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董晨来了

董晨是在听到我和小美做爱的声音后赶来上海的。风尘仆仆,来势汹涌。挂断电话,她用身上以及别人以及别人的别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张机票。当她在浦东下机,她立刻拨打了我的手机,因为她没钱了。

出租车上,我尽量回避着她的目光,深深的埋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黑莓,此刻,那里有鼠标闪动:亲爱的小美,我今日加班会晚归,不要等我吃饭——”

“究竟是怎么回事!”

突然一声爆喝,惊得黑莓一个趔趄滚到椅子底下,我慌忙将它捡起来,跟着紧张兮兮地四下张望“怎么回事啊?”

“问你那!”董晨瞪了我一眼,接着低下头瞪了手机一眼,然后抬起头来继续瞪我。

“我...我怎么了?”瞟到后视镜里司机好奇而八卦的斜眼,我感觉耳朵开始烧起来,于是轻轻拉了拉董晨的手,示意她不要大声。

“别碰我!”伴随着又一个八度高音,董晨狠狠把我的手甩开了“你都跟人家那样了,你当我是死人啦!”

我完全不懂她在讲什么,但我知道,她要再这么闹,我就快成死人了。我的脸涨得通红,呼呼地喘粗气,后视镜里司机的嘴角慢慢地扬起来,一副“我说吧”的得意神情。

“师傅,停车!”

甩门!下车!迈开大步向前走,耳边除了风声我什么也听不见,任由董晨在后面气急败坏地追我,叫我,然后拉住我。

“你还生气!你还生气!”她的双颊因为鼓气而绷得又圆又红,抓住我肩头的手不住地颤抖,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冲到嘴边,就成了这不知所谓的两句。

“你放开我”我觉得疼。

董晨放开了。

她就是这样,看着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其实含在嘴里也怕化了。

我揉揉被捏得可能发青的肩膀,开始整理思路。我是今天下午四点接到董晨的电话说她在浦东机场的,之前我在整理文件,整理文件之前我在偷菜,偷菜之前...哦,对,应该想得更远一些,我第一次遇到董晨的时候...这个好像太远了...自从我和小美在一起后,我们就很少联络,准确的说,是我很少联络她,我甚至都没告诉她我和小美在一起的事儿,我们最近一次打电话是在...是在很久前,恩,很久很久前...到底是多久前呢?

“你怎么了?”董晨晃了晃出神的我,语气在不满中夹杂着一些担心和疑惑。这很像一个人满腹怒气打了三天腹稿,正摩拳擦掌要去找坏邻居理论,却发现邻居不在家,最痛苦的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那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怒气该怎么办呢?是发泄还是不发泄呢?是对着墙发泄还是对着地板发泄呢?

然而我现在是顾不上平息董晨的怒气的,我正忙着找出怒气的源头。我有一大堆的疑问必须自己想明白,比如,为什么董晨要来上海,为什么她要对我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我到底跟她说过些什么,我,我好像已经一个多月没跟她通过电话了,qq我是从不上线的,msn里面没有她,gtalk,我有gtalk吗?是哪里出了问题呢?我一边想着一边专注地玩着左手的手链,这是昨天和小美逛地摊的时候,她买来送我的,十五块钱,是条没有任何装饰的皮绳。小美真小气,一条十五块钱的皮绳还要磨半天价,害得我错过了六点半的老娘舅。等等!我想起来了!在新闻联播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董晨打来的电话,她说,你在干嘛,我说看电视,她问看什么,我说新闻联播,她说你看新闻联播干什么,我说对表。然后...然后...天啦!

我无比惊恐地缓缓地抬起头,正好遭遇董晨的目光,她的目光里有一行字:你终于想起来了。

是啊,我怎么能忘记呢,昨天当我躺在床上和董晨打电话的时候,小美悄悄潜伏到我的身边咬我耳朵,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肩,然后她的手就下去了...我以为我挂断电话了呢!它应该挂断的呀!它怎么能不挂断呢!它有什么理由不挂断呢!它——它就是没有挂断,当我看到董晨眼里的火都快撩到我头发的时候,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么说,你们真的在一起了”相对无言片刻,董晨低着头,用轻轻的略微发颤的声音问道。

我咬着嘴唇,不置可否。

“哦”她像听到回答一样,自己应了一声,然后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子,那是一双旧旧的跑鞋,很长时间没洗了,我只能猜测它原来的颜色是草绿色。

“我想见见她”

许久之后,董晨抬起头,很真诚的看着我,用一种很坚定的语气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我就听见自己更坚定的回答: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