聚居此地已数百年,渐渐掌握与灵物沟通,经过百年传承,形成了如今诡秘莫测的苗蛊一脉。

傅持绮纨之岁时曾被师傅带到茶楼听书,讲的便是这蛊术高人的爱恨情仇。那说书耆老揪着一把胡子唾沫横飞,讲那高人是如何放出大把稀奇的蛇虫鼠蚁,最终手刃仇人……

可蛇虫鼠蚁不是四害吗……

可惜年少的傅持明显未想到这一层,他回去便连发了数天噩梦。

啪——

瓷器相撞的声音响起,细小却刺耳,傅持倏地回神,他这才发现室内仅自己一人。

他刚想不动声色退出去,却听衍白烛轻叩案几,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凉意:“过来。”

室内仍然残存着淡淡的血腥味,傅持迟疑片刻,沉默走上前来。

衍白烛目光扫过傅持肩部的湿濡,停留了半晌,忽然问道:“吓着了?”

“……”

傅持怔了下,这话过于突然,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衍白烛袖袍一展,不知从哪掏出个瓷瓶,他起身绕到傅持身侧,两指捻着瓷瓶,在傅持面前晃了晃。

修长的手指,洁白的瓶身,慢悠悠在眼前放大。

傅持渐渐攥紧了手指,但面上不动声色,方才那十殇门的杀手服下蛊虫后的惨状历历在目,衍白烛此人阴晴不定,难以捉摸,他拿不准衍白烛此举是何意。

而且……抛开话本和那蛊蝶,他这也是第一次见蛊虫。

早知苗蛊诡异,想也知道那东西必然好看不到哪去,但普一乍见……

倒也不是害怕,只是那湿漉漉黏答答的触须…傅持不禁腹中作呕,他不得不承认,这蛊虫模样跟他幼时噩梦里的内容,对上了个八九不离十……

傅持侧过头极快的眨了眨眼,果然还是太过悚然了……

衍白烛忽地收手,故作惊讶地摇摇头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又在他身上来回扫了几眼:“以你的身手居然还会害怕蛊虫。”

傅持:“……”

衍白烛压低嗓音,“听说吴越人善治鱼鲙——三寸青锋入水,取鱼肝胆而鱼犹游。

“你们既能面不改色剖活鱼取鲜,为何还会惧怕蛊虫?”衍白烛突然凑近,“难道只因它也想尝尝你的心肝?

傅持骤然抬头,一脸看妖孽的表情看向衍白烛。

衍白烛叩了叩手中瓷瓶,发出清脆的声响,“此蛊名为菌丝娆从小养在数十种毒草里,最爱钻入人身体之中啃噬脏器。”

“不过这家伙实在太憨,动静又大,不算什么厉害玩意,也懒得费心思……

多是将其封入泥丸再诱人服下,一旦服下入口即化……”

傅持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烛火摇曳间,眼前的衍白烛渐渐与传闻中那个喜怒无常的逾白楼主重合——十殇门与逾白楼、千机盟并称五大派,底蕴深厚,可这位楼主却是说杀就杀了。

但他也明白,江湖规矩,弟子出师,生死自负。即便那两个杀手供出师门,十殇门也只会断然否认。毕竟五大派之间的平衡不可被轻易动摇,这是心照不宣的规矩。

衍白烛留下那两个十殇门杀手,确实没有意义。

小鱼小虾注定要被放弃。

他抬眸,看向一袭白衣带笑的男子,平静道:“衍楼主,今日所见所闻,傅某自会守口如瓶,幕后之人既已查清,不知可否……”

“此番擒住杀手,还得多谢小公子出手,你若是想走随时可以离开。”

傅持傅持心头一凛,这突如其来的爽快反而令他警铃大作。但面上不显,简略道:“告辞。”

说完抬手施了一礼,转身就走。

都说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就在傅持转身瞬间,衍白烛突然毫无预兆地靠近,身后衣袂破空之声骤起。他本能地侧身闪避,却仍慢了半分——衍白烛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右肩。那只手看似随意,却如铁钳般将他钉在原地。

“楼主?这是何意?”

衍白烛轻笑一声,掌心突然发力。傅持只觉得几道劲气如银针般穿透衣料,精准刺入肩背要穴。他下意识要挣,却听见耳边传来带着笑意的低语:“别动。”

“蛊蝶鳞粉带毒,不解可不行。”

傅持一愣,连忙运转内息,体内酸麻果然慢慢消退。他不着痕迹后退少许,“多谢楼主。”

“小公子先别急着谢。”

“我这蛊蝶嘛,并不致命,沾上它的菱粉,顶多也就身体酸麻个十天半月。”

衍白烛面上笑意扩大,“但若是不小心被咬上一口——”他望着傅持,眼神中露出张扬的恶意。

“经络会逐渐壅滞,四肢越来越迟缓,最后彻底变成一具硬邦邦的躯壳。”

衍白烛意味深长:“当然,我这宝贝也不是逮人就咬,谁叫小公子气质不俗,又讨-人-喜-欢呢?”

傅持心里一沉,眼前不由浮现出蛊蝶翅带鎏金,逆风而来的样子。

他怎么忘了呢,越美丽的东西,越是容易让人忽视其危险。那蛊蝶再玄妙,但始终是蛊,与刀兵凶器并无差别。何况眼前这人,也并非什么萍水相逢的良善之辈。

衍白烛到底还是不愿放过自己,之所以刺你一刀、再给颗糖哄哄,便是要让他看清,自己这条小命究竟捏在了谁手里。

身体中的蛊真的存在吗?

会是他危言耸听吗?

这看似轻轻柔柔的一刀,此刻却是无比清晰地悬于脑门之上,自己还就真是走不掉了。

一股无力的荒诞感涌上傅持心头。

这个笑面虎到底看中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