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年春秋,转瞬即逝。除去时常被当个试验品来虫叮蛇咬、灌汤灌药,倪珂其实待我不错。说来我也该对他心怀感激,塞翁失马福祸相依。因为打小便被他拿来试药玩儿,所以我疑似害喜地吐了大半年后,居然渐渐百毒不侵。直至现在,基本已经到了拿鹤顶红当女儿红喝拿软筋散当豆子面吃的境界。
那叫一个登峰造极。
倪珂长到十七岁,不谈他那已经定了型的身高实在差强人意无可救药外,一张俏脸倒真被时间老儿雕琢得完美无瑕。几乎全京城的名门淑女都如狼似虎般觊觎着“小王妃”的位置,前来玉王府说媒拉纤的三姑六婆都快将王府的门槛夷为平地。倪珂不堪其扰,痛定思痛后想了个计策,对一众来人宣布自己一心向佛只是碍于王爵身份不便皈依禅宗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别人看来是夫复何求在他看来不过是天上随风飘的浮云和地上任人踩的粪土云云。
手摇玉扇面带微笑,小王爷一席表白铿锵有力掷地生响。不知说得多少王公大臣的女儿和她们的娘梦碎当场,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玉王府的雕花柱廊之上。为了证明自己既没有断袖之癖也不是信口开河,没过多久,倪珂作了个决定,要前往嵩山参禅。
临行前,王府上下无一例外地斋戒沐浴,闭目跪地向先祖祷告。
倪珂长睫闪闪,焚香叩首,祠堂内火烛的细碎光芒洒满他虔诚的垂目面容,如给白璧镶金。完全是一副超凡脱俗的神仙哥哥模样。我在他身旁不觉看呆了,静待片刻后小声地对他说,自古帝王将相不都选在泰山封禅么,你怎么跑去嵩山?于情于理,皆不和谐。
谁知道这个跪在地上诚心礼佛,神采干净而面庞漂亮远胜白荷的小王爷,居然满脑子都是些男盗女娼藐视佛法的龌龊念头。只见他缓缓睁开眼,颇为淡定地瞟了瞟我说,我知道你想上峨眉,但是不行。
喂草驾挽,人生几何。
浩浩荡荡一行人到达河南之后,倪珂说要在别院宴客而此人不便与我相见,玉扇一挥便将我撵向了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市集。即位后费皇帝爱民如子,天南地北无不是同一派盛世景象,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人人以礼相待颔首相笑。想落草为寇都找不到半个因头,率土之滨居然无一例外。我一个人闲逛了几个时辰,对这个新鲜地面的兴致很快就馊了。
天色渐晚,饿得慌的我正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回别院了,迎面走来一位老者。白发白眉,风神俊朗,飘飘然颇有仙人之姿。别看老头子仙风道骨,搭讪的水平还挺不赖。他絮絮叨叨地开口,得瑟完自己目光如炬一眼看出我生于帝王之家之后,喟然长叹道:可惜你虽有福相却无福命,天降福祉恐难消受。日后它转眼倒戈必将化为惊世之劫,只怕你命数已定活不过二纪。
我在心理扳了指头算了下,他这话的意思是我最多还能再活十年。那年我刚满十四,供果禁果奇异果火龙果,该尝的不该尝的好果子烂果子大多尝了个遍,但“英年早亡”这么个恶果我是断不肯尝的。于是当即跪下,眼泪夺眶而出:“大师慈悲。大师救我。”
老头子见我长跪不起,连连摇头,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悲怜表情,对我说:“小儿甚痴。一切皆为命中注定。强求何苦?”
我依然不肯起身,苦苦哀求,解下身上的金银细软,系数奉于他手。不知跪了多久,我早已四肢麻木全身无力。他长叹口气后说:避四时、忌五谷。你若做到此六个字,也许能平安度过此劫。
这老头子说话官腔十足,子句工整平仄悦耳,估摸丫还以为自己是在写对子。其实不着四六,完全是在扯淡。可惜那时我年纪尚小,比较好诓。只知道自己的小命还攒在他的口中,说话行事皆不敢过于放肆。我颓然道:“自问天下无人能做到这两件事。还望大师指点迷津,救我早脱苦海。”
“我说的不是两件事,我说的是一个人。”
他收下我的钱财,慢步走出几米,突然飞奔而去。狂笑数声并且大喊:柏妮!哥哥有钱了,哥哥来看你了!
柏妮是我们这儿最大妓院芣苡楼的老鸨,长了一张晒干蚕豆一般的老脸皮。厥过去前,我安慰自己一定是跪得太久生出幻听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居然全部变成了秃驴,一个个脑袋油光锃亮,晃得人眼冒金星。
秃驴们长得都差不多。每张横纹密布的脸都不垢不净苦大仇深,不仅悲悯众生,着实也让众生悲悯。我环视一周,见眼前的老和尚们光脑袋上的戒疤都不老少。如小枚的野樱桃般红红圆圆,很是好玩,让人忍不住想伸手猥亵一番。不过我忍住了,常识告诉我,烧香疤也是论资排辈的产物。这些个和尚也许不仅是某个寺庙的权威人物,恐怕还是当今武林颇有地位的绝顶高手。我问离我最近的一个秃驴,现在是什么时辰?倪珂呢?
“殿下已昏迷数日。小王爷输了方丈师兄一个赌约,把殿下留在少林了。”他用目光指了指另一个老秃驴。
若不是刚刚才醒转过来,我肯定又要晕过去了。奶奶的!他输了个赌约,凭什么把我留在这里啊。我不想当和尚啊!
眼前的老秃驴似乎很是善解人意通情达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宽慰不少。他说,殿下不用出家。本寺得此因缘,收殿下为俗家弟子便是了。
我抬起眼睛看了看四周那些营养不良面呈菜色但武功显然都比我高的老秃驴,自知无力回天,只得平心静气淡然而笑,“虎落平阳,寄人篱下。大师又何必再提这殿下二字。”
我起身随同一个老秃驴出门前,听到那个被一众秃驴尊称为“方丈师兄”的和尚长叹口气道:少林向来与世无争,此番际会,怕是在劫难逃。
少林里最有地位最高僧的高僧,是“本”字辈的秃驴。我算开了外挂,直接被收作了方丈师弟本田大师的入室弟子。随后他引我进了一间厢房。
正当我要就座,房内的一个面呈月白色眉清目秀的小秃驴抬起头望向了我。见我面示友好的笑容步步向他走近,忽然脸蛋漾起一抹桃红,欲语还休的目光分外多情。听得他轻轻开口,唤了我一声,殿下。
炭火里的金子正闪闪发光,我浑身傲娇得热气直冒。方丈早已关照于我和其他那些本字辈的和尚,我的特殊身份,即不便也无需向寺内其它人透露,免得横生事端招来无妄之灾。照理说,此时的我已褪下绫罗绸缎,换上一身粗布麻衣的和尚装束。低调至此还能被人一眼认出,绝对是铁板钉钉的证明——我天生丽质,实难自弃。于是我把嘴角咧至耳根,洋洋得意地一屁股坐向了身后的椅子上。随即——我就捂着屁股跳了起来,冲那个小秃驴大嚷,“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那椅子表面光洁,实际上又粗又糙,且有倒刺无数。扎得我臀部疼痛无比,简直像块瘦田被强行插了秧。
“不是让你垫下了嘛?”小秃驴翻我一个白眼,抓起个地上的蒲团塞在我手里,说了声,“诺,垫下。”
那个有眼不识泰山的小秃驴,叫小克。没过一会又跑进来一个姿色不输他的小秃驴,叫小戴。后来我从陆厨娘口中得知,这俩漂亮的小秃驴可是人见人爱的少林奇葩,来头实不算小——他们并称“少林双姝”。
戴克二人,一个艳如春桃,口舌麻利十足的话捞;一个秀如秋桂,碍口识羞腼腆得可以。真可谓是花旦青衣,风情各异。不过那是对待外人时的伪装,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绝对比发春的猴子还要闹人心神。互逞口舌之快不止,还时不时为了些芝麻绿豆的琐事大打出手有你没我。每当那时,我就会无可遏止地想念起倪珂——没有他,我们是三缺一;有了他,那可就是F4了。
世人尝道少室峰峦参差,环翠抱绿,形同卧莲裂瓣重生。风光委实旖旎得很。其实全他妈是诳语。秃驴遍山跑,只见光头不见鸟。旖旎个屁!
当然少林也不是完全没有女人。寺里种有独花半朵,是专职给我们这票秃驴做饭的,陆厨娘。陆厨娘胸怀巨乳,按理说这样的身材很是火辣。唯可惜她肚子比奶子还大,比例失调,看上去就显得爱毛反裘有碍观瞻。而且她瞪起眼来目如铜铃,说起话来又声如洪钟。因此名为女人,可从头至脚怎么看怎么像个五大三粗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
陆厨娘待我极好。我常听她在寺内对众人散播,“简森这小子咧嘴一笑,能让芣苡楼的头牌姑娘都患上失心疯。”也不知是褒是贬。最妥帖的证明,还是在于她为我独留的斋饭——陆厨娘总是悄悄把古沛郭家的烧鸡或者福建建瓯的板鸭细细斩成碎沫儿混在少林那涮不出一滴油水的斋菜里给我解馋。上天入地,全寺能遭逢如此待遇的,仅有我一人。惹得知晓细节的戴克二人眼红不已,每每主动提出愿意分担我的残羹冷饭,为我排忧解难。
我们于是知道,这种行为叫“开小灶”,而且自古便有。
陆厨娘主观意愿给我开小灶,并非只是母性泛滥,而是动机不纯想收我作女婿。她逢人边吹自己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本想好好养大后就送进皇宫伺君伴驾,结果发现费皇帝登基多年居然过得比少林和尚还清心寡欲,全然没有再纳妃子的意思。再加上拗不过戴克二人常常厚颜无耻的死缠烂打,终于破口许诺,他们一旦还俗,就各自许配一个。
然而陆厨娘见我在她眼皮子地下渐渐长大,顿觉上天赐下了一块昂藏七尺的新大陆,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丝毫不亚于哥伦布。她把先前对戴克二人的允诺忘得一干二净,非说要等我离寺后介绍给我,让我左右拥抱享尽齐人之福。这让我很为难。首先,小戴和小克是我的哥们。古训有云,哥们妻不可欺。同理,哥们的未婚妻一样不可欺。再者,陆厨娘的遗传基因委实让我很不放心——鬼知道她能生出什么德性的女儿。但是我不能把这个决定性的理由告诉小戴和小克,因为他们每当在我婉言谢绝陆厨娘以后,都面露喜色地夸赞我义薄云天堪称天字第一号模子。
“好说。好说。”我笑得春暖花开,毫无愧色地照单全收。
我是寺草。
起初小克因为自己输了我这个名号不爽得想一头磕死在释迦牟尼的铜像前。他牢骚满腹,认定自己只是身高略占劣势,长相绝对和我不分上下。小戴较之小克,显然没出息得多。他撇撇小嘴嘟囔一句,“其实我当寺花也是可以的。”
少林那几年只收了一个俗家弟子,也就是说,偌大一个少林寺只有我一人可以留头发。世间万物,不稀不贵。我的秀发连同我,对驷目远眺唯有秃驴的少林而言,那完全可以算作是一场视觉的飨宴。因此“寺草”这个称谓,明明白白我是当之无愧。因此我无比真诚地望着堵住我去路的戴克二人,掏心掏肺地给予劝解:并不是你们长得不如我,而是你们与我相比,少了个物件。
小戴与小克不是宦官,自然也没有宦官听闻此言时的敏感和羞愤。他们互望一眼对方的光头,各自嚷了一声“我要还俗”就泪奔而去。
世人都以为少林是不接待女香客的。原来的确是这样。自从方丈有一天突发奇想,要把少林的释迦牟尼像全从镀金的换成纯金的以后,就不一样了。我的师父本田大师冥思苦想数日依然不知如何才能开辟少林的第三产业,几乎哀哀欲绝,一夜苍老。直至某日他终于醍醐灌顶灵光乍现,想起了那个掷果盈车的潘檀郎,然后侧目看见了当时已经发育得异常优异,基本可以算作“老少皆宜,男女通吃”的,我。
“你们三个,快去接客!”师父一句话就把我们捻将出去,带领女施主们参观禅院,讲解佛法,顺便旁敲侧击地暗示她们多捐香油多攒阴德。提一句,我在少林的这几年,少林香火鼎盛,女香客较之其它的牛掰寺院多上十倍不止。少林附近的尼姑庵也全部爆满,最后想出家的姑娘必须通关系走后门,才有可能穿上那一身屎黄色的尼姑袍。我想那些身段玲珑的漂亮姑娘应该不是冲着那身屎黄色的尼姑袍来的,因为那些袍子的剪裁工艺实在欠佳,无论水蛇腰还是水桶腰,塞在里面一样难解难分。
你不能说我们这个时代的少女,智力水平的发育程度比较寒碜。因为出家到少林附近的尼姑庵,好处还是很多的。少林和那些庵堂的互动也是不少的。时尚一点的说法叫作“联谊”。结果我的师父不以为然,劈手给了我一个大榧子,说“联你个头啊联,那叫切磋武艺!”叫法不同而已嘛。阿弥陀佛。
反正方丈神经一搭,便会邀约附近庵堂的师太前来谈经论佛,切磋武艺。老和尚与同龄的老师太在台上切磋的时候,他们无暇多顾的那些年轻弟子们也俩俩切磋得热火朝天。多少暗昧之事便在少林那无人涉足的草堂或后山树林里一再发生。
我不上心学武,寺里也无人教我。不过对此我并不在意。少林所有的武功在我看来都既无美感也无乐趣。从小到大,我最喜欢轻功。稍微有点武侠小说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种能上树掏鸟蛋上房揭瓦片的武功,自在飞行,风声贯耳,全无拘束。尽管我偷懒不浅也无心要学,可耳濡目染师兄弟们早晚习武,我的武功居然也在一日千里般地不怠精进。最初相识的日子小克小戴使唤我做事毫不客气,半年不到他们便屁颠颠地一脸谄媚地跟在我身后叫我“老大”。这个改变源自一个故事。故事发生得很简单,但是我得说一下。因为它显得我牛掰非常,而我那根深蒂固的自恋癖早蜷在心窝里蠢蠢欲动,不吐不快。
那日我嘴里衔了根麦草,从后山溜号归来,一路悠哉慢行地晃回寺院。无意撞见我们这一辈和尚里武功最高脾性最凶蛮的一个大块头正欺负着戴克二人。小克已经被扁得狗爬在地,小戴离彻底趴窝也为时不远。我旁观片刻,见那俩小菜鸟的脸活像开上了满园的红桃绿柳,惨不忍睹,便按捺不住地动手……动口,管了管。
那大块头跟被如来佛祖撞破他偷腥似的一脸惊恐地看着我,弹眼落睛的古怪神情那叫一个莫名其妙。只不过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而造成这道伤口的罪魁祸首——那根从我嘴里吐出的麦草,已经深深陷进了他身旁的一根檀柱之内,要拔出来兴许还得费上一番功夫。后来他将这事打小报告到方丈那儿,方丈沉默地看了我许久,叹气一声,也罢也罢。便打发我去看守藏经阁。
日里我挑水砍柴洗粪桶,夜里便青灯古佛诵经书。相似的白天黑夜是少林寺里的粗茶淡饭,构成了我熬姜呷醋的全新生活。高床软枕锦衣美食的过往岁月,金已成铜银成铁,前世今生一般不再真实。有时我会突然觉得,过去十多年的时光仿佛褪成一副年代久远的工笔,只是我渐渐看不清,画中那个时常面海而坐聆听风吟的孤独少年,到底是谁。
我被扔去看守藏经阁,数月之后,少林便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来寺里盗取经书。
这样的桥段总是发生在月黑风高的夜晚。我也不能免俗,那天还真就乌云满天,片光不见。如果两个人不发一言地并肩而行,一个人掉进下水道里另一个也不会察觉半分。黑,就一个字。
小贼一袭夜行衣,轻功想来不差,瞒天过海地避开了寺内所有的巡逻和尚,直扑藏经阁。
他在一排排经书架前挨个儿乱翻,浑然不知我已在他身后多时。看他在墨黑一团的阁楼里找书太伤视力太过辛苦,我终于关怀备至地开了口,你不点个灯吗?
“易筋经!”小贼喜不自禁地轻呼一声,将一本经书揣进怀里,立马转身向我扑来。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的武功和我应该是在伯仲之间。只是几招过后,便疲态尽现,也让我登时发现这个家伙居然已经内伤不浅。所以综合考虑,他并不如我。“留下易筋经,你想走便走,决不会有人出手相拦。”我好言相劝。
那小贼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处境,但却丝毫没有弃书跑路的意愿。攻势更为凌厉,一副不成功便成仁的架势。我趁打斗的间隙看了看地面,比易筋经更上乘的武学秘籍散了一地。其实易筋经远没有很多武林野史的描绘里那么神乎其神,顶多是治疗内伤颇有奇效,这点早已世人皆知。而眼前的人既已受伤,却毫无保留地招招拼命,全然不怕伤上加伤,似要与我同归于尽。这种玉石俱焚般的莽撞行为几乎只有一个解释——这本经书他并不是为自己偷的。
联想到为了一个馒头都能打上仨时辰的小戴和小克,这身形瘦小一身伤却独闯铜墙铁壁少林寺的蒙面小贼简直高大伟岸得令人瞠目结舌。甘为他人冒如此之大的风险,毋庸置疑是个品质非凡的好同志。我想了想,少林什么都缺,唯独不缺秃驴和经书。没了易筋经,还有洗髓经金刚经以及藏在戴克二人枕头底下连环画版的处女心经等等。这种草纸似的玩意儿,少个一本两本,无所谓的。
当机立断地作下个决定——放他一马。
就在我一个翻身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从他怀里取走易筋经之后,我又突然放开了他。面带微笑地将书单手呈于他面前,对他说,我输了。你走吧。
那个小贼恇怯不前,满眼惊愕地直直看向我,恍遭雷劈般地一动不动。拨云见月的瞬间,借着一缕跃至人间的皎洁月光,我和他四目相对——这小贼的眼睛原来那么漂亮。湛亮如星,与倪珂的眼睛颇有几分相像。只是倪珂的碧绿眼眸中总是盘结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而这小贼的却明亮剔透得一眼见底。以前那些番邦朝圣时所进贡的名贵宝石,如果搁在他的眸子旁,恐怕也不过是些暗淡无光的死鱼眼睛。
“你若是个尚未结亲的姑娘家,除却以身相许无以为报,我也只好却之不恭。可是……”我憋着一口哀叹扫了一眼面前那具无峰无谷的小身板,继而笑道,“今日天色已晚。倘如你真想谢我,他日有缘再见,备上薄酒请我小酌一杯,我是决计不会推辞。”
小贼依然伫立不动,凝着如同化冰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带一丝寒意的夜风徘徊于我们二人之间,时浓时淡的花香从不远的树林里阵阵传来。
“还不走?”眼见半夜出恭的小克瞅见这幕,张大了嘴,即将鬼吼出声把一寺的老秃驴全给惊醒。我将持书的手往回收了收,把脸上的笑容放得更开一些,对他说,“你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
如梦初醒。他从我手里一把夺过易筋经,纵身一跃踏风而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少林。
好人好事是不能做的。因为丢了易筋经这件事,我被师父罚扫了三个月的茅厕。很惨。
这个社会总在不露痕迹地逼良为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