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铭哥和乐乐哥

4.铭哥和乐乐哥

陈栖乐离开的第一天,徐铭就已经开始想念他。

这样的感情,是徐铭从未有过的。很新奇,又有一点朦胧。如果非得要形容,或许是加满白砂糖的柠檬汽水,稍微晃一晃,一些雀跃的气泡就忍不住地往上升腾。

谈芳打算再开一家连锁超市,这一次超市要开在市里了。徐铭负责选址和装修的工作。

徐铭干完活儿后,去面馆点了一碗三两的牛肉面。就像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一样,这家牛肉面里的牛肉含量也可以忽略不计。

陈子淮给他打电话,请他帮帮忙。徐铭是老好人,身边的人有事儿都找他。陈子淮说自己有一个表弟叫陈谨,今年上初二,总闹着要紫.砂。他想让徐铭帮帮忙,开解开解陈谨。

徐铭说自己做不到。陈子淮说:“陈栖乐重度抑郁了,你都能帮。我听他妈妈说,他蛮喜欢跟你相处的。求求你,帮帮我。”

徐铭说这不是一回事。帮他媳妇儿跟帮陌生的小屁孩儿,能是一样的吗?

徐铭没有办法跟陈子淮讲,他帮助陈栖乐,仅仅是因为他希望陈栖乐感到快乐和开心,这是无私的,他不图什么回报。

而他之所以不图回报,是因为他喜欢陈栖乐,他很想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些什么。

徐铭这十年也没能喜欢上除了陈栖乐以外的人,所以徐铭也理所当然的,不可能再那么无私地帮助除了陈栖乐以外的人。

面对陈子淮的拜托,徐铭还是拒绝了。下午,徐铭就见到了陈谨的姐姐。陈谨的姐姐叫陈珂。陈珂看起来还很年轻,跟徐铭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也很时髦。

他们到小镇的茶馆谈了半小时。徐铭最终答应了陈珂的请求。

在陈栖乐前往京北的这一周里,徐铭除了每天要去拉货,还要负责开导陈谨。陈谨很不喜欢徐铭,每一次都让徐铭很头疼。

徐铭请陈谨去麦当劳吃汉堡。麦当劳里面有挂壁的电视。陈谨指着电视上的人,很兴奋地对徐铭说:“陈栖乐!陈栖乐上电视了!”

陈谨跟陈栖乐有一点亲戚关系。

徐铭转头,去看电视。陈栖乐穿着一身西装,在走红毯。电视上正在播的,是某个重量级项目的开场活动,有不少明星出席,也有一些业内的高精尖人才和老板。

徐铭真的以为,陈栖乐这次回来,是因为欠债落寞了。

原来不是。

他后来又想,还好不是。

陈栖乐过得好,那才是徐铭希望的。

陈栖乐回来当天,从机场出来,给徐铭打了个电话过去。徐铭没有立马接电话。陈栖乐给徐铭和唐琦都带了礼物。给唐琦的礼物是一个定制的卡通杯子,可以在喝水的时候唱《好运来》。

给徐铭的是一个蓝色小叮当半身抱枕,因为徐铭害怕一个人睡,所以陈栖乐想,这个抱枕会很适合徐铭。

然而徐铭没有接他的电话。

陈栖乐在C市下飞机后,再中转乘坐火车到荣城,继续中转大巴到永安镇上。他拎着行李往自己的小区走,在茶馆看见徐铭跟一个女人坐在一起。

陈栖乐想问徐铭,为什么没有依照约定来车站接他,后来他又想,徐铭是没有义务来接他的。

陈栖乐是很麻烦的陈栖乐,总是在感情上给别人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同事和下属都是这样说他的。

所以陈栖乐没有把“徐铭没有来接自己”的这件事很放在心上。但陈栖乐的心仍旧是堵堵的。

陈栖乐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研发出一个巨大的吸尘器,把自己心脏的那种沉闷感都吸走。柚子树下的小茶馆,陈栖乐真的不太喜欢。

也就只有徐铭这样无聊的人才会喜欢。

陈栖乐(_):有亿点不开心。

那是陈栖乐正式辞职后,回到家的第一个夜晚。

妈妈唐琦女士在客厅追台湾偶像剧,用会唱《好运来》的杯子喝水。陈栖乐一个人待在卧室,用拳头揍小叮当抱枕。后来他又觉得这样做太幼稚,于是放弃了折磨抱枕。

陈栖乐吃掉了三块曲奇饼干,喝掉了两瓶黄桃味酸奶,有一颗黄桃粒卡到了坏掉的牙齿里,引发了炎症。

牙疼伴随着偏头痛,一直到后半夜。陈栖乐在凌晨四点多,趴在枕头上掉眼泪。他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泣,眼泪就是一直往下掉,他失去了眼泪的控制权。陈栖乐好烦徐铭。

徐铭的手机送去维修了。等他一大早,去手机维修店拿回手机,才发现,自己错过了陈栖乐的两个电话。

他拨打过去,陈栖乐没有接电话。徐铭于是拿着自己早就为陈栖乐准备好的礼物,前往陈栖乐的家。

再次见到陈栖乐,陈栖乐的脸色好像更冷了。陈栖乐似乎更不喜欢徐铭了。

唐琦很热情地邀请徐铭进来,还邀请徐铭吃早饭。唐琦说:“乐乐昨天晚上一到家,就问我,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他真的很挂念你。”

徐铭立刻就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陈栖乐,像小狗看见骨头一样。

陈栖乐帮唐琦把早餐端上桌,然后到沙发上抱着抱枕,脑袋抵在抱枕上,左边的脸颊有一点肿。

像很柔软的小包子。

徐铭问他:“真的吗?你很挂念我?”

陈栖乐的声音轻飘飘的,音色也很清冷,他说:“假的。我没有,你不要信。”

唐琦在跟谈芳打电话。谈芳询问唐琦,徐铭是不是到她家去了,唐琦说是的,说她打算留徐铭在家里吃饭,希望徐铭能够多陪陪陈栖乐。谈芳嘀咕:“我用脚趾头就猜到了,臭小子。”

陈栖乐的家不大,两室一厅的布局。唐琦的卧室更大一点,陈栖乐的卧室稍微小一点。客厅里摆放着台式电视机,靠窗的地方摆放着一个老旧收音机,以及一个方形的金鱼缸。房间不大,却很整洁。早晨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室内陈旧的阴霾渐渐坍塌。

徐铭知道陈栖乐不会承认,所以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的眼神像水蛭一样,黏在陈栖乐身上。送别陈栖乐的那一刻,徐铭已经做好,陈栖乐或许只是在骗他,陈栖乐或许会很久以后才会回来的准备。

可是,陈栖乐真的在一周后回来了。

徐铭过去坐在陈栖乐身边,陈栖乐一开始不肯理他,徐铭就冲陈栖乐笑,说我这段时间特别想你,吃饭想你,去超市上班也想你。

陈栖乐才不相信,徐铭是骗子,徐铭跟别人在茶馆约会。

徐铭打开自己带来的礼物,一个是适合夏天穿的花衬衫,还有一个礼物是小熊猫形状的闹钟。

“等明年夏天你就穿这件衬衫,成为镇里最靓的仔。”徐铭说。

陈栖乐很嫌弃:“我不要当花蝴蝶。”

徐铭有一点失望地低着头。陈栖乐不太满意地收下衣服,然后说了声谢谢。

徐铭笑得眉眼弯弯,说:“我也有同款的花衬衫,明年我们两个都当镇里的花蝴蝶,你当最靓的那个。”

陈栖乐认为喜欢花衬衫的徐铭应该被送进幼稚园,并且分配到最低年级的小草班,就读两年才能升学到一年级。

笑死了!()

吃完早饭,徐铭邀请陈栖乐出去散心。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公园,新增了游乐设施,今天去逛的话有半价优惠。

陈栖乐咬着油条,手里握着瓷勺往嘴里喂粥,因为不小心咬到了勺子,导致牙疼的地方更疼了。唐琦问他怎么了,陈栖乐才说:“牙疼。”

唐琦于是过来捏着陈栖乐的脸,看他的牙齿:“乐乐你有蛀牙了。今天去看牙医好不好?”

徐铭也在旁边看着,他看见陈栖乐仰着头,嘴唇往外嘟,舌头是很健康的粉色,最里面的牙齿有一点黑,估计是智齿坏了。

徐铭已经不记得自己牙疼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的牙齿一直养护得很好,大约三年前牙齿有黑缝,他就去补了牙。

徐铭提议要陪陈栖乐去看牙医,陈栖乐一开始不同意。徐铭就说:“陈栖乐,你是不是怕我看见你因为牙疼而掉眼泪的样子,所以不想我陪你去?”

陈栖乐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似乎对于徐铭有这样的想法,非常有意见。扪心自问,陈栖乐真的一点也不怕徐铭看见他拔牙的样子,而且陈栖乐绝对不会怕牙疼。

他们两个一起下楼,唐琦提醒陈栖乐要记得带钥匙,陈栖乐说自己知道了,他一边换鞋,一边用古怪的眼神打量徐铭。

徐铭站在陈栖乐身后,双手插着裤兜,在用一种让陈栖乐感到毛骨悚然的眼神在看陈栖乐。

陈栖乐穿好运动鞋,往前走。往常穿着很合脚的鞋子,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磨脚,脚后跟磨得有一点疼。

他下楼差点摔一跤,徐铭拉着他的手腕,陈栖乐被带得摔到徐铭的怀里:“陈栖乐,你今天心不在焉的。”

陈栖乐脸有一点红,他说:“我没有,你胡说。我是因为鞋子不合脚。”

徐铭于是松开握着陈栖乐的手,蹲下来,弯腰,询问陈栖乐是哪只脚。陈栖乐说是右脚。徐铭于是握着陈栖乐的右脚,脱掉陈栖乐的鞋子,给陈栖乐的后脚跟贴了一张创可贴,再帮陈栖乐穿好鞋子。

他们两个人再往楼下走,陈栖乐的脚就已经不疼了。陈栖乐叫了一声徐铭的名字,徐铭因为耳朵里塞着耳机,就没有听到。

陈栖乐抓住徐铭的外套,徐铭回过头,摘掉耳机。他们的目光对视着,在空中短暂地停滞。有潮湿的风从楼道的窗子吹进来,把陈栖乐推到了距离徐铭更近的地方。

陈栖乐的嘴巴开始很笨地打架,最后他说:“铭哥,谢谢你。”

徐铭很开心地笑了,陈栖乐也没有迟钝到无法察觉到别人对他的好的地步。

“你要怎么谢我?乐乐,你可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徐铭问他。

陈栖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就没有回答徐铭的这个问题。

早在他们的高中时期,因为陈栖乐要拜托徐铭带酸奶,加上陈栖乐因为脑子聪明跳过级,年纪小,所以徐铭就要求陈栖乐喊他哥。

陈栖乐只在需要徐铭带酸奶的那天,才会喊徐铭为哥哥。

陈栖乐有时候就像是只会自转不会公转的行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在原地驻足,受到外界的影响十分有限。

徐铭先陪陈栖乐去看牙。到医院挂号、取号、拍牙片,都是徐铭陪着的。陈栖乐有一点怕疼,还很好面子,去拍牙片之前先到卫生间漱了两遍口。

医生说陈栖乐的那颗智齿已经漏神经了,最好还是直接拔掉。但是现在牙龈还在发炎,所以无法手术,等陈栖乐牙龈消炎后,可以来挂号拔牙。

陈栖乐害怕拔牙,但也没有表现出来。徐铭看出来了陈栖乐的害怕,但也没有说出来。

看完牙医后,徐铭就顺道带陈栖乐去公园散步。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德牧和金毛打架。金毛贴贴人类,跟他们很亲热,后来来了一只德牧想要跟金毛贴贴,金毛就跟德牧打了起来。

徐铭指着打架的德牧和金毛,对陈栖乐说:“你看,像不像以前的我们?”

陈栖乐登时就不乐意了,他说:“徐铭,你骂我是狗?你不喜欢我,可以直说。”

徐铭愣了一下,他说:“陈栖乐,你不懂得什么叫喜不喜欢,就不要胡说八道好不好?我怎么不喜欢你了?我不喜欢你,我一大早来找你,任劳任怨地陪你去看牙?”

陈栖乐说:“那你总不能是喜欢我吧?”

“真喜欢了,你又不乐意了。”

“我没不乐意。”

“那你乐意?”

“我也没有乐意。”

徐铭丢掉很纠结的陈栖乐同学,往公园的湖边走,他边走边说:“陈栖乐,你知道你哪方面笨的时候,就不要在这方面逞能。这会显得你情商更低,更笨。”

陈栖乐转头就走,根本不想跟徐铭一起走。

徐铭走出去五十米,发现陈栖乐已经背对着他也走了五十米,徐铭就害怕了,连忙退回来,走到陈栖乐身边。

徐铭于是求和好:“跟我一起逛公园吧,求求你了。”

陈栖乐不高兴地说:“我情商低,我笨,我不配跟你这样的高情商人士玩。”

徐铭走到陈栖乐面前,拦住陈栖乐的去路,他缓和了语气,朝陈栖乐做拜拜手势,继续求和好:“我说错话了,你没有情商低。是我求着你跟我玩。跟我走吧。”

陈栖乐嘴角向上弯了弯,说:“是你求着我的。”

徐铭轻轻捏了下陈栖乐的脸,笑着说:“是,是我求着你跟我玩。”

他们在公园外面吃了砂锅米线。公园附近的饭店都很小,店面只有几平米,还摆放着许多塑料桌椅。徐铭带陈栖乐去吃的那家砂锅米线,叫王记砂锅米线。

店主人叫王传奇,人如其名,一生都挺传奇的。

王传奇年纪轻轻就没了老婆,人到中年,儿子跑去水库游泳,死了。王传奇一个人就守着和老婆创下来的店面,十年如一日地经营着。老年五六十来岁,在外面捡到一个女婴,王传奇就把女娃娃养大。王传奇的女儿叫王赛君,今年考上了重本大学。王记砂锅米线的门头上,都拉着横幅,上面写着“祝贺我女儿王赛君考上Q市理工大学”。

砂锅米线的店开了一家又一家,已经开成了连锁店。王传奇自己亲自做面的,就人民公园后门的这一家。

徐铭高中时,偶尔会带陈栖乐来王记吃砂锅米线。陈栖乐不太有钱,所以经常是徐铭请他吃的米线。他吃一碗米线,就要叫徐铭一声哥。

徐铭当时就说:“乐乐,你叫我一声哥,才只值十二块钱一碗的砂锅米线,好便宜哇。”

陈栖乐又点了一碗原味砂锅米线,把价格加到了二十四块钱。徐铭就撑着下巴,在旁边看着陈栖乐傻笑:“现在你的一声铭哥,涨价到二十四元了哈哈哈。陈栖乐你给自己涨了身价啊!”

高中毕业拍完毕业照那天,陈栖乐拿了十二块钱给徐铭,要求徐铭喊他乐乐哥。徐铭没有答应,也没有收陈栖乐的那十二块钱。

陈栖乐好失望。

但徐铭收了陈栖乐一块钱硬币,只是徐铭喊的是乐乐。陈栖乐对此很不满意,要求徐铭喊他乐乐哥。徐铭对此给出的解释是——“乐乐哥”是十二块钱的价格,“乐乐”只需要收一块钱。

如果不是后来遇到陈珂,陈栖乐其实对今天跟徐铭一同外出的散心活动很满意。陈栖乐不喜欢陈珂,他认为有女人出现在徐铭身边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尽管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给不出一个合适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