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谢弥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怀里的少年已经不在了。
空荡荡的被窝里犹有余温,被角也被细心地掖着。他爬下床走出房门,迎面看到少年坐在他铺着毯子的飘窗上,赤裸的脚趾陷在雪白的羊绒中,捧着一玻璃杯清水,在往外看。
谢弥每天早上刚醒来那十分钟总是迷迷糊糊的,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已经顺从内心走过去,将人圈到怀里。
“老师,早安。”少年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将水杯递给他。晨光在他纤长的眼睫上洒下一层光,那一瞬间的宁然恬静,几乎可以用圣洁来形容。
“今天周末,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醒了就睡不着了。”林时秋半坐起身,在男人的嘴唇上亲了一口,斟酌须臾,有些犹疑地开口道:“昨天晚上……让你担心了。其实是我看到有些像我们这样的……被曝光的报道,一时间很害怕,想来找你谈谈来着。但睡一觉我又想通了,何苦那么患得患失,要是放走了你,我可找不到第二个谢弥了!都一年了也一点问题都没有,今后继续小心就好吧。等我毕业后更不用遮遮掩掩了。除非哪天老师厌倦了要赶我走,不然我就黏着你不放了!”
他用一贯轻飘带笑的语气说着,顺手搂住了身前人的脖颈,却忽然被整个抱起来。长久的锻炼让谢弥远比看上去有力许多,他十分轻松地一只手揽着少年的腰,另一只手拖着他的臀,从一个微微低于他的视角看上去,“你原来没打算毕业就跟我一刀两断啊。”
林时秋撇撇嘴,“我是这么绝情的人吗?”
他马上又加了一句,“谢老师也不是个普通小教授啊。我走上社会之后,你就不能帮我了吗?”
谢弥并没有正面回答他,反而道:“我发现你总是不避讳,甚至刻意要对我说明你利益上的企图。
“反正都是要待在我身边,与其总是让自己显得公事公办,装出一副很爱我的样子对你来说难道不会更有利?谢弥的恋人肯定比谢弥的床伴更会让他尽心尽力,你明白的。”
这番话带着浓浓的暗示意味,他已经把王放到棋盘最前方,几乎是在请求对面的人将军。
然而那个少年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甚至根本没把他抛出的橄榄枝当一回事,笑了笑便道:“哎,情啊爱的太严肃了我搞不来,而且我怕老师你当真了,到时候要把我拉去结婚可怎么办?更何况,如果我说,老师我一直好爱好爱你,你难道就会信?”
“你说,我就信。”
一瞬间林时秋以为自己幻听了。但仔细看去,谢弥的眼神是那样认真,认真到让他霎时产生一种被卷进巨浪的头晕目眩感。然而一晃神,那种认真的神色却宛如退潮,又迅速消失得一干二净。男人挑挑眉,“跟我结婚这么令人害怕?”
林时秋赶忙笑着抱住他,“哪儿能啊,只是小人家世低微,高攀不起贵府,要是害得谢老师被七大姑八大姨议论纷纷,我岂不是罪人一个。而且还有如花似玉的周小姐等着老师去娶,君子不夺人所爱。”
话刚说完,就被弹了一下额头,“谢老师并不喜欢如花似玉的周小姐,甚至连她是不是真的长得如花似玉都记不清了。”
谢弥顿了顿,再次开口得有些犹疑,“你刚刚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我就原谅你整这么多幺蛾子。”
“哪句?小人家世低微,高攀不起贵府?”林时秋歪着头看他。
“不是!”
“情啊爱的太严肃……肯定也不是吧,那就是……老师我一直好爱好爱你?”
谢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抬眼注视他,林时秋心里顿时狠狠一悸。
他思索了片刻,最终抓住谢弥的肩膀,很认真地在飘窗上跪坐下来,平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谢弥,你是我的金风玉露,是我的沧海和巫山云,我恨不得夜夜与你同梦……此心可鉴,绝不作伪。”
少年澄澈的眸中仿佛盛着轻波万顷,晨风晃荡之间都是满溢出来的深情,哪怕说这样古偶一般肉麻的话也只让人感觉浪漫。谢弥蓦地哽住,可还来不及说什么,对方又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股脑坐将下去,笑嘻嘻起来,“满足了吧?没想到谢老师是缺爱了啊。”
这样挑衅的后果便是,林时秋被直接按在飘窗上日了一通。
谢弥的家在22楼,高级公寓楼距很宽,如果不是拿着望远镜仔细盯着,没人能看清里面在做什么。然而光着身子被压在透明的窗户上还是让林时秋极其羞耻,才刚刚被插进去没多久就低泣起来,“老师我错了……不要在这里……去床上好不好,去床上……你想射进来也可以……”
谢弥抵着他的手却没有因为这可怜兮兮的请求放松半分,甚至还变本加厉地咬他的耳朵,“你太天真了……就算在这里,我也可以中出你。”
林时秋气愤地试图挣扎,却马上又被按回原地,被弄得直掉眼泪,“是你当时答应过我……我才,我才让你直接……你就不能像以前一样射在外……”
“乖,射在外面会弄脏羊毛毯。”谢弥丝毫没有负罪感。
“里面也会……流下来……”
“所以你要夹紧了,一滴不剩地…全部吃进去啊,宝贝。”谢弥的语气说不清是在生气还是调笑,“我不是你的沧海和巫山云吗……还想夜夜与我同梦,连这点都受不了?”
少年抵着玻璃窗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一边哭一边摇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谢弥终究还是有些心软,慢慢将他修长的手指一个一个牢牢扣到手心,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睛,“你可不知道我是怎么梦你的…不过这样就哭得这么可怜了,你怎么敢跟我夜夜同梦?”
林时秋茫然地抬头看他,“你还要梦到我什么?明明现实中我已经把什么都给你了……”
“骗子。”谢弥的声音轻得仿佛一场梦。
“你明明什么都没有给我。”
谢弥把少年变着花样折腾了半晌,才好心放过他,抱去浴室清理。往浴缸里注水的时候放在卧室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自顾自试完水温,不慌不忙地走出去拿了手机,和少年一起坐进浴缸之后才按下接通键。
林时秋本来想挤到旁边去避避嫌,却被圈进男人怀里,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连开口时胸口微微的振动都清晰可闻。
成熟男性温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谢弥,母亲说明晚的家宴会邀请周家小姐,让你回来见她一面。”
“这么难得给我打一次电话,开口就是这种事?”谢弥嘲讽道:“谢萧,看来你最近很闲,连这种事都找得了你出马。”
对面的人哼了一声,“母亲说如果不是我,估计没办法把你叫回来。不过她错了,我显然也没本事把你叫回来。”
谢弥打电话的时候林时秋一动不动地坐在他腿上,安静得连呼吸都听不见。他真的是个非常会察言观色的孩子,有必要的时候总是懂事又乖巧,绝不会给人添任何麻烦;而平时两人相处,他时不时的坏心眼或是撒娇,也仿佛能窥探人心一般,反而让人觉得他更加可爱。
此刻林时秋想必也觉得自己应该躲开以免被谢家长兄发现,然而谢弥牢牢把他抱在怀里,一面毫不避讳地与自己哥哥通话,一面居然像把玩什么漂亮物什一样,漫不经心地捏住他的下巴,低头亲他的嘴唇。
“我说了多少次,我不想娶那个女人。别再想尽办法让我们见面了。”
怀中人对他一系列动作慌张却不敢动作的状态某种意义上取悦了他,谢弥抵着少年湿漉漉的头顶,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不再那么冰凉:“如果是爸妈想要小孩子来消磨空虚的退休时光,你的两个孩子还不够他们伤脑筋吗?科研工作一点都不轻松,你还总是把集团的事情塞过来,要我再分出时间精力去应对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绝不可能。”
电话那头传来长长的叹息,“谢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永远活得这么自我中心。”
“这是褒义词?”
“不管怎么说,你总要成了家爸妈才会放心。反正你也没有恋人,就这样接受安排有什么不好?周梓晴是个好女孩,你不会讨厌她的。”
谢弥却不以为意地笑起来,“谁说我没有恋人?”
他说着,低下头靠到少年颈边,用一种无限接近于情人之间呢喃的声音道:“阿秋,你愿意我去见那个女人?”
几乎是刚刚说完,谢弥就后悔了。这个少年一直都刻意与自己保持剥离情感的肉体关系,他明明再清楚不过,却忍不住一再往安全线的另一边跨去。在言语上占这种暧昧的便宜有什么意思?甚至会把他吓跑都未可知。
果不其然,少年闻言后整个人蓦地僵住,水珠顺着乌黑的发梢流到他细腻雪白的脸颊上,眼眶里都是雾气,看起来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谢弥实在不知道心里那股恶劣又莽撞的冲动从何而来,此刻看着林时秋沉默的脸,居然忍不住继续逗他:“怎么不说话?放心,谢萧不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你就算不让我去也不会怎么样。”
最后还是谢萧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道:“是你突然在我面前摊牌把她吓到了吧。既然是恋人,就给我好好体贴一下对方的感受啊?你这种人能有人看得上真是天理难容……你的事情我不管,不回来的话爸妈那边你自己去解决。别忘了准备好下周帮我跑丹麦,挂了。”
谢弥感觉怀中的少年全身绷得僵直,直到听筒中传出电流的忙音后,才骤地软了下去,就像突然被丢到热水里的棉花糖一样。
有这么害怕吗?谢弥漫无目的地想,那他会跟我生气吗?我倒宁愿他任性一点,脾气再坏一点。
然而林时秋没有。他只是转过头来,心有余悸地问:“你到底搞什么啊,就这样直接让你哥知道我的存在,真的没问题吗?”
“只是说了个阿秋,你一个音都没发出来,他怎么会知道你是谁。”谢弥淡淡道,“放心,他很忙的,不会有闲情关心这种事。”
少年愣愣地靠在他怀里,半晌之后好似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样,嗯了一声,又不动了。
林时秋一再的退让经常会让谢弥产生自己在他这里享有无底线的纵容的感觉,这种感觉时而让他很熨帖,时而却像现在一般,让他冒起一股无名火,恨不得把怀中人的平静砸碎,让他再也无法在自己面前这样从容。
于是他冷笑一声:“就像我刚刚在电话里说的。你有异议吗?”
林时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回头看他。
“我不想娶那个女人。”谢弥面无表情地宣告,“编造一个恋人的存在会让拒绝这件事简单很多。你有异议吗?”
少年马上明白了。他的脸先是涨成粉色,然后又像骤地想起什么,变得青白,一反往常期期艾艾地道:“这……不太好吧,就算你哥不会管,你爸妈肯定不会不管,到时候如果被他们知道我是谁……”
谢弥挑眉,“你怕会影响你的名声?多虑了,我父母都不是刨根究底的人,除非我把你正式带到他们面前,他们不会来打扰你的。”
林时秋愣愣地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最后转身低下头,盯着水中自己的小腿,“好……你是金主,你说了算。”
虽然口上叫着“金主”,但其实林时秋基本对谢弥没有什么金钱上的要求。哪怕谢弥完全可以、甚至也乐意养他,他还是坚持不放弃自己的几份兼职。谢弥时不时送给他的一些昂贵的小玩意儿反而更成了他拿来反驳的理由:
“我一个家境普通的学生,靠一点奖学金怎么可能穿得起杜嘉班纳和阿玛尼,如果不去打几份工,不是一下子就会被猜到在做奇怪的勾当了。”
谢弥总是对此失笑。难道打一点工就能穿得起杜嘉班纳了吗?
但是这个孩子坚持要这样,他也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所以每到周末,林时秋反而会变得更忙。洗完澡还不等谢弥泡好咖啡,他就收拾好自己准备离开了。临别前谢弥把两片面包塞进他手里,低头亲了他一下,“虽然早就过了早餐时间,但最好还是吃一点。
林时秋点点头,笑着回吻他,“谢谢老师……今天是在学校的保龄球馆值班,一直到晚上八点,我会加油的。”
这还是林时秋第一次特意为自己解释他的去向,谢弥一时间有点怔愣。也许是他脸上的“为什么”三个字太好解读,少年一边看着他一边向玄关后退,眼神染上不怀好意的狡黠。
“这不是身为你的恋人应该要做的事吗,谢弥?”
林时秋说完就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一样一溜烟跑了。待谢弥反应过来,楼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身后咖啡机发出滴滴的完成提示音,谢弥扶额靠在门边,半晌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