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意
陈拓焦躁地在滴滴车后排坐立不安、左右探望,已经12点17分了,他没能在规定的时间内带回。
陈拓怕崇于川饿着,在手机软件上打出想说的话播放了出来:“师傅,请您开快一点。”
机械的电子音无法转述出陈拓内心的着急,两份炒鸡的滚烫灼热着陈拓的大腿,但陈拓却害怕炒鸡会变冷,解了西装扣子拿衣服遮着两个打包盒。
因为从临安区到西湖区单程需要近一个小时的车程。
“你着急的话,我下了高架桥走另一条路,但是费用会增加。”中年男司机看了看陈拓的西装自来熟地询问道:“小兄弟你是推销保险的还是保安啊。”
陈拓没理睬司机,骄傲地在心里想着:“我是他的助理。”
等陈拓撞开工作室的门时,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将精心打理的发型浸透,他紧攥着外卖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迟到了一个小时,现在已经下午1点整了。
快步到了崇于川的办公室,房间里并没有人,陈拓赶忙将打包盒放在了自己的工位上,掏出便签和笔询问着附近工位上的剪辑师:“请问崇导去哪儿了?他吃饭了吗?”
剪辑师只看了一眼便签,视线就回到了电脑显示屏上:“川哥和李文出去了。”
陈拓神色一凛,在便签上写着:“李文是谁?”递给了剪辑师继续追问。
剪辑师嫌陈拓一直在打扰他,语气冷淡地回复道:“川哥前助理,你不是川哥新助理吗,怎么连川哥吃没吃饭都不知道。”
担心让陈拓忘记了写谢谢,满脑子胡思乱想,想原来之前出现在崇于川身边的那个斯文秀气的男助理叫李文,想崇于川为什么要和前助理出去,是不想要他了吗?
回到工位,陈拓自己pua自己,困意全无,只觉得他连按时让崇于川能吃上饭都做不到,拿什么去爱崇于川,他不配拿工资,不管是他的爱还是业务水平,都不达标。
在翻看着微博上有关于崇于川和李文的工作照的深刻反省下,陈拓手写了一封500字的道歉信,内含对于今天没能按时带饭回来的检讨以及请求崇于川再给他一次机会改正。
怕被崇于川抛弃的惴惴不安,让陈拓翻来覆去地看道歉信,生怕一个字或者一个标点符号写错。
看着信,陈拓突然想起了王安吉曾说过的话,那句话是:“爱就是把自己碾碎了,再拼出对方想要的形状。”
一直等到了下午4点半,期间陈拓用工作室的微波炉将炒鸡加热了三次才等到了崇于川回来,在崇于川踏进工作室的第一时间,陈拓就站起了身恳切地看着崇于川。
可崇于川没有给他任何一个眼神,大步进了办公室。
陈拓见状赶紧拎着刚加热过还温热的两盒炒鸡和道歉信以及便签去敲了崇于川办公室的门。
崇于川饶有兴致地盯着门外一脸紧张的陈拓,做了一个进来的手势。
陈拓快速推门而进,将便签先给了崇于川:“崇导,我去了两家店,一家是醋炒鸡我没有让店家加辣,一家是小炒鸡,我让店家加了很多辣,您看看想吃哪一家的,我买的是您想吃的吗?”
“两家的。”崇于川笑了笑,眼睛笑眯眯的,但眼神很冷:“拿去丢了吧,我不想吃了。”
陈拓脸色惨白,畏怯地将手中的道歉信弯着腰双手递给了崇于川,可却在低下眼眸时却被崇于川下嘴唇上细小的深红色伤口吸引了视线。
上午时那里还没有这道红印,这个印子在下嘴唇的边缘,不像是崇于川自己咬的……
陈拓的瞳孔骤然紧缩,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似的,难受得紧,他没谈过恋爱却也知道那是咬痕,结合崇于川和李文的出去,陈拓不敢相信地直直盯着崇于川下唇上的印子。
崇于川注意到了陈拓的视线,舌尖漫不经心地舔过那道伤口,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戏谑道:“怎么?你好像很在意的样子。”
看着崇于川带笑的眼睛,陈拓鬼使神差地认真点了头。
他很在意,他无法掩盖他心里的酸涩。
崇于川没说话,轻点着陈拓的道歉信,静静地看着陈拓白衬衣领口上方脖子处的伤痕印记。
陈拓的爽快承认出乎他意外,他还以为陈拓会慌乱地否认、会脸红,总之不会承认。
“你倒是有趣,我记得你。”崇于川站起了身,对着惊慌失措的陈拓好笑地说道:“你是那个理发师。”
陈拓猛地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开合合、嗫嚅,直到发现没有声音,陈拓才将两份炒鸡放在了地上,掏出纸笔写道:“您还记得我。”
崇于川没有回复陈拓这个问题,走到窗边居高临下地问道:“为什么要来应聘助理,为什么对我的纪录片这么了解。”
空气瞬间凝固,陈拓感到一阵眩晕,耳边嗡嗡作响,手脚也发麻,心里止不住地在想崇于川知道了?知道他这一年来的跟踪、偷拍、收集?
“害怕了?”崇于川低笑了一声,背靠在了窗台上,逆着光打趣道:“让我想想,你藏在对面哪里偷看我呢?”
“于山之川?”崇于川步步逼近陈拓,双手撑在办公桌上不紧不慢地询问道:“你在我工作室门口的垃圾箱里翻找了半个小时,找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陈拓的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桌子才能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原来崇于川一直都知道,他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窥视,那些小心翼翼的跟踪,全都被看在眼里。
“别紧张啊。”崇于川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录用你不是为了羞辱你。”他向前一步,修长的手指抬起陈拓的下巴:“你想做什么呢?”
陈拓的呼吸停滞了,崇于川的拇指正轻轻摩挲着他的喉结,那里有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这个触碰让陈拓浑身战栗,既恐惧又兴奋。
“我讨厌玩不起的人……”崇于川舔了舔唇:“你玩得起吗?”
“玩?”陈拓无声地吐出这个字,神情低落地在想:“爱怎么会是玩呢?”
崇于川看着陈拓因他一句话而慌乱的样子,心里既得意又烦躁。
不等陈拓点头或摇头,崇于川先一步收回了手,语气冷淡了下来:“明天买好早饭给我送来,地址我会短信发给你,小艺应该给你说过了我的喜好,去买的东西列个支出报表找我报销。”
崇于川说完就拿着手机和车钥匙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崇于川转过头指着地上的打包盒露出了一个捉弄的笑:“这个我不报销,算你的。”
看着陈拓乖乖地点头,崇于川快速迈步离开了工作室,打开车门坐上车后,崇于川自嘲地轻声说道:“喜欢我吗?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下班时间一到,大家都收拾东西下了班,张小艺见陈拓还安静地坐在工位上,不禁问道:“你还不走吗?”
陈拓将便签举了起来:“马上走,小艺姐你先走吧。”
张小艺着急回家哄孩子,也没再多问,风风火火地又走了。
陈拓一直等所有人走后,才再次进了崇于川的办公室,将崇于川没打开的道歉信放进了抽屉里,拿起了崇于川办公桌上插了吸管的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做贼一般地藏着咖啡杯,提着两盒炒鸡背着包下班了。
坐上公交车的第一秒,陈拓认真地就着吸管吮吸了一小口咖啡,这是崇于川喝过的,他们也算接吻了。
想到崇于川嘴唇上的印子,陈拓就气得牙痒,他也想咬,他应该在崇于川摸住他喉结的那刻亲上去。
可转念想到“玩”这个字,陈拓心中又晦涩难言,没有人比他更想拥有一段正常、普通的感情。
养父扭曲的爱让他变得悲惨,从十四岁之后他就一直在渴望一段正常的感情。
陈拓低垂着头,公交车窗外驶来的黄色车灯打在他的脸上,恍惚间让他看见了他六岁时在田坎上听见爆炸声而困惑回头的脸。
刺眼的火光冲破了他普通且幸福的家庭。
那是他妈妈为了省钱拜托亲戚来安装的天然气泄露、管道发生的闪爆,那场火光炸毁了家里那栋两层自建房,也让他失去了爸妈、外公外婆,只有在外面玩的他和住在姑姑家的爷爷侥幸逃过了一劫。
引起的火灾烧焦了一切,让他的去处成了问题,姑姑家经济紧张、婆媳矛盾多,能把年岁已高的爷爷接过去照顾已是不易,而那些亲戚更靠不住,没有人想收留一个外人。
就在因为他的去处而争执时,是他的养父张浩站了出来,养父和他爸爸的关系很好,从小一起长大,三十五岁了也没有结婚生子,于是提出了收养他,管着他上学。
养父在镇上自己做生意,开了一家小超市,他想吃什么都有,穿的衣服也都不是便宜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为有这样一个爸爸而骄傲,直到他十二岁时,养父逐渐变了,开始对他进行一些越界的肢体行为,会盯着他看很久。
他那时年纪小,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因为都是男性,他以为是养父和他关系好才会这样,直到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重庆七月多雨,连日的雨下得让人心烦意乱,好似所有的不幸大多都发生在雨夜,他也不例外,那天他睡得很早,养父在外面喝了酒回来偷偷进了他房间。
被脱的裤子、被按住的后颈、在身后游走的手、解皮带的声音……
让他的惊醒变得可怕至极。
慌乱的挣扎让他将一旁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挥落在了地上,玻璃四分五裂,而地上的水让他起身逃跑时踩滑,面朝地直直摔了下去,地上的玻璃碎片刺进了他的喉结下面。
零几年合川乡镇的医疗水平并没那么好,加上雨天送医耽误了治疗时间,他保住了命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他清醒后养父告诉了他一切,原来他爸爸和养父曾经是恋人,而他的长相随他爸爸,越长大就越像,养父心里是恨他爸爸的,恨他爸爸抛下多年的感情去结婚生子,可随着他爸爸的死亡,这种恨又变成了想念以及无言的痛苦。
看着一旁扇着耳光请求他原谅而痛哭流涕的养父,他没有闹也没原谅,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儿,治疗好后从普通学校去了特殊学校,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
在他17岁时趁着养父家起火,他带着钱和身份证逃走了,这一逃就是五年,他再没回去过。
“滴滴——”堵车的喇叭声让陈拓猛地从痛苦中抽离出来。
已经坐过了三个站了,陈拓叹了一口气,在公交车到站停车时,下了车,慢步去了街对面等公交车回家。
陈拓到家还没输完密码,门就从里面打开了,王安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正拿着ysl的香水往身上狂喷,看见陈拓手中提着的东西,王安吉笑着问:“买这么多干嘛呀?我们两个人吃一份就够了,你怎么穿上西装了,去找工作了吗?”
陈拓将东西放在鞋柜上,刺激的香水味儿让陈拓揉了揉鼻子才拿出便签和笔写着:“我今天上班第一天,我面试他的助理通过了。”
“你通过了?!”王安吉听见陈拓的话诧异不已,她从没想过陈拓真的会通过助理面试,这事儿让王安吉觉得蹊跷,怎么会有导演愿意招哑巴当助理,不禁疑问道:“他记得你为他剪过头发?”
陈拓身体一僵,着急写着:“他知道我去他工作室看他,也知道我的微博发他的东西。”
“感觉不对的呀。”王安吉蹙眉轻声说道:“陈拓,我怎么觉得你这个导演不是什么好人。”
陈拓严肃地摇了头,在便签上写着:“不会的,他很好。”
王安吉无可奈何地抿了抿唇,知道陈拓听不得别人说崇于川任何不好,便没再多嘴,整理好了裙摆,将香水放进了香奈儿的腋下包里:“我去酒吧上班啦,有些事我没法劝你,但你要多个心眼呀。”
陈拓点了头,向王安吉做了拜拜的手势。
门被关上了,陈拓拿起东西走到了厨房,将那两份炒鸡都加热了,吃到口中的第一瞬间却是在想还好崇于川没有吃,反复的加热和捂着让味道都变了。
吃完饭,陈拓将崇于川喝过的咖啡杯洗干净当了水杯,来不及脱西装就出了家门,去小区门口的超市和药店给崇于川买东西,陈拓特意给崇于川买了一个塑料箱子,里面装满了药和零食糖果。
他有一些存款,这些东西就算崇于川不给他报销,他也会买给崇于川。
拎着箱子回到家,手机震动了起来,陈拓打开手机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家庭地址和一句:【江南春的糕点,明早九点送到。】
看见地址,陈拓眉开眼笑,崇于川和他租住的地方很近,大概三公里以内,他真的离崇于川很近了。
在手机上敲敲打打,陈拓纠结地删掉了那句“崇导”,发去了:【好的,川哥,早点休息。】
他现在是崇于川的员工了,既然那些员工都可以叫崇于川“川哥”,那他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