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浓马滑
魔教所处的山中盛产一种果子,果酒最是出名。钱春嗜好此物,一日偷空出来喝酒,直到晚间才舍得回去,他同酒肆老板打个招呼,恋恋不舍地离开,手里还拎著一小坛酒,歪歪斜斜地边走边哼著小曲。刚要踏上山路之时,忽然一只布袋蒙住了头脸,钱春醉醺醺的,还没来得及还击,周身大穴已被点住,随即被拖入草丛之中。
钱春叫道:“喂喂,别把酒坛子摔破了,是哪位兄弟开玩笑?”听到酒坛摔落在地的“哗啦”一声,痛心疾首道,“嗳,我的酒。”
那人一声不出,钱春觉得腰间被重重踢了一脚,叫道:“是哪位英雄?先奸後杀这一套可使不得啊,我钱春长得不美,不免坏了英雄的胃口啊。”
那人似乎对他并无色心,当下拳打脚踢,给了他一顿饱打。钱春觉得全身上下没一处不痛,又躲闪不得,躺在地上呻吟道:“哎呦呦,出人命了,这位英雄……你究竟为何而来,就算死,也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啊。”
便在此时,那布袋被人拉掉,钱春定睛一看,只见一张俊脸逼到眼前来,怨气冲天地问道:“你认不认得我?”
这人钱春并不认得,但回想他点穴手法,再瞧见他刀剑上凤凰徽记,那就只有瞎子认不出了。当下陪笑道:“少楼主?”
杜清明踢他一脚,道:“你敢给我师父下药!”
钱春喊冤道:“药虽然下了,但没……”
杜清明喝道:“闭嘴!解药拿出来!”
钱春愁眉苦脸道:“这不是毒,哪里有解药。何况那药没……”
杜清明又喝道:“废话少说,不然小爷废了你!”
钱春道:“那……解药不在身上。”
杜清明冷笑道:“要麽交出解药,要麽我杀了你。”
钱春转了转眼珠,道:“我身上真没有,不过我的药庐在半山腰里,不在教中,少楼主也不必担心。我现配一料也来得及,这样可好?”
杜清明拔出刀来,在钱春脸颊上轻轻拍了拍,道:“你方才不是说不是毒药,所以没有解药麽?”
钱春苦著脸道:“方才我是骗你的。”
杜清明侧头看他,道:“你的话一个字也不可信。罢了,我原本也不是来找解药的,我是出气来的。”长刀一挥,作势便要劈下。
钱春惨叫道:“别别别!少楼主你究竟有什麽事?说出来咱们好商量!”
杜清明脸色顿时阴沈,道:“我师父不记得我了。”
钱春“啧”了一声,奇道:“可这药对教主半点效果也没有,难道我份量下少了?”
杜清明眯起眼道:“我不管你下多下少,如今你如愿以偿,做个明白鬼去吧。”
钱春又叫道:“别别别!凤楼主不记得你,也没什麽干系,其他人可没忘了你,凤楼主总能证实你确是他的弟子。江湖上也没听到什麽凤楼主又要收徒的消息,你这少主做得稳稳当当,不记得又有什麽大不了?”
杜清明大怒,道:“他不收徒,又收情人去了!”
钱春“哦”了一声,笑嘻嘻地道:“原来如此。”他的脸被杜清明打肿了,配上这意味深长的表情,著实精彩。
杜清明一声不响,闷头举刀便剁。
钱春一偏头躲过了,他早已油滑成精,道:“少楼主,事已至此,你杀了我也没用哪,也只好想法子抢回来。实不相瞒,解药确是没有的,不过我给你另一种药,你拿去给凤楼主用,保管他喜欢。”
杜清明呸了一声,抬腿又要踢他。
钱春惨叫道:“不要算了,别打!”
杜清明脸颊微红,道:“拿来!”
钱春道:“现成的没有,少楼主既然赏脸,便随我去药庐配一料。”
杜清明想了一想,解开腿上穴道,随他走到药庐後,才将他手上穴道也解开了。随即拔出短剑,跃後几步,道:“你别费心思耍什麽花样!”
钱春笑道:“少楼主,你放心好了,我这一派与凤凰楼同出一门,同门之情还是有的。若不然,方才你解开我腿上穴道,这一路上已经足够你死几回了。”杜清明也听说过魔教神医的手段,当下收起了刀剑,在药庐中随意一坐,等钱春配药。
这药庐倒也没什麽出奇之处,一排书架,一排药柜而已,角落里放著药杵石碾之类,杜清明从前也听凤玄说过这两派之间渊源颇深,凤凰楼的书阁中便藏有不少医书,凤玄对此毫无兴致,杜清明倒有些喜欢,时常翻看。
钱春一面忙碌,忽然想起什麽,问道:“少楼主,你前些日子去过广陵府是不是?”
杜清明道:“怎麽?”
钱春道:“日後若是独自一人,就别再去了。”
杜清明道:“为什麽?”
钱春道:“咳咳,这个……我们教主不太乐意。对了,少楼主你认得浣花派的莫宁?”
杜清明道:“又怎麽?”
钱春道:“这个嘛,我也见过此人,你别同他太亲近。有一样东西,从我这里弄不到,从凤楼主那里也弄不到,或许他就把主意打到你身上了,你若是想知道原委,回去问凤楼主便是。我是好心提醒你,不信就罢了。”
杜清明“嗯”了一声,低头沈吟,不自觉地将手伸进袖子里抓来抓去。
钱春如同背後生了眼睛,道:“被蚊子叮了?”
杜清明道:“我在山下蹲了十天才堵到你,不被叮才稀奇了。”
钱春哈哈一笑,将两只小瓶子递给杜清明,道:“药粉是你要的,掺在香里用最好,别喝酒。药水拿去抹蚊子包。”
杜清明又是脸颊微红,道:“多谢了。”将两只小瓶放入袖中,告辞下山。
魔教距凤凰楼说不上近,杜清明回程时一路快马加鞭,一点小心思千回百转,却又想不深,只觉得毛躁躁地,不日到了凤凰楼,杜清明把红马丢给侍从,往自己院子奔去。
凤凰楼中有一片梅林,一道清澈水流从林中穿过,景色清疏雅致。杜清明路过那梅林时,忽见凤玄在梅林中的石案前坐著,案上铺了一卷新纸,身旁的却不是孟夫人,那人一身鹅黄衫裙,头发梳作少女打扮,明眸皓齿,笑靥生春。这时节梅子初青,星星点点地悬在梢头,衬著这少女的容貌,说不出的鲜嫩可爱。
杜清明胸口如同被铁锤重重一击,原本满心的欢欣雀跃,此时全都变成失望。凤玄的风流旧名他也听说过,找来一个孟夫人虽说实在难忍,倒也算是情理之中,但这麽二十几日便换了人,简直想也想不到。他蓦地一阵悲愤,心道:“我不如回头去找钱春做一大碗春药,给他们两个人吃了算了。”
此时凤玄提起笔来,悬腕勾勒点染,几下画出一幅墨梅,他将那画儿拿起来,却丢入一旁的玉盆之中。那少女惊呼一声,娇嗔可惜,随即却见画纸悠悠沈入水底,不知为何,墨迹却留在了水面之上,仍旧是好好的一幅画。她又是一声惊呼,天真美丽的眼睛望著凤玄,又是惊讶又是迷惑。
凤玄将手掌轻轻放在玉盆,催动内力,玉盆中的水渐渐结了冰,成了一副极好看的冰墨梅图。那少女拍手娇笑,手指纤纤,试著在冰面上轻轻划过。凤玄握住她的手,往她指尖上呵著暖气。
杜清明远远看著,心中酸楚,心道:“他……他从前也是这样哄我的,小时候师父画了小云给我看,还说纸沈下去之後小云能浮在水面上,我不信,他便做给我看,水上那只墨猫被我耍赖搅混了。”
他在这里伤心前事,忽有一只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少主,站在这里做什麽?”
杜清明回头看一眼,打叠起精神道:“林堂主,是你。”林雁是前堂堂主,比杜清明大了几岁,杜清明小时候时常拉著他各处去玩,两人一向交好。
林雁微笑道:“少主,好久不见,你怎麽也不想我?”
杜清明知道他最爱玩笑,一时也无心接话,往梅林那处歪了歪头,道:“那边怎麽了?什麽时候又换了一个?”
林雁道:“不是换了一个,是多了一个。前些日子那个是旧情人,这才是新鲜的。”
杜清明道:“怎麽?那个孟夫人还在?”
林雁道:“在。”
杜清明道:“她们没打起来?”
林雁微笑道:“没有。”
杜清明哼了一声,道:“好手段!”
林雁道:“这位是孟夫人的小妹子,听说今年刚刚满十六岁。”他也往凤玄那旁看了几眼,赞道,“不错,美得很。”
杜清明撇嘴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娥皇女英?”心中大叫道:“太不要脸!凤玄他……他两个十六岁也有了!”
林雁在旁答道:“这怎麽会?孟夫人已经嫁人了。”
杜清明道:“我明明瞧见他们早晨起床时候在一处。”
林雁摸著下巴道:“真的?不过依楼主从前的性情,回头草是不吃的。”
杜清明回想那日情形,凤玄衣衫不整,两人情态旖旎亲近,但那孟夫人似乎确是裹得严严实实,床榻上也未见如何凌乱。心中顿时舒服许多,嘴上道:“这麽多年下来,性子变了也不奇怪。”
林雁叹气道:“楼主这些年明明好得很,怎麽忽然又祸害起好人来了。幸好我已经成亲了,若是晚一个月,只怕我那泰山岳丈也要千方百计把小玉塞给楼主。”
杜清明道:“这个不怕,林堂主只管偷了夫人私奔就是。”
林雁提起新婚妻子,不由得顿时容光焕发,得意道:“这是自然,小玉与我青梅竹马,情笃已久,别说岳丈想要她做楼主夫人,就算神仙接她去天上做西王母,她也舍不得我的。我也万万不能答应。”
杜清明心道莫说你们夫妇不答应,我也不干,见他得意洋洋,又不免心中嫉恨,道:“你何不找一块布条系在额头,写上白氏小姐之夫。”
林雁点头道:“少主说得是。”想了一想,摇摇手指道:“什麽白小姐,明明是林夫人。”
杜清明笑道:“林夫人之夫麽?似乎是一句废话。”
林雁也笑了笑,道:“少主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杜清明一时不知从何说出,也不想说出自己从钱春那里拿了春药回来,半晌道:“卢青说师父不记得我了。”
林雁一怔,随即简洁之极地道:“放屁。”
杜清明心头一惊,复又一喜,急道:“他同你说过什麽?还是师父说过什麽?”
林雁道:“这倒没有。不过卢青这人,我们识得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同他说这梅林里结出一颗桃子,只怕他也信三分。那话若是楼主说的,他不必过脑子,径自当是金科玉律裱起来。”
杜清明原以为他知道些什麽,此时不由得失望,道:“……这样。”
林雁摸著下巴思量一会儿,道:“初春时候卢青确是同我说过这事儿,不过没提你,我见楼主一切如常,也就没往心里去,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少主别急,我去打听打听。”
林雁掌管凤凰楼的江湖往来,原本就消息灵通,他说了这句话,自去打探。两人谈了许久,凤玄同那孟小姐不知何时离开了,杜清明在原地立了一会儿,心中忽然想到:“若是师父没忘了我,都是装出来的,那他、他是为什麽?借此不要我了麽?”一时间心乱如麻,又想,“不,不会,师父若是不喜欢我了,只会径直同我说,不必耍这些手段。”
他站在那处想来想去,心中一时喜一时忧,不觉已是薄暮。
当天晚上林雁便来寻杜清明,他虽没探问出凤玄是否真的中毒将杜清明忘了,倒打听得孟夫人有意将自家小妹嫁与凤玄。杜清明那时正在吃饭,听了这话,险些将筷子咬碎,心道那孟小姐一点点年纪,叫她妹子也还嫌小,居然要叫师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丰隆商号离不得当家,孟夫人在此耽搁了一月有余已经太久,没过几日,她便带著妹子离去。杜清明心知机会难得,若不能趁这时候讨得凤玄欢心,只怕孟小姐再多来几次,有一日便要穿著嫁衣、坐著花轿进凤凰楼了。
杜清明在心中反复琢磨,做菜做点心他是不会的,抚琴一歌、挥毫作画也比不过凤玄,左也不成、右也不成,总不能脱光了躺到凤玄的被窝里。但想来想去,似乎除此之外,也没什麽法子,杜清明低头自问,始终觉得不太乐意。
孟家姐妹走後第二日,杜清明足足比平日早起床半个时辰,伺候凤玄洗漱穿衣。凤玄坐在床边,接过杜清明递来的布巾,微笑道:“出去一趟,回来倒乖了许多。”
杜清明殷勤道:“服侍师父原本就是弟子的本分。”
凤玄洗了脸,擦著手问道:“这些日子到哪里去了?”
杜清明顿时想起那只小药瓶,不由得心虚,想起卢青被他逼问时口不择言,自称犯了痔疮,恨不得借来一用。应道:“到处走走看看。”
凤玄也不追问,侍女送早饭过来,杜清明便陪著他吃饭。杜清明咬著小黄鱼,吃著粥,忽然想起什麽,道:“师父,我们养一只猫好不好?”
凤玄微觉诧异,道:“你喜欢便养就是了。”
杜清明一时默然,想起从前凤玄给小云洗澡,这样的情形只怕再也不会有了。
饭後凤玄在书房里消遣,杜清明也不练剑,替他沏了茶,也取了一册书在旁边陪著。
几天下来,杜清明始终黏在凤玄身边尽心服侍,闲下来想一想,忽然又觉得泄气。他再如何殷勤,在凤玄眼中,也只是弟子侍奉师父,便是再细心十倍、再过一万年,他也不会重新喜欢自己。
杜清明每有不开心时候,总喜欢待在那棵旁边埋著小云的杏树上思量心事。十几年过去,这棵杏树已长得十分繁茂粗大,杜清明捏弄青青的小杏子,想起小时候凤玄如何宠爱自己,心中一阵伤感。
夜间凉风徐徐吹过,杜清明坐得太高,身子随著树枝晃了一晃。他正要稳住身形,瞧见凤玄往这边走过来,当下直直摔下去。凤玄身形一动,将人接在怀里,才看清楚是杜清明,道:“怎麽摔下来了?”
杜清明忽然反手抓紧了他的衣裳,望著他道:“师父,你要娶孟家小姐麽?”
凤玄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怎麽?”
杜清明低声央求道:“别娶她。”
凤玄笑道:“娶她有什麽不好?”
杜清明道:“娶她有什麽好?她能做的,我照样也能,我在师父身边已经有十几年,她、她之前从不曾见过师父一面。”
凤玄怔了一下,微笑道:“你这孩子,怎麽说得这样奇怪。好吧,别的不论,你会生孩子麽?”
杜清明缩了缩身子,凤玄随即放开了手。他低下了头,黯然道:“我……我生不出。”
凤玄摸他头顶,道:“乖乖的,别想东想西,回去睡觉。”杜清明觉得他全然是糊弄小孩子的口气,心中一阵气苦,随即却听凤玄道:“我不娶她。”
杜清明惊喜抬头,道:“真的?那你整日陪著她!”
凤玄道:“孟夫人与我是旧相识,带了亲妹妹来做客,我总要招待一下,尽尽地主之谊。”
杜清明委屈道:“还有一个孟夫人。”
凤玄道:“几年之前便没瓜葛了。”
杜清明道:“你给她画眉毛!”
凤玄笑了一笑,柔声道:“她说自从分别以来,只剩这一个心愿。”
杜清明不声不响,扑在凤玄身上,紧紧抱住他的腰。
凤玄顿了顿,也将他搂住了,道:“傻孩子,怕师父娶了师娘,对你不好麽?”
杜清明道:“不是。”将头埋在他衣裳里,脸红红地道,“师父,我跟你一起睡。”
凤玄皱眉笑道:“长得这麽大了,还怕一个人睡觉麽?别闹,回自己房里去。”随即松开了手。
杜清明站在原地,看著凤玄转身走远了,心头说不出什麽滋味,只觉得肚肠打了成千上百个死结,想哭又哭不出,一时恨不得脱光了把凤玄拉住,最终怏怏地垂著头,又跳回杏树上发呆。
第二日早晨,凤玄看了看杜清明的脸,道:“脸色怎地这麽难看。”
杜清明憔悴道:“没什麽,昨晚蚊子太多,咬得睡不著。”杜清明最招蚊子咬不假,不过自从抹了钱春那日一并给他的药水,已经比往年好太多,蚊子著实是没有,但心中有事,一夜未眠倒是真的。
凤玄点点头,道:“回去睡一会儿吧。”
杜清明无情无绪地走回去,小丫鬟瞧见他,笑道:“少主回来得好快。”
杜清明道:“回来睡觉。”
小丫鬟惊奇道:“睡觉?”
杜清明道:“脸色不好。”
小丫鬟笑道:“我瞧跟往常没什麽两样。”
杜清明进了卧房,对著铜镜看看,自己也不觉得什麽,心中不由得抱愧:“师父不记得我了,却还是对我好,气色略微差些也看得出。他与钱春比武回来,昏睡了几日,我……我每天过去看看他便走,过了好久才发觉他与往常不同。我……我太不应该。师父若是喜欢跟我那个,也……也没什麽不能……”他终於下定决心,将手伸到枕头下面,捏著那小药瓶,心中琢磨如何寻找时机,不觉渐渐睡著了。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杜清明抬头看看天色,唤人准备浴水,将自己洗干净了,穿了衣裳,将那瓷瓶塞在袖子里,一咬牙往凤玄院子走去。这时凤玄却不在,小红道:“楼主还没回来,少主有事,就请在这里等一等。”
杜清明道:“我在这里等,你去吧。”房中无人,此时正是个绝好的机会,杜清明立了片刻,长长吐了口气,走到放著香炉的桌案之前,瞧见自己送凤玄的石榴砚滴不知哪里去了,案上放著的还是他常用的青绿天鸡壶,心中不由得一阵不乐。看那壶中只盛了清水,便从一旁小匣子里取了一小块蜡梅树皮泡进去,这般磨出的墨光润非常。
杜清明将这些杂事弄完了,吸一口气,将瓷香炉拖到眼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