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凤凰楼主

樱娘在一旁软榻上坐了,她这麽简简单单的一坐,却也是风情无限,胡桃也是娇俏喜人,与她相比,却是白水之於醇酒了。她脸颊上搽了淡淡的胭脂,眼光之中似是也有胭脂意,从三人面上慢慢扫过去,却不说话,望著烛火陷入沈思之中,脸容上浮现出些许欢喜,又有些忧愁。三人对望几眼,默不作声等她开口。

过了半晌,樱娘道:“不知哪位公子是从凤凰楼来的?”

杜清明没法子起身,抱拳行礼道:“在下杜清明,今日见到樱娘姑娘,实在是三生有幸。”

樱娘还礼道:“杜公子言重。凤郎他……还好麽?”

“凤郎”二字软软糯糯地入耳,杜清明几乎一口血吐出来,咬紧了後槽牙,沈声道:“师父一切都好。”

樱娘微微吃惊,道:“公子原来是凤郎的弟子。”她又是许久沈默不言,隔了一会儿,轻声道:“杜公子,凤郎可曾提起过我?”

杜清明想了想,道:“没有。”

他有些同情樱娘,但心下终究不欢喜,闷了一会儿,却又不由得悚然心惊,暗暗道:“我为什麽在意这个?他只是我师父,他同谁好、不同谁好,我哪有资格说话?可、可我……我不愿意听到这些风流情史。”

欧阳宸却可怜她痴心,鼓起嘴巴道:“樱姐姐别伤心,你这样美,又这样聪明,凤楼主总有一天会後悔,到时候你不理他,嫁给别人去。”

樱娘垂眼一笑,道:“欧阳公子真是嘴甜。凤郎他很好,与他有这一段因缘,我已经知足了。”她一面说,抬手掠了掠鬓发,一枚碧玉镯子从她凝脂般的小臂上滑下半寸,说不出的好看。

欧阳宸道:“凤楼主为什麽负你?”

樱娘回想往事,低低道:“我在这家乐馆许多年了,凤郎弹琴弹得最好,那年他来广陵府看芍药花,便这样认识了。那时候有人纠缠我,他有一把刀,形如流水,刀身上全是飞云卷纹,映著日光,银子一样光闪闪的,他曾说中原没有这样技艺,特意遣人请波斯的刀匠打造的。他拿了这把刀,只用一招,那人便再也不敢来胡搅蛮缠。凤郎什麽都好,只是不长性,喜欢了一个,对上一个便从不留恋,我……我倒宁肯他骗一骗我。”

杜清明咬牙道:“这个混蛋。”

欧阳宸惊喜道:“杜大哥,我碍著你在,不敢这麽说,你却先说出来了。”

卢良出言宽慰道:“缘分天定,姑娘不必太过伤心。”

樱娘道:“我自然知道,已经过去了六七年,这都是没法子的事。”她从腰封中取出一只小小荷包,交到杜清明手里,道,“杜公子,你哪一天回到凤凰楼,请交予尊师。”那荷包做得十分精致,春水绿的缎面,绣著一对鲜灵灵的樱桃。

杜清明勉强接下,道:“姑娘放心。”

樱娘又问道:“现在凤郎还与那叶姑娘在一处麽?”

杜清明说不出口现下与“凤郎”在一处的就是自己,只得道:“……没有。”

樱娘宛转一笑,道:“听说他多年前便收了心教导弟子,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这时小鬟拿来新鞋新袜,杜清明换了,此时已是夜深,三人便告辞离去。他们踏出弦歌馆,忽听秦筝声起,弹的是一曲相思调,缠绵幽怨,教人不由得不伤心落泪,秦筝音色本就凄清,弹这样的曲子,又是这样的心境,连欧阳宸都受不住,道:“师兄,杜大哥,我们快些走,再不走我就要嚎啕大哭了。”

三人渐渐走远,杜清明道:“卢兄,欧阳小兄弟,明日我要回去了,咱们後会有期。”

卢良道:“杜兄这麽快就要走?”

杜清明道:“离开久了,心里有些挂念。我想带一件文房玩器,不知去哪里比较好?”

卢良想了想,道:“这些麽,文昌巷有许多。明日我陪杜兄去买。”

杜清明道:“卢兄平时繁忙,这些小事就不必劳烦卢兄了。”

卢良也不再坚持,三人在一处街口道了别。杜清明回了客栈,躺在床上,心中反复思量:“听樱娘说那些事,我半点也不开心,若是别人的风流韵事呢?卢堂主的、林堂主的,又或者莫兄的,我一定听得津津有味。我……也喜欢师父麽?喜欢?不喜欢?……我不知道,可别人同他亲近,我不乐意。”

第二日清晨,杜清明早早起来结了房钱,问路找到文昌巷,他在小铺子里挑来拣去,选中一件石榴砚滴,这瓷器烧制得十分精巧,色泽鲜亮嫣红,望上去如同鲜果一般,旁边弯弯地生出一朵石榴花来,又可搁笔。

回程距凤凰楼不远时候,杜清明在道上遇到莫宁,招呼道:“莫兄,好巧!今日有事,失陪了,莫兄恕罪!”

莫宁奇道:“你这麽急匆匆的,要做什麽?”

说话间两人已擦身而过,杜清明顾不得勒马,回身抱拳道:“莫兄,我有些事情,改天咱们再聊!”

当日下午,杜清明便到了凤凰楼。此时已是暮春时候,桃花落尽了,憔悴地堆在凤凰楼前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海棠开得正豔,杜清明牵著马从花树下走过,心中顿生亲切之感,十分愉快。

此时凤玄不在卧房,杜清明拂了拂头上身上的海棠花瓣,将那石榴砚滴放在窗下书案上,见琴上蒙了薄薄一层灰尘,似是许久不调弄,便取了桑叶擦拭琴弦。他归置妥当了,觉得有些累,便歪在凤玄床上歇一会儿。小红恰好走了进来,惊呼道:“少主,你回来了?”

杜清明冲她一笑,道:“师父在哪里?”

小红道:“楼主在後院里。”看他一眼,犹豫道,“少主,楼主同别人在一块儿。”

杜清明道:“谁?卢堂主?”

小红摇头。

杜清明道:“那就是林堂主?不然还有谁。”

小红道:“我不认得,是个姑娘,模样好看得很。”

杜清明脑子里轰的一响,想不到他离开凤凰楼不足两个月,凤玄竟然又养了一个。

杜清明当即窜到後院去,果然见凤玄与一名女子在树下饮茶聊天,两人动作虽规规矩矩,眼神却黏腻腻的,那女子美丽飒爽,一见而知是个利害干脆之人,与樱娘相比,另有一番风情。看向凤玄的一双水杏眼里带些娇嗔幽怨。只是不像姑娘,看她穿著发式,全然是少妇打扮。杜清明不由得咬牙,心道:“这……这个……生熟不忌的混蛋!”

这时凤玄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杜清明,仿佛吃了一惊,道:“这就回来了?”

杜清明在心中默默道:“不然明年回来吃我师弟师妹的满月酒麽?”他自然不敢说出来,上前行礼道:“师父。”

凤玄点了点头,微笑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见一见吧。这位是丰隆商号的当家。”

杜清明听说过孟氏丰隆商号的名头,端的是富可敌国,当家的乃是孟老爷子的掌上明珠,娶了个入赘夫婿,自然没有改姓氏。便行了个礼,道:“孟夫人。”

那孟夫人随便点了点头,道:“凤……凤楼主,我还有话对你说。”

杜清明心道要叫凤郎便叫,反正早已听到过,难道稀罕再多这一声麽?

凤玄道:“清明,你先去吧。”

杜清明道:“是。”他心里不舒服,眼珠一转,取出那荷包递给凤玄,道,“师父,我在广陵遇到一个女子,名叫樱娘,她托我将这荷包带回来。她还求我带一句话给师父,只盼与君能再共奏一曲,等一辈子也不会怨悔。”

凤玄还没开口,那孟夫人看到荷包,跺了跺脚,扭头便走。凤玄将那荷包放进袖子里,看著杜清明皱一皱眉,道:“你去吧。”转身匆匆去追那孟夫人。

杜清明怔在原地,被凤玄那一眼刺得满心冰冷疼痛,他在凤凰楼这许多年,凤玄从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日凤玄捡回来的不止杜清明,还有一只小猫。那小猫也是在野外没人要的,雨天缩在一堆枯树叶里发抖,吃了凤玄的两只虾饺,一路蹒跚跟著。凤玄看它实在可怜,将两只小东西一起带回去。

也不知是不是同病相怜,或是凤凰楼里没其他玩伴,杜清明对那只猫很是喜欢,常常拉著凤玄袖子,要他陪自己给小猫洗澡。那小猫全身漆黑,只有四爪是白的,有个名目叫做乌云踏雪,凤玄便给它取名小云。

一年六月时节,难得小雨淅淅沥沥,一只麻雀沾湿了羽毛,在庭院里蹦蹦跳跳,扑棱著翅膀怎麽也飞不高。猫原本天性厌水,小云见了这鸟,顿时瞪圆了眼睛,四只爪子连同下巴紧贴著地面,柔软的身体动来动去,看了半晌,也不顾正在下雨,猛地扑出去。

那麻雀惊慌失措,奋力躲闪挣扎,居然飞到了楼阁一旁的杏树上,顺著枝桠一路扑棱上去。小云不甘心,跟在後面一路追,绕来绕去就到了树顶。那麻雀双翅一展,盘旋著滑下去。小云会爬树,却不会下树,在树上甩著尾巴转了半晌,跳到小楼顶上。

楼顶却不如树顶,江南多雨,房顶本就斜斜的,瓦片又被雨水浸得溜溜滑,小云几次险些滑下去,急得咪咪直叫。这时候杜清明找不到猫,听到叫声,跑出来看到小云竟然在楼顶。那小楼足有三层,他怕猫掉下来摔死,这时刚刚练了轻功,便从三楼的红漆栏杆翻到楼顶去。小云见了他,咪呜一声窜到他怀里。

杜清明把猫塞进衣服里,往下看一眼,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知要怎麽下去,一人一猫坐在楼顶发愁。夏天虽然热,但雨水浇久了,也觉得冷。旁边那杏树结了许多果子,都熟透了,红红的看起来热闹,却半点也不暖和。

凤玄回来时候,瞧见了杜清明,仰头问道:“你在那里做什麽?”

杜清明呜咽道:“师父,我下不去。”

凤玄不由得好笑,一跃而起,半空中在杏树上轻轻一点,便落在杜清明身边,将他抱起来。杜清明抱著心爱的小猫,安心窝在凤玄怀里,给他带到地面上。一进房,杜清明当即打了两个喷嚏,凤玄叫人烧水给他和小云洗澡,又叫人去煎药。杜清明闹著不肯吃药,却眼巴巴地盯著小鬟端来的一碗冰桃雪藕,道:“我要吃那个。”

凤玄道:“吃了药就给你吃。”

杜清明眨眨眼,乖乖吃了药,向那碗凉点扑过去,凤玄拎著他,道:“刚刚吃了热药,冷的过会儿再吃。”

杜清明委委屈屈地答应了,道:“我要小云。”

凤玄将包在布巾里的猫递给他,听杜清明说了事情经过,笑道:“这猫长了白爪子,养不久的,长大了就会跑掉。”

那时候杜清明裹著凤玄的黑外裳,露著白嫩的小手和一双白袜子,似懂非懂地“哦”一声。凤玄揉他头发,笑道:“你也是个养不久的。”

想不到果真是一语成谶。

杜清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凤玄书房一旁,蹲在那棵杏树下,轻声道:“小云,他胡说,你陪了我十几年。”

晚间时候,凤玄陪著转怒为喜的孟夫人吃了晚饭,一个人回到卧房来,看到书案上那石榴砚滴,旁边还落了一片海棠花瓣,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一夜杜清明未曾合眼,凤玄冷落他,他固然不开心,但这冷落来得太突然,中间又处处透著古怪,他想来想去,总觉得出了些事情。第二天他早早起来,随便吃了几块点心,到了後堂,见卢青正在算账,上前将他的算盘按住了,道:“卢堂主。”

卢青抬头道:“少主,你回来了?啊,昨晚睡得不好?”

杜清明不答,单刀直入道:“师父他怎麽了?”

卢青听他这麽问,心中不由得一阵发虚,道:“没怎麽啊?好好的啊?”

杜清明断言道:“他不对劲。”

卢青道:“哪里不对劲?属下没瞧出来。”

杜清明道:“自从师父与钱春比武回来,就不对劲。钱春那个家夥我见过,凭他的斤两,怎麽会同师父两败俱伤?你当时在旁边,钱春动了什麽手脚?”

卢青後背直冒冷汗,道:“我、我没瞧出来。既然是魔教神医,下毒的手段自然千变万化,叫人防不胜防,不过他动手之前倒是答允过决不用毒。”

杜清明道:“之後呢?师父醒过来之後可好?”

卢青道:“很好!”

杜清明咬牙道:“他对我不对劲。”

卢青有口难言,只得道:“少主,你想多了。”

杜清明道:“师父之前不这样的,左一个右一个地带回来,他什麽时候这样做过?”

卢青道:“楼主从前就是这样,他最喜欢美人。”

杜清明不知道该说什麽好,半晌吐出两个字:“胡闹。”

卢青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自古如此啊。少主你长得这麽俊,到江湖上走一圈,一定有不少姑娘喜欢,咱们楼主珠玉在前,你学起来也没什麽。”

杜清明“呸”了一声,扭头走了。卢青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家少主为何忽然转了性子,继续拨著算盘盘账。

这时天色还早,杜清明估摸凤玄刚刚起床,便过去问安。走进院子里,只见凤玄卧房的窗子开著,凤玄已经起来了,衣服还没穿整齐,披了外裳,执了一支精巧眉笔替那孟夫人画眉,神情款款温存。

杜清明被怄得几乎吐血,若不是凤玄瞧见了他,他只想扭头回去。当下也不进房,走到窗下行礼道:“师父,弟子前来问安。”

凤玄瞥了他一眼,专心描绘孟夫人的姣好眉形,道:“昨晚没睡好?”

杜清明揉揉眼,道:“挺好的。”

凤玄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杜清明道:“弟子告辞了。”

凤玄又看他一眼,道:“那石榴砚滴,是你带回来的?”

杜清明抬起头来,却见凤玄拿起一盒胭脂,小指上捺了一点轻红,又想起昨日他那冷冰冰的一眼,只觉得泄气,木著脸道:“是。”转身走了。

杜清明回自己房中,趴在床上生闷气,服侍他的小丫鬟道:“少主怎麽了?”

杜清明咬著枕头不做声。

小丫鬟道:“少主去见楼主没有?小红姐姐说楼主已经好好的了。”

杜清明松开牙齿,道:“他什麽时候不好了?”

小丫鬟道:“两个月之前,从碧山回来的时候啊。”

杜清明翻身坐起,道:“你听说什麽了?”

没过几日,杜清明又将卢青堵在後堂一个角落里,道:“卢堂主。”

卢青无奈,道:“少主又有何贵干。”

杜清明盯著他道:“那日师父醒来之後,究竟出了什麽事?”

卢青道:“少主上次不是问过了?什麽都没有,楼主好好的。”

杜清明冷冷地道:“可你带人抓了钱春。”

卢青支支吾吾半晌,道:“嗯,那、那个,我……我痔疮犯了。”

杜清明一瞬间哭笑不得,冷哼一声道:“卢堂主,你说谎的本事实在太差。你从钱春嘴里问出什麽?若是师父好好的、什麽事也没有,你们抓钱春做什麽?”

卢青张大了嘴看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清明沈著脸道:“说实话。”

卢青吞了一口口水,道:“……那我说了,少主你别说是我泄露出去的。”

杜清明焦躁道:“快说”

卢青道:“楼主不记得你了。”

杜清明一愣,道:“什麽?”

卢青道:“那日楼主受伤回来,昏迷了许久,醒来之後连我都不认得,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们便将那钱春抓来审问,他招认是为了替自家教主制一种忘忧解愁的药物,服下之後能让人忘记最为烦恼之事,他约楼主比武,不过是为了试药。钱春说得不错,楼主之後什麽都记起来了,跟之前全无两样,只是……不记得少主你了。”

杜清明愣了一会儿,道:“师父他……他就这麽……把我忘了?”

卢青道:“是。”

杜清明听在耳中,却全然不能接受,只觉得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

卢青道:“我都照实说了,就是这麽一回事。少主,从前楼主喜欢你,你不愿意,现下他忘了,你不应该高兴才是麽?”

杜清明不知该如何作答,挥手道:“你走吧。”他心中乱成一团麻,之前也曾想过凤玄是对他死了心,或者厌弃了他,却万万想不到竟会是这麽一种境况。他想起那句“服下之後能让人忘记最为烦恼之事”,心道:“我……我让师父很烦恼麽?他想要忘了我?”只觉得极不甘心。

傍晚时候,小红看见杜清明挂著刀剑、牵著马往外走,诧异道:“少主,你又要走了?”

杜清明背著包裹,回头一笑,道:“我去魔教。”跳上那匹红马,鞭子一扬,马蹄踏著飘落的海棠花瓣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