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到那个女人的电话时,林时秋刚刚做完实验,和实验室的学姐张可一起往宿舍方向走去。手机屏幕上亮起的号码是那样陌生,他蹙着眉头看了半晌也没能想起来者为谁,却仿佛预知到暴雨的蜻蜓,本能性地感到一股心焦。
直到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几乎是醍醐灌顶一般,隔着冰冷无情的时间长河,来者身份忽然从脑中浮现,与此同时带着尖利哭腔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
“林时秋,我的命真的好苦,我活不下去了呜呜呜……”
林时秋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耳膜被扯得生疼,眩晕感随着听筒里高分贝的哭音一阵阵袭来,让他本来就透白的面庞霎时变得青白交错。
张可被他惊了一下,赶忙问他有没有事,他却只摆了摆手,马上转身回避到一边。
这次通话其实没有持续很久,期间林时秋几乎没有发言,只是静静地听着,片刻后走回来,脸色已经恢复正常,但整个人仿佛是柳树细韧的枝条,在凉彻的风中颇有种摇摇欲坠的脆弱感。
“抱歉,久等了,家里出了点事。”少年歉意地笑笑。
熟悉林时秋的人都知道,他打了几份工,经济完全自立,基本不与家里联系。此刻突然“家里出事”,想必不太妙。但张可看他的样子,却也不好多问,只好关心几句先行离开了。
林时秋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重新拿出手机,调出支付宝、微信钱包和网银,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余额,发出一条短信:
“我最多只有一万。拿不出更多了。今晚就会打到你卡上。”
那边很快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林时秋皱皱眉,下意识点了语音转文字:“那个王八蛋可是把我所有的卡和钱都卷走了啊,才一万是什么意思?你都这么大了,不会想办法多搞点钱吗?母子一场我不想说得太难听,可你这个白眼狼当时卷了我的钱说跑就跑,现在连赡养的义务都不尽?”
林时秋抓着手机,一时陷入了无言的窒息中。半晌之后,他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慢慢打道:“我还是个学生,经济来源不多,还要维持自己的开销花费,真的无能为力了。钱我会打过去,你也还不是七老八十,今后暂且想办法自食其力吧。”
随后,再也不管对方的反应,将所有余额提现,像急于卸下什么重负一般,迅速从网上银行转了过去。
回到宿舍后,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整理最后残留的一部分课题内容,思考清楚第二天的日程,爬上床阖眼。
然而一闭上眼,那个他以为遗忘了,实际上却仍旧在记忆中无比清晰的脸就开始在他黑暗的世界中肆虐。
林时秋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夏夜的桥头,他闹着想吃摊贩上的仙草冻,母亲为难地拿出钱包看了看,最后还是给他买了一杯,笑吟吟地看着他喝完,温柔水润的眼睛比夜空的星子还要明亮。
但更深刻的记忆是,母亲牵着小小的他,在冰冷的豪宅中对别人低声下气地哀求。欺依(灵_午-爸爸午九[灵H资源
林时秋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海边那个庄园,自己的家虽然又破旧又潮湿,卫生间总是在淅淅沥沥地滴水,但是窗口有绿绿的爬山虎,有时他坐在那里写作业,阳光从带着裂纹的窗户里透下来,仿佛在桌面映出一幅温暖的画;而这个大宅子尽管有很多精心打理的名贵花种,海边晴日太阳亮得刺痛眼睛,一切却总是带着令人畏惧的恶意。
彼时林时秋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获准能够留在那个房子里时会高兴成那样,但是他也并不难过,因为他认识了一个好看又厉害的大哥哥。在他们刚刚过来的时候,那个哥哥也出现过,貌似是母亲要自己叫“爸爸”的那个人的亲戚,当时只远远的在楼梯上睨了他们一眼,然后“爸爸”很紧张地走过去跟他说了什么,大哥哥点了点头,他和妈妈才终于能够留下来。
小小的林时秋只觉得这个大哥哥很厉害,很想跟他多说说话。但是他们好多人住在庄园右边,那个哥哥一个人住在最中间被篱笆围起来的房子里,他根本没办法见到他第二面。于是他每天跑到篱笆边上,撅着屁股抓金龟子和蜻蜓,再放飞到篱笆那边去。
三天后他终于被抓到了。大哥哥好像刚好在篱笆旁的亭子里看书,不明白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蜻蜓,走了几步就发现了鬼鬼祟祟放虫子的小身影。看着小孩亮晶晶的大眼睛,他有些好笑地问为什么,没想到收到了非常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些都是我的信使,大哥哥你知道鸿雁传书、鱼传尺素吗?这里没有鱼也没用鸿雁,我就拜托蜻蜓来帮我传信,老师说过蜻蜓是益虫,一开始我也放金龟子,但是想起来它们会吃树叶我就不放了。”
小哥哥被他逗笑了,“所以你想给我传什么信?”
“老师说要知恩图报,所以我要谢谢哥哥让妈妈和我留下来。”
事实上谁对这样一个乖巧又聪明、可爱得像洋娃娃的孩子也放不下脸色来。少年平常大多数时候都冷言冷语,此刻却忍不住温和地继续问:“你喜欢这里?”
林时秋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不喜欢,我想回家。但是妈妈喜欢,我要保护妈妈,所以我陪她留在这里。”
“你好像是叫,谢……秋?”
林时秋刚想反驳,就想起来妈妈再三叮嘱他改姓谢的事情,巴巴地点了点头。
“我叫谢弥。”少年眯着眼睛,耀眼的光从他的发梢打下来,为他有些冷淡的面庞染出一层温黄的边框。他嘴唇的形状非常漂亮,尤其是轻轻吐字的时候,从林时秋的角度可以看到一丝牙齿的雪白,“你的信我已经收到了,下次别再在这里抓虫子了。如果其他人看到,说不定会以为你要害我。”
说着,谢弥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勾着唇转身欲走,蓦地被拉住了衣角。林时秋仰着头,继续用那种巴巴的眼光看他,“我不能来这里找蜻蜓玩的话,可以来找大哥哥玩吗?”
没有人知道那个不成器的谢氏旁支认回来的私生子怎么突然得了在别庄疗养的二少爷的青眼,居然被允许天天跟在他身边。谢弥虽然表面有些冷淡,但其实温柔又细心,对小孩几乎可以算得上不厌其烦。他有一个很大的书房,当他在电脑上处理花花绿绿的坐标图的时候,林时秋被鼓励自己去看喜欢的书;每天傍晚谢弥会在有夕阳的房间里花一个多小时欣赏音乐,林时秋就跟着他听柴科夫斯基的弦乐小夜曲、海顿的长号交响曲、还有李斯特的诗与宗教的和谐。
这样的日子短暂到几乎转瞬即逝,才过了一个多星期,那个“爸爸”真正的妻子就找上门了。
那夜海上掀着巨浪,暴雨和狂风把刚刚开放的椰花全部打掉了。林时秋站在门外窄窄的檐下,愣愣地看着母亲在雨里一边哭,一边疯狂地大喊。他很想让妈妈也过来避一避,但是却胆怯到不敢迈出脚步。
谢弥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林时秋明白这些事情不该和大哥哥扯上关系,只是遗憾没能作最后的告别。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回去之后母亲总是被周围的邻居指指点点,而在学校里,也渐渐没有同学再愿意和他玩。
母亲越来越憔悴,疲劳的脸上不再有往日温和的笑容。他们的生活很快拮据到连桥头的一杯仙草冻都是天方夜谭的地步。
在这样的生活中挣扎的母亲,终于在他小学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男人,林时秋懵懂纯粹的童年时代也就此结束了。
新的父亲据说很有钱,带着他们母子二人住到了市中心一个大房子里。但他对林时秋非常冷漠,冷漠到嫌恶的程度,连带着母亲为了讨他欢心,也开始疏远起这个早熟又过分安静的孩子。林时秋敏感地了解到自己对于这个家庭的多余性,平生第一次感到真正的孤独。
在孤独中他越来越多地想到当时那个冷淡却耐心温柔的大哥哥。同样是在这样冰冷华丽的大房子里,那个人会毫不避讳地跟他并排坐在地板上看书,会在夕阳中勾起形状好看的嘴角,对他说蓝色多瑙河哪里加入了小提琴的拨弦,然后在钢琴上重现那个音阶,不管小孩提出多么傻的问题,他都不厌其烦地用他能理解的方式为他解答。林时秋学着那个人的样子去听古典乐,看很多很多的书,努力学习变得优秀,逐渐习惯这种寂寞而充实的生活。
然而连这种日子也没能持续几年。继父好像赌博输了很多钱,家里漂亮值钱的陈设一件件被带走,母亲整夜整夜合不了眼,每次都要和他吵得不可开交。男人回来的时候总是一身酒气,心理层面的冷暴力逐渐浮上水面,成为肉体上某种暴虐的疯狂。
他开始出现轻微的家暴倾向,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是林时秋的母亲,然后非常自然地牵扯到了前来劝架的林时秋。一辈子都作莬丝花而活的女人没有任何反抗家庭暴力的能力,少年的学识让他不会成为同样的牺牲品,但同样也没办法帮助他保护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能做的,只有在对方的拳头和棍棒挥下来的时候,挡在母亲身前。
一切都在这种日益畸形的家庭关系中扭曲变形。林时秋很少说话,也并不反抗,在疼痛作用下微微颤抖的睫羽脆弱而艳丽得诡异。他并不明白这一切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意味什么,然而男人却仿佛从被他打得青紫纵横的单薄脊背上第一次认识了这个同住了这么多年的少年,看向林时秋的目光从最早的漠然,逐渐多了某种说不清楚却让人极其害怕的东西。
15岁的少年还带着稚气,但手脚已经长开,青涩的面庞一日更胜过一日明昳,他曾经以美貌著称的母亲却愈发歇斯底里、人老珠黄。有一次男人回家的时候,室内没开灯,少年站在沉蓝的落地窗前,城市的霓虹打在他珠玉一般透白的皮肤上,那一刻雌雄莫辨的美丽被渲染到淋漓尽致。
“阿秋也长这么大了……比你妈妈年轻的时候还要漂亮得多……”男人粗暴地抓着少年的手,一边扯他的衣服,“在我家吃白饭这么多年,是不是应该报答叔叔了啊?”
男人带着酒气的吐息喷在林时秋脸上,把他吓得全身发抖,一瞬间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房门在此刻忽然打开,室内的灯光亮起,母亲站在门口目瞪口呆。
林时秋大哭起来,拼命挣开男人的手,往母亲那里跑去。然而迎接他的不是保护和拥抱,而是出乎意料的一巴掌。
“贱人!!男孩子不努力上进,在哪里学的狐媚本事,15岁就会勾引男人??!那是你父亲啊,孽子!!”
那一刻母亲疯狂的脸与几年前的雨夜重叠,扭曲挤压进林时秋脑内,一阵阵绝望的窒息就像缠紧的金属细丝,让他疼痛到无法思考。他握紧了拳头,又放开,再次握紧,告诉自己要冷静,就像以前每一次被毫无理由的谩骂和殴打的时候那样。
于是他一言不发地转头回到自己房间。身后母亲已经开始歇斯底里地砸东西,刺耳的争吵就像沸腾的岩浆,席卷冰冷的家里每一个角落,很快又发酵成男人单方面的怒骂和女人吃痛的哭声。林时秋颤抖着靠在门上,这一次他不想出去保护他的母亲了,他决定保护他自己。
人是可以为了生存冷血到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程度的。林时秋非常迅速地整理出他能以正当或者不正当的理由带走的所有财产,第二天就逃走了。在迈出那个家门时候,他没有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流恋,满心只有重获新生的如释重负。
林时秋最后为母亲做的事是匿名给市里的妇联写了一封信,此后便自欺欺人地将那个家、继父和面目全非的母亲,这些他再也不想扯上任何关系的人和回忆全部尘封到心底。
在学校住宿的生活很平静,奖学金和从家里带出来的钱让他平平安安渡过了高中时代。虽然与家里没有联系,但他隐约听说那个男人好像终于把所有继承的遗产败光了。
那一刻他甚至感到一种阴暗的、报复的快感。这就是你选的男人,你为他抛弃了我,这就是你的下场。
而我已经走到光明之下,我是所有同学和老师都喜欢的好学生,与你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感受在进入大学之后进一步扩大,他与自己从孩提时代就一直仰慕的人重遇,交到了非常多新朋友,每一天都过得忙碌而开心。那些往事久远到,林时秋以为自己真的忘了。
今夜一通电话,却仿佛无情的命运在幕布之后终于掀开一丝嬉笑的嘴脸,所有不堪的回忆一股脑卷土重来,用无与伦比的存在感告诉他:你永远无法置身事外。
——这就是他,林时秋,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私生子;女人再婚带去的拖油瓶;被继父强奸未遂后离家出走,再也不管自己母亲的白眼狼。不管外表多么光鲜亮丽,他的背景和出身就是如此肮脏。
而他确实也是如此肮脏的人。懦弱地把真心隐藏在援交的旗号之后,用罪恶而不负责任的方式色诱了自己的老师,让那个光明的人陪自己堕入不道德的深渊。
和母亲当年所骂的话一模一样。
如果这件事情真的败露,先不说谢家长辈是否会大发雷霆,谢弥是一定无法像这样自由自在地待在学校了吧。
林时秋非常清楚谢弥有多喜欢现在的学校生活,越是清楚,越是恐慌。
被他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就这样随着被遗忘的过往,突然不灭的梦魇一般,再明白不过地被摆到眼前。
林时秋蜷缩起身体,一股强烈的反胃冲动让他难受得不能动弹。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能够爬下床,在卫生间干呕了半天,只感觉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虽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他也不想再回去睡觉了。草草换了件衣服,便踩着门禁的时间线离开宿舍。
踱到谢弥的小区根本没花多长时间,他仰头看那扇没开灯的窗户,思绪乱七八糟揪成一团。
他睡了吧,如果我现在上去跟他说分手,他会有什么反应?他会不会想要挽留我……不对,我们根本没有交往,又谈什么分手呢。
林时秋恍恍惚惚地爬上了楼,站定在谢弥门前,犹豫又犹豫了半晌,才轻轻敲了门。
然而那个人是真的没在家。
他去哪儿了呢?林时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指被冻得麻木,用力地深呼吸,却还是觉得自己缺氧得快要死掉。今天看来是不好说分开了……那我就留在这儿等他回来偷偷看他一眼,只看一眼就离开,绝不让他知道。
少年撑开了走廊的小窗,在刺骨的夜风中一瞬不瞬地盯着楼下,感觉全身的血液一寸寸冷寂,僵硬的躯体仿佛凝成了一尊雕像。
他的大脑已经没有余裕让他想到谢弥从地下车库直接上来的可能性,甚至连对方今夜会不会回来这件事都没有考虑过,只是傻傻地站在窗边等。后来谢弥突然出现在眼前,他整个人都傻了,一时间只想马上逃开,又急又羞愧得快哭出来。
看到我这么迟还在这里等,他会怎么想?既然见到他了,是不是必须现在就将那句话说出来?
然而张开嘴,努力了好几次,林时秋却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发出声音。他想说老师我们今晚过后就不要再见面了,老师对不起我不能再耽误你了,可是开口之后却变成:
“老师,不让我走的话,就抱我吧。”
无情却又煽情,轻浮到低劣的话语。林时秋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样讨厌自己。
对面人的脸色果然也沉了下去,紧接着出乎意料地,一把用力将他拥进怀中。
“好——我抱住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冷静一下,慢慢跟我说。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谢弥的怀抱太过温暖,愈发让林时秋觉得自己身上凉得刺骨,他剧烈地颤抖起来,感觉自己就像一片干瘪的落叶,在这个人的怀里碎成了卑微的无数瓣。
“对不起,我在想,我们也许……我们……”
他支吾了许久也没有说明白,谢弥不再理会不成句的话,伸手扣住他冰凉的双手,紧紧十指交缠,贴到自己怀里,“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房门密码了吗?下次不要在门口等,自己进去。”
室内有中央温控系统,温暖如同春日下午。谢弥给他倒了一杯热可可,一切都温柔得如同一场梦境。他再次开口问道:“你想对我说什么吗?”
少年捧着杯子,半晌摇了摇头。
“好。”谢弥说,“那喝完了就来睡吧,已经很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