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寂寞的糖纸爱心
3.寂寞的糖纸爱心
陈栖乐的前半生,一直到他二十八岁,都没有接触过爱情。他连友情都很少感知得到。陈栖乐似乎天生就缺失感知外界感情的能力。陈栖乐尽量减轻妈妈的负担,做一个乖孩子,从小成绩优异,很好管教。
陈栖乐的爸爸一直在东南沿海城市打工,在陈栖乐十岁的时候,因为车间的机器转速过高,陈爸爸去检查,失足掉进机器里,丢了性命。血肉模糊。唐琦亲自去过去认领的尸体,火化后把丈夫的骨灰带回来。唐琦拿到了三十多万的赔偿款,那一年,陈栖乐的世界里永远失去了爸爸这个角色。
他从懂事起,就很明确地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是同性。他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他,他的身体是最好的导师。陈栖乐第一时间就跟唐琦分享了这个秘密。
唐琦只是抱着他哭,没有说陈栖乐一句不好。唐琦用很温暖的口吻,告诉他:“乐乐,你要记住,妈妈希望你快乐。别的都不重要。你喜欢的那个人,只要也很喜欢很喜欢你,妈妈就会为你感到开心。”
再然后,是陈栖乐枯燥的大学生活和工作生活。他仍旧没有学会如何跟人交往。陈栖乐智商很高,情商却低得让人没眼看。因此工作后才接连碰壁,学不会变通,更学不会人情世故。同事让他喝酒,他只会拒绝,让他点菜,他只会点自己爱吃的拍黄瓜,让他写宣传文案,他只会写一句敬请期待。因此领导也不敢让他干数据开发以外的活儿。陈栖乐只需要做好本职工作就行。
知道陈栖乐要走的第二天,徐铭窝在自己的家里,不肯出门。
他似乎被陈栖乐传染了,得了一种叫“蜗牛”的病,只能窝在房子里才能获取一点安全感。徐铭住的这间房子是他外婆的,已经有三十多个年头了。房子有上下两层,自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荔枝树。不过荔枝树是徐铭高考后才种的,到今年也没开花结果。
陈栖乐爱吃荔枝的。
真是好遗憾,树种了这么久也没开花结果,人单方面追了这么久也没在一起。
徐铭躺在榻榻米上,抱着陈栖乐很早以前遗落在他家的一件校服。没有动作。吊顶的风扇扇叶很轻地转。徐铭觉得自己像是洗衣机里的水,被风扇转啊转,搅啊搅,思绪混乱,整个人被打散重组。
陈栖乐说他搞不懂徐铭为什么要哭。
可是徐铭也讲不出口,自己喜欢的人要离开,他怎么能不难受得哭出来呢?
徐铭把脑袋深深地埋进陈栖乐的校服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除了洗衣服的味道,他也没有闻到别的什么。潮湿的空气仿佛要把徐铭腐烂掉。陈栖乐的照片散布在徐铭周围。
谈芳女士上楼,看见自己的儿子跟以前一样,抱着一件校服,跟死了一样瘫在榻榻米上,已经见怪不怪。
她拿了蒲扇,把装着西瓜的碟子放到徐铭的书桌上:“有时候我都懒得说你,我以为你喜欢男人,给你介绍男人,你又跟人家讲,说你是直男,对男的没兴趣。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又总私藏着你们班那个同学的私人物品。”
徐铭坐起来,把陈栖乐的校服叠好,又把照片很仔细地收好:“我确实对别的男人没什么兴趣。”
“那就好好追你的小朋友呗。”谈芳说。
可是徐铭转过头,用一种很难过的语气,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一样,对谈芳说:“妈妈,可是他又走了。”
谈芳没有立即安慰他什么。作为母亲,谈芳工作忙,总是把徐铭一个人丢在家里。徐铭一个人慢慢摸索着长大,能够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谈芳已经很欣慰了。她未曾参与徐铭完整的塑造过程,因此觉得自己也没有资格过多地指责徐铭。
感情这件事,没有谁可以教给徐铭什么。即便谈芳作为母亲,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度过这道坎。
“那你去把他追回来啊。”谈芳说。
徐铭摇头:“追不回来的。”
陈栖乐走得那么远,徐铭想追,总追不上。有的人弄丢了,就是弄丢了,追不回来的。
徐铭那天照常去收河虾,去送货。到下午,谈芳跑来位于耗子口的家乐乐超市,很高兴地来找徐铭,手舞足蹈地比划,说:“铭子,你同学的航班临时改签了,要明天才能走。你要不今天去找他聊聊?”
徐铭从臂弯里抬起头:“真的?”
谈芳看着徐铭没精打采的样子,真的心疼。徐铭过于独立,有时候心里憋着事情,也不会跟谈芳讲。她今天特意去跟唐琦打听,想要知道陈栖乐什么时候回来。唐琦一说机票改签,谈芳骑着电瓶车立马就往回赶。因为她太着急,昨天又刚下过雨,路面滑,她跌了一跤。
徐铭的目光落在谈芳擦破皮的手肘上:“妈,你怎么摔了?”
谈芳绕到柜台后面,把徐铭往外推:“妈干活儿摔的,都习惯了,小伤。待会儿妈自己会处理,你先去找你的同学。明天人家就走了,你追不上又该难过了。”
徐铭被推到门口。他往外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谈芳慢悠悠地哼着歌,跛着腿往店里走。
谈芳一个人坐在小圆板凳上,给自己的伤口消毒。她本来想用唾沫随便消个毒的,可是徐铭之前告诉她不准这样做,还特意给她买了消毒用的酒精、碘伏。
谈芳拿着酒精,不方便够到自己的手肘。她正愁呢,手里的棉签就被徐铭接过去了。她抬起头,纳闷地问徐铭:“你怎么还不去?”
徐铭说:“先给你处理好伤口再去。”
徐铭出店门后,在拐口听到别人说,谈芳着急得到处找他,骑电瓶车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谈芳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喜欢陈栖乐的人,也是他最亲近的家人。
徐铭的话哽咽在喉咙里,一字一字地往外吐出来——
“妈,谢谢你。”
“去找他吧。”
他们几乎一起开口。
谈芳收到儿子的谢谢,愣了愣,她笑了下说:“妈希望你过得快乐,别总说谢不谢的。”
徐铭半小时后去陈栖乐的小区找他,唐琦告诉他,陈栖乐已经先去城里住宾馆了。因为最近的机场只有C市有,陈栖乐需要从荣城坐火车前往C市。明天的火车在早上七点,从城里出发会更省时间,不用早起。
“你要是早一点,就能跟他见上面了。乐乐刚刚走。”唐琦遗憾地说。
徐铭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去弥补那一个“刚刚”。
等他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再来找陈栖乐,发现陈栖乐已经走了。又是这样。他们总是在错过,好像不匹配的题目和答案,除非有人抄错题,否则他们没有机会在一起。
徐铭回到家乐乐超市,坐在门口抽烟发呆。谈芳买完菜回来,知道他错过陈栖乐后,转头就去把三轮车开出来了。她拉着徐铭到车上,说:“人家住宾馆,你就去追嘛。妈妈的三轮车追不上火车,但还是能载你到城里追人的。”
徐铭张了张嘴,谈芳很果断地阻止他的话:“你别拖后腿,一个大男人,犹犹豫豫的算怎么一回事?”
徐铭又闭了嘴。
到城里后,谈芳问他刚才想说什么。
徐铭说:“我想说,没必要开三轮,我有比亚迪,这车更快。”
谈芳一拍他脑袋:“你不早说?你小子会开车还让我送你来,真是的。就你这德行,八百年也追不到人。”
徐铭说:“是你不让我说的。”
“你还敢顶嘴?”
“没,不敢。都是我的错。”
徐铭到陈栖乐居住的宾馆。宾馆看起来也没有多高档,三十块钱就能住一晚上。看来陈栖乐真的没有什么钱了,或许真的在外面遭遇了很不好的事情,导致钱都被骗光了。
徐铭开始同情陈栖乐。
他进宾馆,说自己要找陈栖乐。前台打电话,给他把陈栖乐叫下来。徐铭靠在前台的柜子边上,仔细地在心里打腹稿,思考自己等一下该怎么跟陈栖乐解释。陈栖乐穿着酒店拖鞋下楼,他身上还穿着徐铭的外套,外套的袖口都磨出了毛茸茸的边。
“陈栖乐,”徐铭照旧先喊了陈栖乐的名字,“你——”
陈栖乐握住了徐铭的手腕。徐铭的注意力就被陈栖乐的手吸引,陈栖乐的手心没有茧子,肉是软的,手指修长,骨结很大,指甲修得漂亮圆润。
陈栖乐没有讲话,而是把徐铭拉到二楼。走廊里铺了劣质的软地毯,不怎么时髦,都是老款的样式。人走上去,没有声音。徐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也被吸进去了,他希望陈栖乐不要听到才好。
陈栖乐住在2013号房间。徐铭跟着他刷卡进去。
陈栖乐把外套脱下来,塞到徐铭的手上:“我妈妈给我打电话,说你来找过我。”
徐铭的手掌心,感受着外套上属于陈栖乐的体温。如果能够把这点体温完完整整地保存下来,那该多好。只是十八岁的徐铭做不到,今天站在陈栖乐面前的徐铭也做不到。
“是的,我去你家找过你。”徐铭说。
“为什么?”
“你想知道为什么?陈栖乐,你说我为什么跑去联系一个快十年没联系的同学?你说我为什么要在你离开前跑到城里来找你?你说我为什么非得在今天来见你?”徐铭把这个问题,丢回给了陈栖乐。
陈栖乐说:“你舍不得我,想见我。”
徐铭听到陈栖乐的回答,就笑了:“是,我舍不得你,想见你。然后呢?”
陈栖乐又没有继续讲话,好像他无法把“舍不得”和“喜欢”两种情绪匹配成功。
徐铭放弃了逼迫他。
陈栖乐躺在床上看电视,询问徐铭拿回了外套,什么时候走。徐铭坐在塑料椅子上,对陈栖乐说:“让我明天送你走,好吗?”
陈栖乐点点头,脑袋埋进枕头里,不肯看徐铭。徐铭问他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陈栖乐点头又摇头,他说自己午饭在家吃了,后来又悄悄吐了,胃不舒服,晚饭还没有吃,也不太想吃。
徐铭于是点了外卖,他问陈栖乐想要吃什么,陈栖乐都说自己不想吃。徐铭还是点了几样清淡的食物。陈栖乐坐起来,不是很高兴地对徐铭说:“我都说了我不想吃饭了。”
“你不吃,我吃。”徐铭说。
外卖来了之后,徐铭自己一个在小饭桌上吃饭。陈栖乐又凑过来,问他外卖好不好吃。徐铭说不好吃,让陈栖乐不要吃,千万不要吃,会难吃死人的。
徐铭放下筷子去卫生间。陈栖乐搬着小板凳坐过去,嘀嘀咕咕地说:“我就吃,哼。”
徐铭在卫生间待了二十分钟,等陈栖乐把偷吃的嘴巴擦干净,徐铭才收敛扬起的嘴角,走出去。
那晚上,徐铭跟陈栖乐睡在一张双人大床上。陈栖乐说自己的工作有多失败,又说自己根本不想工作,还说他总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不喜欢他。
在陈栖乐一迭声的抱怨中,徐铭很小声地插了一句——
“那就不要回去了,留在这里。至少,我不会不喜欢你。”
陈栖乐好像没有听到。半夜,徐铭渴醒了,起来喝水,听见陈栖乐说梦话。
陈栖乐瑟缩在床的一边,说:“没有人爱我,我也不需要。我不需要……”
徐铭回到床上,把陈栖乐从床的角落,捞过来。陈栖乐缩进他的怀里,睁开了眼睛。徐铭说:“我害怕一个人睡,你要不要陪陪我。”
陈栖乐又闭上了眼睛,很轻地嗯了一声。
等徐铭确定陈栖乐已经睡着,他才检查了一遍手机里的闹钟,确保明天自己能够准时起床送陈栖乐走。他借着手机的光,注视着陈栖乐:“你不需要,但是我需要你爱我,我又该拿你怎么办?”
只可惜,睡着的陈栖乐听不见徐铭的问题。
第二天早晨,徐铭帮陈栖乐收拾行李,看见陈栖乐的行李箱里放着一本名叫《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的书。徐铭拿起来,书里掉下来两颗糖纸爱心。有一颗是徐铭折的,是绿色的酸苹果糖纸折叠成的爱心。
还有一颗是粉色草莓口味的包装纸折叠的爱心。只是粉色的这颗爱心折得很粗劣。
陈栖乐抢回书,让徐铭不要随便碰他的东西:“徐铭,你真的很烦。总是莫名其妙的,也没有礼貌。”
陈栖乐慌了。耳根也有点红。
徐铭无奈,离开房间,到走廊去。小宾馆没禁烟。他点了一根烟,咬在嘴里,牙齿紧紧地咬着烟蒂,心里有一点慌。陈栖乐今天就真的要走了。
陈栖乐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出来,徐铭要去帮他搬,陈栖乐拒绝了。徐铭跟着他,带着烟味的手掌贴着陈栖乐的后脖颈,表情冷得吓人。
陈栖乐回过头,徐铭瞬间就笑了,转而询问陈栖乐,身份证和手机有没有忘记带。
到火车站,即将面临分别。徐铭喊住要进站的陈栖乐,陈栖乐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情,徐铭说没有。
陈栖乐转头要走,徐铭又喊了一声陈栖乐的名字。
陈栖乐回过头,对徐铭讲:“你到底要喊我几遍?”
徐铭无奈地挥挥手:“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当着你的面,叫你的名字。陈栖乐,再见了。”
徐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用手心擦了下,脸上又堆出笑脸,说:“这还是我第一次送你走。陈栖乐,你下回再回来,会不会就有男朋友了?”
陈栖乐走回来,手指擦掉徐铭下巴上的一滴眼泪,他抬起头看向徐铭:“不会有。”
徐铭没有讲话。
陈栖乐说:“因为我下个星期就回来了。我这次回去,主要是要处理一下公司交接的问题。我想,在一个星期内,我找不到合适的人当我的男朋友。”
徐铭脸上虚假的笑容,忽然变得很真心:“那就好,下个星期你把你的行程发给我,我开车来接你。”
陈栖乐眉心拧着,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徐铭脸颊上的酒窝,他说:“徐铭,你真的让我觉得有一点烦。”
徐铭问他为什么这样想。
陈栖乐指了指自己的心脏:“这里,有一点奇怪。看见你,就觉得恶心烦躁,喘不过气,情绪不受控制。”
徐铭笑了,说我也是。陈栖乐嗯了一声。
徐铭目送陈栖乐离开。徐铭想,陈栖乐的情商,真的是蛮低的。陈栖乐真的是喜欢男生的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陈栖乐怎么看不出来自己喜欢他?
徐铭打车回镇上,在路上收到陈栖乐的QQ消息。
陈栖乐:【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亲我?】
徐铭回他:【?】
陈栖乐:【你捏我的耳朵和嘴唇,还亲了我。】
徐铭:【没有,你做梦了。我没有那样做过。】
陈栖乐:【真的吗?】
徐铭:【真的。】
等徐铭快到家乐乐超市时,陈栖乐又发来一条消息——
陈栖乐:【徐铭,你真的是直男,对吧?】
徐铭想要说自己不是,可是又怕自己把陈栖乐吓跑。陈栖乐有时候像草履虫,别人一戳,陈栖乐就缩起来。
徐铭打出的几句话,都删掉了。于是干脆没有回复陈栖乐的这个问题。
陈栖乐发来今天的最后一条消息——
陈栖乐:【我不是直男。所以,徐铭,下次你不要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了。你这样做,很没有分寸。今天早上我在你怀里醒来,很暧昧,不合适。】
徐铭:【明明是你自己上完厕所回来后,钻我怀里的。】
陈栖乐灰溜溜地下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