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朝暾夕月,我在少林又蹉跎了几年时光。
躺在后山晒太阳。四月的阳光按理说很讨巧。透过头顶上方的葱茏顶盖扑闪而下,渗进地面,片刻过后黑黝黝的泥里便钻脚气似的钻出了层层攘攘的金色野菌——晚饭有着落了。可我总有股子隔靴搔痒般的心灰意懒,怎么晒都觉得心头散发出很浓厚的霉味,闻不见大地回春的花香。大约是我期期艾艾自煞风景,认准了自己是那蜗居深山的白毛女,于是看什么都像要钱不要脸的黄世仁。
其实没皮没脸没心没肺的戴克二人比我还白毛女,我问过他们怎么来的少林。
小克说,小时候也幻觉自己日后长成一个绝顶高手,随便一掌就能把一整块巨石劈成上万张宣纸,轻而易举地好比拍蒜头。然后出门除暴安良,劫富济贫,名扬天下。后来我的家乡先旱后涝连年饥荒,死者横尸荒野无人来收,生者流离失所无人来管。啃完树皮啃墙皮再也无物可啃以后,我才猛然意识到,以前的想法特幼稚特不靠谱。
你认为什么才算靠谱?
有钱呗。很多很多的钱。金山银山珍珠山,反正钱不硌人也不烫手。
我问他,小戴呢?
他说,小戴的身世比我还坎坷。我流落少林算是天灾,丫可真叫是人祸了。可是他从不肯细说,想必是担心那个仇人来头不小,怕白白将我们牵连在内。
此时我已二十岁,再晚熟的人也过了青春期了。想到我的豆蔻年华就在一班形容枯槁的秃驴中悄然而逝,怎能不叫人悲伤欲绝懊悔无及。我无数次询问我的师父,到底当年倪珂输了怎样一个赌约,居然让我就这么被困少林。本田大师无数次故作神秘地笑而不答后,终于耐不住我耿耿于怀的殷切目光,答曰:“既然你那么想知道,为师也不便再作隐瞒。只怕你听了以后……”
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何,方丈和我师父隔三岔五便来询问我愿否一辈子留在少林。鉴于年幼时我曾立志要让自己死得很有水平,或在如山如海的美人环拥下精尽人亡,或和某一个人坐在海边听着海风寿终正寝。若在少林寺里终老一生这两者定然都做不到。我是一个理想至上的人,所以没有答应。
“简森!快和我去见方丈!”小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后山找我,火烧火燎地一把将我从草地上拽起。
“干嘛?不就偷吃了只烧鸡么,至于么。”
“有位施主指名道姓要找你,可是一个几十年也出不了的如花似玉大姑娘!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她似乎有那么点异装癖。”小克双目炯炯,手舞足蹈,笑得意味深长,十分猥琐。这厮,还真把少林当鸭店了。
虽然人头攒动,满堂秃驴,我一进门还是一眼瞧见了那个人。侧对向我,手持一把玉扇,正凝眉蹙目全神贯注地逐副参看庵堂内高悬的壁画。我不知道那些壁画有什么好看的。画中的罗汉大多脑满肠肥,红光扑面。耳垂很大,扑扇起来能刮起飓风;嘴也很大,像开在脸上的胳肢窝,也不知素食主义者怎么就能让自己长成这般模样。不过联系戴克二人的亲身经历追本溯源,像我这么帅的,倘若愿意出家,多半是蒙了不白之冤遭了奸人暗算。
画上的题词也全无新意,无外乎是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场面话。还不如张贴些西洋的裸女图,好歹养眼的紧。可我不敢对方丈说,那是披麻救火自取其咎。他脾气暴躁如同疯牛,动辄让我去扫厕所。没有慈悲之心,更没有好生之德。他只认得国货当自强,所以我们应当多用痰盂,少用抽水马桶。
那个人仅用一个小侧脸对着我,我便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能将庸俗不堪的金银珠宝穿戴一身,还能让人叹服于他卓尔不凡的优雅气质,这个世界恐怕除他之外绝无二人——那个六年前只输了一盘五子棋就头也不回地将我留于此地作伴青灯古佛的,小王爷。
整整六年。每个油灯枯黄的漫漫长夜,每动落月屋梁之思,我都在考虑再见到倪珂时,要不要仗武欺人海扁他一顿。但是如今真的见到活人,我居然很不争气地热泪盈眶了。少室山青黄六载,这小子却无半点长进。虽说整个人堪比一块精雕细琢的稀世美玉,然而行为举止依然温吞水,整一副好死不死的娘娘腔。敢情这不算短的六年光阴,在他身上权当是肉包子打了狗。
“这……这是简森?”倪珂闻声回过头来看我,眼睛瞪大,一眨不眨。一脸瞠目结舌至了极的不可思议。
“皎月出云,芙蓉出水。郎君这般呆若木鸡,倒叫妾身羞不可当了。”谁看见六年前种下的土豆长成了玫瑰花,都是如此反应。我轻拍了一下倪珂的脸颊,意在抒发胸意,好生得瑟一番。
被一句话从放空的状态里拉回现实,小王爷立马骄态毕露。恢复惯常的气定神闲,连连摇头,一声长叹:“唉。当初多好看一孩子啊,怎么六年不见,能疵成这样呢。”他转过身,刻意忽略我显然被他打击到了的沮丧,带上一脸爽歪了的笑容,对方丈说:“大师,六年之约今日期满,我可以将他带走了吧。”
“小王爷自便。只是——”
“大师。”倪珂眉宇微微打结,冷声冷气地阻止了方丈的后话,“六年前是我输了,六年后却是你输了。”听完这话,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谢天谢地!这六年他的棋艺见长了。
“我给你半个时辰收拾包袱,半个时辰后我在寺外等你。”
“我没有什么要收拾的。”
“你可看仔细了,有还是没有。”柳眉轻轻一挑,倪珂用眼梢余光瞥了瞥躲在门外眼巴巴望着我将依依不舍之情全然写在脸上的师兄弟们。我知道那是他给了我半个时辰与他们话别。
“明白了。”我不禁会心一笑。这小子打小便是如此,从不喜欢把话挑明了说,一贯阴阳怪气模棱两可——铁定是个精分。
我跟着倪珂一并出寺,全寺僧人列席寺门两旁,甚至那些只有鸡皮没有鹤发在少林里地位非比寻常的“本”字辈秃驴都混迹当中,面露悲伤。小克哭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恨不得与我来个十八里相送至长亭;小戴人影不见,怕是早已痛不欲生昏厥过去。我感动坏了。这足以证明我一贯是个魅力男,人缘好到不像话。可惜也有那么几匹害群之马,笑得流水落花唏哩哗啦。惹得我疑窦丛生,分外不解。
我们二人没走出几步,一个平日里和我混得还算不错的小秃驴笑得前仰八叉对我嚷道:简森,你身边这女扮男装的美人莫不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千里迢迢寻夫而来?
倪珂停下脚步,脸色微变,僵在脸上的笑容还苟存着几分优雅。他抬臂的瞬间,我紧紧按住了他的手。一根银针已经初露端倪,针身通体荧光,显然剧毒无比。
我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如果你还想活着走出少林,就把这毒针收回去。
正当倪珂准备收手之际,另一个眼明嘴贱的小秃驴接过话茬:果然是个女的哎!你看,她随身带着绣花儿的针呢!
眼前的玉脸彻底青了。完全敛起笑容,轻轻作了个心理建设的深呼吸,然后问我,简森,你的武功在寺里排行第几?
“如果不算上本字辈的高僧,应该是第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正在考虑现在就血洗少林的可能性。”他一脸平静,口吻轻描淡写,“如果单单与那些老秃驴相较呢?”
“也是第一。不过要倒着数。”
小王爷缓缓仰起脸,唇红齿白甜美而笑。我正被那个沉鱼落雁的笑容电得心猿意马,他不紧不慢一反手,把所有的银针都扎进了我的手臂里。
一路骑马慢行,莺歌燕语,垂柳毵毵,白雾袅袅。青山绿水蓝天白云乃至整个世界都像挂上了可爱的糖霜。大约秀色可餐,就是这么个意境。我的心情也如这返绿的大地一样,日渐开阔光明——倪珂在我身边。六年不见,丝毫没有生疏感,仿佛昨天他把我扔在了少林,今天便来接我一般。
“皇后和太子结了梁子,还不算小,已经风雨满城。你想不想知道究竟为何?”我的心咯噔一下,也不知回没回话,便听得倪珂继续说:故事倒也简单,只是平白多了个版本混人视听。一说是皇后见太子日渐长大着实英气逼人,难耐春闺寂寞半夜爬上了那张准龙床,结果被正直不阿坐怀不乱的费铎一脚踹出了寝宫,断了几根肋骨;另一说是太子成年后日积月累的俄狄浦斯情结一朝爆发,对年轻貌美的后母图谋不轨不成,便恼羞成怒痛下黑脚,将你那位娇滴滴的母后踹得卧床数月对外宣称是凤体抱恙。
“你想不想见见她,你娘?”见我半天没有反应,侧头问我。
“那么……她想不想……见我?”我在玉王府四年,宫里从未有人传召要见我。也就是说,那个三千宠爱在一身连皇帝都对她言听计从的皇后,从没想过要见我一面。
“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为你安排。”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们至此无话。
即将回到玉王府,倪珂一把抓起了我的衣袖闻了闻,问道:“这是什么味道?在少林的时候我就想问你了,一路忍将下来,实在忍无可忍。”
他说得是一种草药和檀香混合一体的味道,香源来自本人。我仰天长叹一声:我本可以完美无缺!颇为苦恼地告诉他,不知道是不是一直被他灌的毒药和少林里的檀香产生了化学反应。反正我在少林这六年,莫名其妙地染上一身时浓时淡的怪异香味。哪怕有一次喂猪时掉进了混着猪屎和米糠的草圈里,还是掩不掉这一身的味道。
“少林居然养猪?”
“因为方丈说,没吃过猪肉至少得见见猪跑,猪太懒不肯跑也得看看它们如何长膘。”一个大老爷们身染异香,整得跟香妃似的,还有比这个更变态的么。声音里撒上了哭腔,我几乎是在低声下气地求他,“你……能帮我去掉么?”
“我想不能。”
我知道他很想笑。可小王爷又是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持自己优雅气质的人,虚荣心告诫他一定得憋着。这样一来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奇怪。看上去既像遭了大刑,又像被人挠了脚心,格外迂回。
我叹口气道,“请嘲笑我。这般强行克制,不仅不美观,也许还会伤了你的五脏六腑。”
倪珂大概觉得我说得甚为有理,于是哈哈大笑起来。前仰后合,形象尽失。以至后来我一本正经对他说的话,恐怕他也没有听清。我说,倪珂,我很想你。这六年来我每天都很想你。对我而言,你是这个世上唯一重要的人,我的亲人。
我回到玉王府的当晚,小王爷遣散了大部分家臣,说是与我多年不见不想外人打扰。我们正在屋内烛光晚餐——没有那么情调,不过是在饮茶倾谈,突闻门外传来一声惊呼:有刺客!
我门二人走向屋外,见到一个白衣刺客与一群披坚执锐的侍卫鏖战正酣。
“这把剑好像哪儿见过。”倪珂说。
“我倒觉得这个人很是眼熟。”我说。
那个刺客小脸一张,仿佛通上电的日光灯,白亮白亮,甚是晃人双眼。大概因为卖相忒好,以至横七竖八躺倒在他脚边的尸体看不出半分可怖,反而村得他像个特立独行搞行为艺术的。刺客的剑比一般人的显窄,显长。剑身泛着蛇皮一般的黧黑嶙光,仅瞧一眼也叫人冷汗涔涔不寒而栗。半盏茶的时间不到,我便可以断定他是当世最快的剑客,没有之一。他每出一剑,那些即使在江湖上混也逃不掉是顶尖高手的侍卫便倒下几个。致命的伤痕在脖子上,细如发丝,不渗一滴血。而我看了看那个人的剑,居然也滴血不沾。
好快。真的好快。
“谁是小王爷?”最后一个侍卫倒下,刺客慢慢转过脸,一双冰眸对向我们。
势成燃眉。倪珂从小就与众不同的高贵气质显然是与生俱来。一院数十侍卫都被面如挂霜的刺客放倒在脚下,我也惦念着如何脚底抹油光速开溜的当口,他依然能够无比优雅地微笑,无比优雅地抬起手,无比优雅地指向了——我。
一个刺客单纯到这个份上,实在太悲催了。
他彻底忽视了眼前这个笑里藏刀珠光宝气锦衣裘带的翩翩公子是小王爷的可能性,而卯上了站在一旁全身上下不过是山野平民打扮的我。连多思忖一番都不肯,便一剑向我劈来。
就在我被这睁眼瞎的刺客追杀得满院乱飞的时候,倪珂轻声说了句,“剑是好剑,人就傻了点”,随后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本就纹丝不乱的衣冠,转身回了房。
这个刺客和别的刺客不一样,轻功好得不像话。轻功那么好的人完全可以改行去当飞贼,经济资本回报率铁定比当杀手高。我自认轻功不错,基本能做到踏雪无痕,落地无声。当年在少林后山泡采蘑菇的小姑娘,也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帮忙逮足够多的小梁祝让她们回去俩俩配对生养毛毛虫玩儿。练什么功夫都不是太上心的我,唯独练习轻功,那叫囊萤映雪孜孜不倦。因为我既没有视死如归这么烈士的境界,也没有除暴安良那么高尚的情操,身处江湖单单奉行两个原则:其一,打不过留命跑;其二,能不动手则不动。与其被逼无奈必须出手,还不如伺个机会就飞身而退。
可是这次我使出了七分的力气居然也没有把他甩脱,而且不仅没有甩脱,还有被他越追越近的态势。我藏着三分力气不愿使的理由也有两个:第一个理由,假使现在的我使出七分力道被他追上,我还可以聊以自慰是自己让他,若万一拼尽全力还不能把他甩掉,那就真的耻大发了。做人得给自己留条退路,留个念想。
第二个理由,也是真正至关重要的理由。这个刺客确实长得漂亮异常,肤若凝脂眉清目秀,不逗他玩简直该遭天诛地灭。要知道泡在脂粉堆里长大养出了我挑肥拣瘦挑三拣四的坏毛病,一般别人觉得达到沉鱼落雁这个标准的美人,在我眼里也就比惨不忍睹稍强一点。当然这些话我也不过在心里随便叨叨,因为生理上,我还是有需要的。
“你别追了。你若再追,我可不客气了。”被他追了三天三夜,已经憋尿快憋出肾衰竭的我终于忍耐到了极限,玩笑的心情全盘崩溃。一个急刹站定在高高的城墙之巅,转身与他对峙。铁树不开花,你当我是钉耙!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突然停下来,也是一个仓促的急刹,险些与我追尾。
“你干嘛突然停下来?”脸色一沉,对方显得非常不满。
这话问的。“你不是想杀我吗?”
“哦……有道理。”
“理论上动手前我得先问你两个问题。不管我想不想这样,一般故事发展到这个时候都得问。即便我们两个长得再帅,也不能坏了规矩。我先问第一个问题——是谁雇的你?不过看你追我追得如此敬业,多半不会回答。那么我直接问第二个问题——你这身功夫谁教的?”
“切。我师父可是很厉害的。”那双凝冰的蓝瞳里刹那浮起温暖的光芒。特小孩儿。喜不自禁的神情就像在显摆,我家的旺财咬人可是很凶的。
“我倒不是觉得你师父厉害,而是觉得他坑了你。”
那张脸立马降温几十度,转喜为怒。“胡说!你凭什么这样讲?”
我把他指着我的剑往一旁推了推,面带微笑地与他推心置腹,“喏,你的武功很高,剑法也很出众。可你杀人的招式却只有一种。前面你和玉王府的侍卫纠缠一起的时候,明明有很多机会把他们全从簸箕捅成筛子。可你却没有,非要一剑封喉。如果不是你师父教你的,你怎么会那么做?”我兴之所至,拉起他的手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比划了几下,继续说,“像那样打架很不划算。你若照我教你的招式与人打斗,虽然不如一剑封喉这么拉风,但却胜在够实用。”这样说的理由不是我好为人师,也不是为了把他侃晕自己好乘机开溜。我是真心实意替这家伙惋惜,只抹别人脖子的打架方法是很累的。碰到菜鸟固然是又帅又拉风,但碰到高手可就难了。他得和别人赤手空拳周旋上半天,才能一击致命。总之,这种打架方法既累人,也不聪明。
“这和我师父无关。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耶?为什么?”
“怕。”他挣开我的手,冷冷扫我一眼,恢复了刺客该有的惜字如金的本色。
“怕什么?”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我怕他们的血脏了我的剑”或者“我怕他们的血污了我的眼”,这样既牛逼又装逼冷艳高贵非常的回答。结果他一本正经满目认真地对我说,“我怕见血。我晕这个。”
差点从城楼上掉下去跌个半身不遂。我不相信。这话换谁都不会相信。虽然这个容貌出众为人过于单纯的家伙已经让我无比开眼,但作为一个刀剑间舔血度日的刺客还晕血,这话说得实在有点侮辱别人的天灵盖下盛得都是淘米水的味道。
所以我决定试一试他。我伸出手指在他的剑尖上轻轻一抹。然后把带血的手指头伸向他眼前左右晃了晃。“晕不?”
他直愣愣地杵在那里,恶狠狠地瞪了我不少会儿。然后小脸煞白,两眼一闭,一头栽进我的怀里。
操!他真的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