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怀疑

杨婓依然是一副轻蔑的表情,只差没从鼻孔里喷气。

「是啊,有吃的有喝的很了不起,不过小心老子一个不爽,直接干掉你们把那些东西抢过来!」

恶劣!

生气归生气,陈文郁倒也不敢真的发火,深怕杨婓真的把他的话付诸实行。

白风遥人虽然很好(又很帅),可是俗话说爱情是盲目的,要是杨婓真的打算抢他们的食物和水,白风遥就算再不赞同也只能任由杨婓胡作非为吧。

杨婓想了想,说道:「这附近有便利商店吧?我们也可以去便利商店拿点吃的喝的。」

「也好,我这里还有些钱。」

杨婓用着看白痴的眼神望着白风遥,「风遥,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都这种时候了,还用得着付钱吗?」

白风遥像温柔的长辈谆谆教诲着顽劣的孩子,说道:「斐,不管是不是这种时候,本来就都是要付钱才能买的。真的没钱,也要打下欠条才行,不然我们不是成了趁火打劫的强盗吗?」

当强盗也没什么不好啊。杨婓孩子气地扁了扁嘴,却也知道他说不过白风遥,只好生生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去。

杨婓虽然老师出些馊主意,但他这次的提案倒也不错,几个人一路往高中母校的方向走去,一路找寻四周的便利商店。

也不知道是他们运气太差还是别人的动作比较快,找到的几家便利商店不是被瓦砾埋了起来,就是早被搜刮一空。

看到被搜刮一空的便利商店,杨婓反倒开心了起来,指着空荡荡的收银机向白风遥说道:「你看,比我们先来的不但没付钱,还顺便把钱一起拿走,说起来我还比较有良心。」

换成了别人,肯定是扔给杨婓一记冷冰冰的白眼,但白风遥却是宠溺地揉了揉杨婓的头发,说着:「是啊,我的婓最有良心了。」

陈文郁打了个冷颤——恋爱中的人果然都是肉麻到可以杀死人……不过不晓得他们是谈了多久的恋爱了?怎么还会这么肉麻来肉麻去的呢……

无法在便利商店取得更多的食物和饮水,这一点显然早在白风遥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没有流露出像是杨婓那样的失望。视线一转,白风遥看向陈文郁姐弟,脸上露出一抹精心计算过的完美微笑。

「文郁、小伟,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要和你们商量一下。」

陈文郁和小伟同时歪歪头,脸上浮现显而易见的疑惑,不解地看着白风遥。

「我的请求也许会让你们觉得我很自私……可是在这种环境下,我认为与其相信人性,不如怀疑人性。」

「大哥哥,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白风遥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却又是一副难以说出口的模样。见状,杨婓主动开口说道:「风遥的意思是,那些吃的喝的你们要收好,不要给别人知道了,不然小心真的被干走。」

经过之前的事件,陈文郁已经无法相信杨婓的一言一语,「大哥哥,这个人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这个人?我有名字的好不好?这个小鬼真没礼貌……不过杨婓倒也心知肚明陈文郁为什么会用「这个人」来代替他的名字,因此他冷哼一声,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白风遥犹豫地说道:「……嗯,没错,如果有充足的食物和饮水,那还无所谓,可是一旦这两样缺乏,其他人会做出什么事情就很难说了。」

连这么短短的一句话,白风遥都暗暗用下了心机,特意选择「其他人」这三个字,将自己和「其他人」给区隔开来。

对于白风遥的话,陈文郁无法赞同地反驳:「我们可以把这些东西都拿出来和别人一起分啊!」

愚蠢的女孩。

白风遥的眼瞳几不可见地收缩了一下,脸上却依然是那副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的迟疑。

「文郁,我们这些大人无所谓,但你有考虑过小伟吗?」

原本愤慨的陈文郁瞬间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年幼的弟弟。

「姐姐怎么说小伟就怎么做!姐姐也不要担心小伟,姐姐知道小伟最会忍耐的了!」

小伟虽然懵懵懂懂,但也知道陈文郁是在担心他,连忙挺起胸膛挥舞着小拳头,装出一副坚强的模样。

眼见陈文郁红了眼眶,白风遥轻轻叹息一声。

「文郁,这个时候就算不为了自己,你也该为了小伟……或许你会认为我这样说很自私,可是我还是很希望你好好考虑。」

陈文郁用力摇了摇头,「我知道大哥哥是为了我们好……」顿了一顿,她握紧拳头,下定决心地说着:「除了大哥哥你们,我不会再告诉别人我这里有什么东西了,小伟也是一样,知道吗?」

「嗯,我听姐姐的话!」

白风遥放心似地微微一笑,说道:「你能够明白就好。」

只要抓准陈文郁担忧弟弟的心情,这样一来,除了他们以外,应该不会再有人知道他们两姐弟藏有什么了。

白风遥之所以会说这些,都是为了「未雨绸缪」这四个字。

一旦食物和饮水真的不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两个孩子不会是什么困难的问题,只要想个好理由,婓也会懒得去追究这两姐弟的下落,至于刘兆维……刘兆维如果怀疑的话,再另外想办法解决他也是可以的。

转瞬之间,脸上保持着淡淡微笑的王子已经拟好大致上的进退条件。当然了,可以不用对陈文郁姐弟或者刘兆维下杀手那是最好的,不过情况要是演变到最糟的地步,白风遥也不会手软。

白风遥在意的,重要的,一直以来只有那只残酷的野兽。为了那只野兽,即使必须步上沾满血腥的道路,他也会一往直前,绝不回头。

——只要,能够将那只野兽牢牢地拥在他的怀中,白风遥愿意笑着成为非人的存在。

在短暂的谈话结束,四人再度提起脚步,往白风遥和杨婓高中时代的母校迈进。

如同先前白风遥提过的,这场大地震的幸存者其实不少。

一路上,杨婓看到许多难民,有的趴在地上抱着尸体痛哭、有的一脸恍惚地游荡在街头,也看到有好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拿着大声公,公布目前可以收留难民的设施,就算喊到声音沙哑了,也仍是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语。

眼前的一切,让杨婓不自觉地揪紧白风遥的衣服,苍白着脸像是在问着白风遥,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不晓得……不晓得老妈那边有没有事?」

白风遥拍了拍他泛起青筋的手臂,柔声安慰着:「放心吧,伯母不是和里上的朋友一起去旅行吗?伯母他们在南部,我想不会有事的。」

「嗯……」如果没有事,那就最好了。

「不要想太多了,嗯?」白风遥握住了杨婓的手,直视着杨婓的双眼透出温柔的光。

杨婓也用力地握住他的手,缓缓说道:「风遥,就这样握着吧……如果我又不小心掉到哪个洞,就算你来不及救我,我也可以顺便拖你一起掉下去,买一送一,绝对超值。」

白风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杨婓的情话总是这么特别,却格外地让他感到悸动。

这一段在从前不算遥远,如今却变得漫长的道路终究走到尽头,他们四人才刚来到学校的门口,立刻被守在校门口的两名男子拦了下来。

好不容易走来这里,没想到还没进去便被拦了下来,杨婓的脸色顿时一黑,语气不善地说道:「喂,拦什么拦啊?不要告诉我你们这里有客满的问题!」哼哼,就算客满,硬塞也要塞进去啦!

对于杨婓的怒火,其中一名年纪较轻的男子明显地一个皱眉,另一名年纪大约四、五十岁的男子主动出示了他的警徽,好声好气地说道:「对不起,我们并不是不让你们几位进去,只是在这种状况下,我们警方必须做适当的管制措施,所以必须请你们填一下资料,我们才可以让你们几位进去。」

男子说着,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原子笔。

杨婓接过一看,上头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名字、身分证字号、电话和住所等资料,他心里想着真是麻烦,不过手上倒是动笔写了起来。

白风遥心中一动,他没有看错的话,眼前这名脾气看来不错的警察一开始在看到他和杨婓时,脸上有浮现一瞬间的诧异——这名警察,应该认识他们。

一得出这个结论,白风遥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那名警察,一边过滤着脑中是否有关于这名警察的记忆。

很快地,他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人。

「林警官,好久不见了。」白风遥面带微笑地打着招呼。

事隔多年,白风遥居然还能认出自己,林警官不由一脸惊讶,「你还记得我?」

闻言,杨婓把写好的笔记本丢给一旁的刘兆维,问道:「风遥,你认识这个条子啊?」

杨婓的坦率直言(正确来说是没礼貌)让白风遥不由得苦笑,「婓,什么条子?是林警官才对。更何况不只我认识他,你应该也认识他的。」

「我也认识他?」杨婓回想着最近几次因为闹事而被请到警察局去喝茶吃便当时,似乎都没见过这名林警官啊?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你还记得吗?我们高中的那件事,当时负责记录我们和陈警官之间谈话的人就是林警官。」

杨婓的五官扭曲,一脸纠结地说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是一台活生生的人型电脑啊?都几百年前的事情了,怎么可能还记得!」

「斐,你说得太夸张了,哪有几百年前啊?」白风遥无奈地摇了摇头。

林警官叹道:「不过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和陈警官,我们也只见过那么一次面,你的记忆力真好。」

白风遥谦虚一笑,说道:「也没有多好,只是觉得您很面熟,所以才会努力去想而已。」

高中时只见过一次面……这样都能记得的记忆力还叫作没有多好吗?陈文郁和刘兆维面面相觑,小伟则是困惑地眨眨眼睛,一副我不明白大人在说什么的憨傻模样。

「陈警官还好吗?这次地震……」白风遥脸上是明显的担忧。

林警官脸色黯然地说道:「地震发生的时候,他没来得及从警局逃出来……」十几年的老搭档就这样死了,林警官心中的哀伤可想而知。

白风遥轻轻叹息一声,似乎也在为陈警官的逝世怅然。

「林警官,请节哀顺变。」

杨婓暗暗嘲笑白风遥一点也没有新意,不过换另一个方向来看,高中时代自己杀了楚凌也没有被发现,有那么一小点的原因也得感谢陈、林两位警官当初没有怀疑到他的头上,所以他动了动嘴巴,跟着吐出了同样没有新意的节哀顺变。

「当警察这么多年了,生生死死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只是没有想到老搭档不是死在枪林弹雨,而是死在天灾……」人生啊,最精辟的形容也许就是无常这两个字吧。

在白风遥也填写完资料后,年轻警察并不因为他们和林警官熟识就有所放水,按照程序要求检验身分证用以对照资料,如果没有带身分证就要他们复诵一次所填的资料,大大降低胡乱填写资料的可能性。

每次发生什么大灾害后,抢案、强奸案甚至是杀人案的各种犯罪比率就会增高,而这时人数不足的执法单位,也只能以消极的作法警示民众不要轻易触法。

例如林警官他们现在所做的,就是在告诉灾民,警方握有他们的资料,犯法的话一旦被查出,还是会被警方通缉的。

但,这也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

人心的黑暗面可以说全被这场地震给震了出来,不足的警力根本无法同时担负维护治安和救助灾民这几项工作,否则白风遥他们一路走来也不会看到那么多被洗劫一空的商店,更也许现在就有人被拖到隐密处强暴、杀害之类的案件发生了吧。

一一比对过白风遥、杨婓等五人的资料,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年轻警察向林警官微微点了点头,同时和林警官让开了身体。

「谢谢你们的配合,请进。」

「警察伯伯好辛苦,可是好了不起哦!」小伟一双大大的眼睛都是崇拜。

林警官岁月沧桑的面容微微一笑,揉着小伟的头发说道:「保护人民是我们的职责和工作,这没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刘兆维和陈文郁的眼中也浮现尊敬,这才叫作真正的人民保母啊!

杨婓和警察打了好几次交道,警察值不值得尊敬对他来说显然不重要,而他对警察局的印象也只有便当不错吃,红茶不错喝罢了。

白风遥同样也挂上一抹赞赏的微笑,但他的心中却是对林警官深深地警惕了起来。

——林警官是在一看到他和婓时,立刻露出讶异的神色。明明他们那么多年都没见过面了,为什么林警官能够第一眼就认出他和婓呢?

是记忆力特别好?还是……

白风遥微微低下头,所以没有人看到,他脸上原本温和的表情霎时一变,冰冷的双眼以及上扬到诡异弧度的嘴角……白风遥的笑,此时只能用毛骨悚然来形容。

就算是当初印象深刻,但时间过去久了,他和婓多少都有些变化,绝对不可能在第一眼就认出他们两人,除非——林警官一直关注着他们。

为什么关注着他们?这个问题的答案,白风遥还不知道,但他却有把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踏进了校园,在几名神色不振的警察引导下,他们走进自从高中毕业后,已经好久不见的操场。

四百公尺大的操场,以前也就只有在运动会之类的节日才会觉得稍微有些拥挤,但现在聚集了几千个难民,已经不是用「稍微」就可以简单代过了。

举目望去,密密麻麻的都是人潮,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哀嚎,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阴郁颓丧的表情,空气中也都带有一种血水混合排泄物的臭味。

「靠……」

杨婓开口就是这一个字,眼前这凄惨的景况,与其要他说太惨了,他更习惯用「靠」来宣泄心中的情绪。

「白、白先生?」

杨婓转头看去,是一个年纪四十来岁,挺面熟的人。想了一下,杨婓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用力地拍了一下来人的肩膀。

「老陈,你也没事啊?」

老陈,大学时白风遥住处的警卫,杨婓一直怀疑住处的那几名警卫有黑道背景,但这个怀疑直到白风遥毕业后搬家时也没有得到证实。

老陈憨厚地笑了笑,加上他硕壮的身材,还真有点傻大个儿的味道。

「嗯,我和老张今天轮班,本来是要去大卖场买几箱泡面和汽水的,算是逃过了一劫。」

白风遥一脸关心地问道:「那老张人呢?他没事吧?」

「没事没事,只是头上被砸了个洞,流了点血而已。」老陈摆了摆手,似乎老张的伤在他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白先生、杨先生,你们要是不介意,就到我们那边凑一凑吧?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风遥,你怎么说?」

老陈和老张虽然认识,可是也没熟到哪里去,不晓得能不能信任?毕竟他们这里有两个小型活动粮仓呢。小事杨婓喜欢恣意妄为,但一旦碰上大事,他还是习惯性地把问题扔给了白风遥。

「嗯,也好,就这样办吧。」杨婓对老陈老张不放心,白风遥却没有一点犹豫,这两个人都是他的手下,而且从大学张雪的那件事里,他们也确实表现出了可靠的办事能力。

既然白风遥决定了,以他为中心骨的几人自然也没有异议,跟在老陈的后头走去。

一路上,杨婓不小心踩到一、两个坐在地上的难民,那些难民只是用死气沉沉的眼睛瞥了杨婓一眼,便再也没有其他的动作,看得杨婓心里堵堵的,总觉自己好像来到什么永不超生的地狱一样。

「婓,不要怕。」白风遥紧了紧握着杨婓的手,「不会有事的。」

「我才没有怕……」杨婓逞强地说着,手上却是更加握紧白风遥,身体诚实地表达出他的恐惧。

老陈说的地方,也不过是操场的一隅,距离围墙有一段距离,看来地震把大家都吓怕了。

几张报纸潦草地铺着,老张就那样大剌剌躺着,好像是睡着了,只是右手还拿着一块撕下来的衣角压着额头。

吸引白风遥目光的,不是血迹斑斑的老张,而是坐在老张身边的一个蜷缩着膝盖坐在地上的女人。

看清那个女人的脸,白风遥的眼角肌肉不禁狠戾地收紧了一下。

——林静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