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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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切糕蘸白糖……

广播里播著郭德纲的相声,不过没多少人听,车厢里人太多,声音嘈杂又吵又乱,流动商贩穿梭不歇,还有,贼。

这趟车上可不只一个贼,这不?前边车厢刚逮住一个,乘警押著做笔录,一帮旅客围著瞧热闹。冯陈站在开水炉子跟前抽烟,远远瞧著楚卫混在人堆里,神不知鬼不觉,掏到了一个皮夹子。

冯陈扔下烟,转身朝另一截车厢走去,追上卖报员买了一份报纸,转回来正好看见楚卫走过来,一错身的工夫,冯陈手上的一叠报纸中间就夹上了三个鼓鼓的钱包。

配合得天衣无缝。

冯陈和楚卫是搭档,在一块儿合作有些日子了,开始的几次有一点点不顺,後来基本就没出过什麽岔子不过俩人的关系也就仅止於没出过岔子而已,就像切糕蘸白糖一样,简单,平淡,不好不坏。配合讲究的不是关系,是技术,俩人的技术都还不错,又都需要一个技术不错的搭档,就这样。

虽然是搭档,却连彼此的名字都没问过,干这行的没有用真名的,无非是个称呼罢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无所谓。於是随便捡了四个字来用“你是冯陈,我是楚卫;你是切糕,我是白糖。哈哈!”,楚卫说。

冯陈皱皱眉,说实话,他有些看不惯楚卫这样肆无忌惮的笑,不过这也没什麽大不了的。

就这样,一个叫冯陈一个叫楚卫,两个搭档干活的贼,分工明确目的性强,就像切糕蘸白糖。

冯陈是外地人,其实这条道上混的都是外地人,没个知根知底儿的。冯陈没说过自己是哪里人,也不知道楚卫是哪里人,只知道这小子能说十几种地道的方言,到哪里都跟回了老家一样。

楚卫瞒著人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吸毒。冯陈早就发现了,楚卫总是偷偷摸摸地躲在厕所里老半天才出来,鬼鬼祟祟地跟一些人嘀嘀咕咕,身上的钱总是转眼就没,厕所里老是一股子怪味儿冯陈心知肚明,这味道是什麽,不过楚卫不说,他也不问。

冯陈在中途下了车,下车前他又看见了楚卫换了身学生装,戴了副眼镜,胸前挂了个MP3闭著眼睛听得很high,天晓得这小子已经是奔三张的人了!冯陈经过的时候,楚卫并没睁眼,只是翘起手指头做了个很不显眼的手势,冯陈会意地咳嗽一声,下了车。

轻车熟路地出了站,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小心观察了一阵子,从中医院的前後门穿出去,拐了个弯,进了一间很不起眼的小茶馆。

二楼上有道小门,顺著走廊十多米,右手边又是一道门,冯陈敲了两下,推开了门。

老雷靠在窗口抽著烟,看见冯陈进来,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冯陈一个箭步冲过去,狠狠地抱住了老雷,狠得老雷呲牙咧嘴地叫了起来:“TMD!放开!疼死我了!”

冯陈撒开手往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了老雷一遍:“又挂彩了?”

“没事儿,”老雷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轻描淡写地挥挥胳膊,“挨了一刀,皮肉伤。”

冯陈一把扯住老雷的领口,刷地撕开了衬衫,老雷心疼得骂了街:“CAO!我老婆昨天刚给我缝的扣子!”

冯陈已经顾不上那些了,他盯著老雷的胸口,过了老半天,才吹了声口哨,“嘘嫂子居然还肯给你缝扣子?她大概更想把你直接缝起来吧。”

老雷的胸口绑著纱布,厚厚的。

“哪儿敢让她知道啊,再偏一点她就可以领我的抚恤金了,连大夫都说我命大,一刀扎在胸口愣屁事没有。”老雷苦笑了一声,把手伸进裤兜,“抽烟不?嗯……我的烟……”

“在这儿呢。”,冯陈变戏法一样地从手上变出了一包烟扔了过去,“怎麽样,手艺不赖吧?”

“不赖,”老雷没好气地抢过烟骂了一句,“你这个坏东西,天生就是做贼的料……”

冯陈耸耸肩膀,“过奖了,咱这也是勤学苦练出来的,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当初在警校都没这麽用功过。”

是的,冯陈的真实身份是个警察,一个卧底的警察。老雷是他的上司兼联络人。

老雷脸色一变,伸出了手:“少贫嘴!说正事儿,东西呢?我得赶紧叫站前派出所联系失主,别让人家过不好年!”

冯陈於是又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了一堆钱包扔在了床上:“都在这儿,钱不多,现在人都学乖了,出门不带现金都带卡。”

老雷狠狠地一眼瞪过来:“还不多!你TMD打算把一火车的钱包全顺了是不是?路警那边都快疯了,我可告诉你,真被他们抓住往死里打也得硬挺著,没人往外捞你!”

“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个。”冯陈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我要是真被打死了,您老人家记得给我烧点纸就算积了大德了……”

“呸呸呸乌鸦嘴!”老雷连吐了三口唾沫,“你TMD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大过年的……”

“对哦,大过年的,”冯陈涎著脸伸出手,可怜巴巴的样子,“打点哦老爷,过年咯,不能叫俺空著手回去,交不了差的啦!嗯……雷叔叔。”

老雷被一声雷叔叔刺激得脸都绿了,弹簧一样跳开,扔过来一个信封,“拿走拿走!少嬉皮笑脸的!”

冯陈一个海底捞月把信封搂在了怀里,两只手指头捏一捏,一声苦笑,“您……还真是……打发叫花子咯。”

老雷的脸居然由绿里透了一点红,咳嗽了一声,“那什麽……经费实在紧张,你……克服克服、克服克服。”

冯陈於是也只好克服克服了,回去了他和楚卫租来栖身的那个窝,把信封全都给了楚卫给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发虚,那些个钱包里的钱平分下来远远不只这麽一点,可是没办法,他已经连饭都快吃不起了。

好在楚卫只是掀了掀眉毛,捏捏那薄薄的信封,点点头,塞进了兜里。

冯陈於是更加心虚,硬著头皮说你吃饭了没有?我请客,咱们喝一杯去?

说的时候手心都出了汗,做好了下半月啃窝头的心理准备。

结果楚卫说不了,我得出去一趟,有事儿。

楚卫就那麽匆匆地出了门,甚至都没看冯陈一眼,冯陈盯著那个匆忙的背影,吐了口唾沫,呸!就知道抽!早晚有一天抽死你!

是的,冯陈知道,楚卫是去买毒品了,冯陈甚至还知道上家是谁、在哪里交易、交易的价格当初和楚卫搭档,为的就是这个。

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因为连楚卫也不知道上家的上家在哪里。冯陈要的是放长线、钓大鱼楚卫就是鱼饵。

2

楚卫忽然折了回来,转过脸盯住了冯陈,你说什麽?

冯陈的头发根儿都炸了,他没想到楚卫会杀了个回马枪,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眨眨眼睛很无辜的样子,“没,啥也没说。”

楚卫有样学样地也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我这人耳朵特尖,一个蚊子飞过去,我能听出公母来,你信不信?”

冯陈说我不信。

“行,还没笨到家。”楚卫笑著扬长而去,“其实我就是回来问问你,要不要给你带点儿吃的,呵呵。”

“要!”冯陈喊得很大声,炸雷一般,楚卫夸张地一个趔趄,“喂,我不过随便问问。”

楚卫带回来的吃的让冯陈感觉有点别扭糯米面切糕蘸白糖,两大块,足够吃半个月的。

冯陈靠著两块切糕撑过了半个月,撑得一张脸跟劣质草纸似的,摸著都剌手。不过撑死总比饿死强,冯陈很庆幸尤其是楚卫并没有找他算切糕钱。

更让冯陈庆幸的是从那以後,楚卫三不五时的会带点儿吃的回来,点心、馒头、酱牛肉,甚至打包的火锅底料里面还有没捞干净的羊肉和粉条,以至於老雷总说他身上一股子煽味儿。

冯陈开始掐著手指头等楚卫回来了,分分秒秒望眼欲穿,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再到後来等的就不光是吃的了,还有人,等待得越久,就越是心慌意乱这让冯陈很害怕,害怕什麽,连自己也说不清楚。

冯陈跟老雷下了最後通牒,再这麽下去难保不变节投敌,又叫马儿跑得快又叫马儿不吃草,这是绝对行不通的!

老雷磨磨唧唧跟上级泡经费,还真泡下来了一笔钱,扣掉些杂七杂八的,到了冯陈手里,也就够请楚卫吃顿火锅了。

楚卫却没什麽兴趣的样子,“你要请客,Why?”

“外?不外,”冯陈摸摸脑袋,是啊,为什麽呢?说不清楚,干脆就随便扯了个谎,“嗯,明天我生日。”

“生日?”楚卫愣了一下,“贵庚啊?”

“26。”冯陈把年龄说小了几岁,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愧是干卧底的,瞎话张嘴就来。

可是楚卫显然不是好糊弄的,漫不经心地点了根烟,“阴历是几号啊?”

“阴历?”冯陈傻了眼,他没想到楚卫会打破沙锅问到底,也无论如何算不出来26年前的老皇历,於是只好干笑著装傻,“呃,不知道,嘿嘿,现在谁还过阴历生日啊嘿嘿……”

“2月初2,”楚卫吸了一口烟,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好日子,2月2,龙抬头。”

冯陈继续傻笑,“嘿嘿,是麽?嘿嘿。”

偷偷擦擦脑门,还好,没出汗,就是脸有点热,估计看不出来。

楚卫显然也没打算看,抽完了烟收拾一下,匆匆忙忙地照例出门,冯陈在身後叮咛了一句:“别忘了啊,明天晚上6点半,飘香火锅,我位置都订好了。”

“忘不了!”楚卫没回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却又被冯陈叫住了。

“那什麽,”冯陈犹豫了一下,有点不放心,“别回来太晚,注意安全。”

说完冯陈就後悔了,之前从老雷那里得到消息,分局那边晚上可能有行动严格地说,他这算泄密。

楚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谢谢。

那个眼神让冯陈颤栗,他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追出去把楚卫拉回来,他甚至已经挪动了脚步……可是最终,他只是关上门,默默地坐下来,啃著楚卫带回来的凉馒头,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书上说,馒头细嚼起来是有点甜的,真的麽?冯陈不知道。

啃完了馒头开始看电视,从新闻联播看到晚间新闻再看到午夜剧场,越看心里越发慌,几次踱到窗口张望无果後,冯陈终於忍不住骂了娘,“说话不算话的混蛋王八蛋,明明答应了我要早点回来的!”

楚卫这骂挨得冤枉,他明明什麽也没答应。

夜深了,午夜剧场播著无聊的肥皂剧,女主角一遍又一遍地拨打著无人接听的电话,冯陈一趟又一趟地在窗口张望。

忽然,电话铃响了,很突兀,冯陈吓得一哆嗦,条件反射地关了电视,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在响楚卫拨来的!

冯陈迫不及待地按下了通话键,你TMD死到哪儿去了!

电话里一片静谧。

冯陈不敢置信地把手机凑到眼前,还好,没断,於是继续吼,你TMD哑巴了?说话啊!

电话那头终於有了声音,姓冯的,你打算把全城的人都吵醒了啊?

冯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你出事了?!

楚卫没说话。

出什麽事了?你在哪儿?在哪儿!说话!

等了半天,楚卫终於说了个地址,冯陈连滚带爬地就冲了出去。

开著车往东山公园赶,一路上看见了好几路人马,冯陈手里死死捏著方向盘,汗水打湿了三层衣服。

东山公园是位於本市东郊的一个开放式公园,很大,树多草多人多,毒贩子也多。

今天晚上不光是毒贩子多,还有警察分局晚上的行动,指的就是这里。几辆救护车呼啸著擦肩而过,冯陈又是一身汗,有人受伤?谁?

又是一阵呼啸,一长串的警车从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冯陈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还好,看来行动已经结束了。

不过冯陈没敢掉以轻心,他把车远远地绕到山後一个隐蔽的地方藏好,拉拉帽子和衣领,小心从一条不为人知的小路上了山。

这条路不好走,它根本称不上是路,这是某次两个人无聊打赌爬山的时候开发出来的,楚卫开玩笑地给这条路命了个名:楚冯路。

没有月亮,夜很深,天很黑,几乎什麽都看不清,冯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终於,在山坡上的一棵树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蜷缩成一团的人影。

人影听到了动静,抬头笑了,露出了一口小白牙:“嘿,来了?”

就好象在胡同口碰见了熟人,云淡风轻地问一声早啊,吃了没,您呐?

3

冯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背靠著石头喘粗气,半天才缓过劲儿来,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嗯!来了!

口气实在重了点,楚卫不笑了,抱歉,连累你了。

去!道哪门子歉啊?咱们是搭档嘛。冯陈有点挂不住了,讪讪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嘟囔著走了过去。

一阵冷风夹著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冯陈心在嗓子眼里跳了一下,不是,是很多下。

打开手机,微弱的亮光下,楚卫的大衣上血迹斑斑,冯陈倒抽了一口冷气。

“吓到了?”楚卫又笑了一下,露出了小白牙,“别怕,不是我的血。”

冯陈迅速蹲下身,就著微弱的光看了看,“怎麽搞的?”

“别问了行麽?”楚卫苦笑著伸出手,“拜托你带的衣服呢?”

远处忽然响起警报的声音,楚卫伸出的手就那麽僵在了半空,冯陈叹了一口气,把羽绒服脱了下来,我搁在车上了,先穿我的吧。

楚卫刚要摇头,冯陈已经伸出了手,“别担心,有我呢,你先起来!”

两只手攥在了一起,一只很热,一只很冷。

楚卫把手抽了回来,扶我一把,腿上挨了颗枪子儿,使不上劲。

冯陈骂骂咧咧地把楚卫背下了山。

从公园出来已经快天亮了,冯陈擦擦满头的汗,TNND,这要是让人看见了就完蛋了!

楚卫倒是很镇定,先上车,我把衣服换了,然後去城西,我在那边有个窝。

冯陈冷笑著哼了一声,行啊兄弟,狡兔三窟啊?有前途!

楚卫皱皱眉,没说话,沈默地指引著方向。冯陈开著车,心里很有点不是滋味,楚卫从来没说过他在外边还有个窝,当然了这其实不干他的事,可他就是不是滋味!

车子开进了城乡接合部的一片脏乱的拆迁区,棋盘一般复杂的道路,冯陈很怀疑自己能不能记住回去的路。楚卫却显得很轻松,轻车熟路地指挥冯陈把车停在了一个很隐蔽的小院门口,“就停这儿,给你钥匙,开门对了,药箱带了没?”

冯陈点点头,从後座拿出了医药箱,把院门打开,架著楚卫蹦了进去。

很小很破落的小院子,没什麽东西,收拾得还算干净,两间小屋,一厨一卫,卫生间居然铺了瓷砖,看起来主人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主。

楚卫径直坐在了床上,把药箱搁在了身边,冲冯陈笑了笑,麻烦你了,你有事先走吧。

冯陈黑著脸去厨房烧了壶开水,绞了热毛巾过来给楚卫擦洗,嘴里骂著脏话,“靠!这还没过河呢,你小子就想拆桥!我有事?我有什麽事!你TMD都这样了我TMD能有什麽事儿!”

冯陈的动作实在粗暴了一点,楚卫疼得呲牙咧嘴直抽凉气,苦笑著服了软,“哥哥我错了还不行麽?你轻点儿!”

冯陈说我轻不了,我不是大夫,你腿上这伤得上医院!

楚卫狠狠一个白眼瞪过来,终於也忍不住骂了脏话,靠!我要能上医院还用得著你!我傻啊我!

你不傻!我傻!冯陈怒气冲冲骂了回去。

两个人疯狂地讨论了一下关於傻不傻的问题,差点动了手之所以说差点是因为一个没力气,另一个没忍心。

不过还好,俩人都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吵到後来终於想起来正经的,摸摸鼻子该干什麽干什麽。冯陈说还是找大夫吧,就算不去医院找家黑诊所也行啊,楚卫说不用,我这腿还要呢!

楚卫打开医药箱翻出了酒精棉签纱布手术刀,冯陈顿时毛骨悚然,“你!你……你要刮骨疗伤?你以为你是关云长啊!”

“没那麽邪乎,来,帮帮忙,给我把子弹挖出来。”楚卫没抬头,利索地把绑在伤口上的布条解开,招呼了冯陈一声。

“不帮!”冯陈一抬腿跳蚤一样弹出去老远。

“那就算了,我自己来。”楚卫仍然没抬头,似乎是早料到了冯陈的反应,把酒精棉签抄起来打算动手。

冯陈登时就又弹了回来,胡闹!你!你!你……唉,算了,还是我来吧。

楚卫这回抬了头,那就拜托啦,别担心,我正经医科大毕业的你信不信?

信!你这会儿说你是白求恩我都信!冯陈把纱布叠吧叠吧往楚卫嘴里塞,咬住了,一会儿别喊疼!

楚卫说不用,我还得说话呢,要不你怎麽给我处理伤口?

行,白大夫!冯陈垂头丧气地认了命,您老人家怎麽说我就怎麽做,你都豁得出去我有什麽豁不出去的!

我可豁不出去,楚卫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专心点,我这条腿可就在你手里攥著呢!

冯陈没好气地捧著那条腿,嘴里说得很硬什麽赚不赚(攥)的?白送我都不要!手下却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用医用镊子扒开伤口把子弹夹出来,动作迅速娴熟大概是因为平时总用镊子夹钱包的缘故,这也是功夫不是?

“好像伤到骨头了……还好,没断,”冯陈仔细研究了一下,“要不要给你上块夹板?”一抬头,看见楚卫咬牙闭著眼,脸色发白,额头上大颗的汗,大概是没听见,冯陈咬咬牙,干脆自作主张,把伤口缝合包扎又弄了块夹板,别说,看上去还挺像那麽回事情。看来当医生也没什麽难的嘛,冯陈有点自我陶醉。

弄完以後看看楚卫仍然闭著眼,冯陈这才著了慌,楚卫?楚卫!连推带搡,连掐带拧,实在没辙了正打算泼冷水,楚卫睁了眼,哼了一声,你小子是中美合作所出来的吧?

冯陈差点把冷水真泼了过去。

之所以没泼,是因为楚卫紧接著又说了一句话,抱歉,今天晚上的火锅,怕是吃不上了。

冯陈挠挠头发,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惦记著吃呢?

楚卫露出了一个苦笑,其实……我真挺想吃的,好多年没过生日了。

生日?冯陈有点懵,不会这麽巧吧?

真就这麽巧,楚卫点点头,就是今天,我满26岁。

二月二,龙抬头,好日子。

冯陈咬咬嘴唇,没关系,我背你去,反正位置都订好了!

楚卫摇摇头,不行,我这些日子都不能出去了,你没看见我那大衣麽?那上面的血……是个警察的。

就好像那盆冷水对著自己泼了过来,一瞬间,整颗心脏都冻住了。冯陈僵直地站了很久,一咬牙一跺脚,不出去就不出去吧,有我呢,我保著你!

我保著你!区区四个字,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4

楚卫皱了一下眉,很轻,很短促,短促得几乎让冯陈以为是幻觉。就在冯陈不自在地想要找点什麽话题说点什麽的时候,楚卫却拉开被子往後一躺,翻身冲著墙,睡了。

“我累了,你也去歇一会儿吧,隔壁有床。”

口气很冷淡,冷淡得刺耳,冯陈的脸腾的就红了是啊,我保著你,你凭什麽说这话?你以为你是谁?

更何况……冯陈猛然清醒,自己,是个警察。

从小院出来发动了车子,冯陈狠狠给了自己一下,就知道著急了,一晚上一句有用的都没问!

冯陈把车开回了住处,洗了个澡收拾了一下,给老雷打了个电话。

老雷说我这会儿顾不上你,昨儿晚上分局那边出了岔子,上头正拍桌子呢。

冯陈还想细打听,琢磨了一下没敢说,再问下去就犯错误了。“行啊,您什麽时候有空,给个话?”

老雷考虑了一下,下午3点,鼓楼後面的步行街,启明茶馆。

冯陈说不行!那地方人太多,不安全。

老雷没好气地说那就凤凰山公墓,那鬼地方没人!

凤凰山公墓那鬼地方果然没人,连看大门的都开了小差,整个山头除了密密麻麻的坟头,就是密密麻麻的墓碑。

老雷带了一束勿忘我,放在了西头最後一座墓碑前,冯陈站在後面,静静地看。

“想什麽呢?最近你老是走神。”老雷回过头,有点不满地拍了冯陈一巴掌。

“没、没什麽,”冯陈回过神来,点了根烟,摆在了墓碑前,退後一步敬了个礼,“前辈,在天之灵……好好的啊。”

墓碑下埋著的前辈,是老雷前任的搭档,在一次缉毒行动中不慎暴露,牺牲了,冯陈,就是该任务的继任。

香烟嫋嫋,两个人对著嫋嫋的香烟出神,一直到那支烟慢慢熄灭。

“行了,说话吧,到底什麽事?”老雷扔过来一支烟,“认识你这几年,从来没见你心事这麽重过,跟变了个人似的。”

“也没什麽……”,冯陈埋著头蹲在了地上,随手把烟夹在了耳朵後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昨天晚上,东山公园……楚卫也在里头,我怀疑,他……可能、涉嫌、参与、伤害了、一名警察,他现在躲在城西,如果分局那边要人的话……这个是地址。”说著话,冯陈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

冯陈一直没抬头,就那麽埋著头蹲著,一只手撑著下巴,另一只手捏著纸条直直地伸向前,这姿势很滑稽,有点像罗丹的思想者,更有点像欧阳锋的蛤蟆功。

过了半天,冯陈终於觉得不对劲,不解地抬起头,“拿著啊,怎麽不接?”

老雷抽著烟,把纸条接了过去,看看冯陈,再看看纸条,显得有些疑惑,“昨天晚上,分局那边是有个弟兄受伤了,听说是一刀割破了股动脉,血溅三尺,好在抢救及时,估计问题不大。不过……这个事情和楚卫也有关系麽?分局那边只说是耗子干的,正在搜呢。”

耗子是东山一带最有名的毒贩子,也是楚卫最经常联系的上家,这是冯陈早就知道的。

“血溅三尺?”冯陈打了个寒战,想起楚卫那件血迹斑斑的大衣,又打了个寒战。

“嗯,伤的那个是分局出了名的愣头青,单枪匹马地往前追,听说是眼瞅著要逮住了,耗子那家夥也是狗急跳墙玩了命,一刀,噗!正捅大动脉上,那血飙的,跟喷泉似的……”老雷连说带比划,说书一般,活灵活现。

原来不是楚卫?冯陈一下就轻松了许多,扶著大腿站起来,把耳朵後面夹著的烟拿下来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再狠狠喷出去,吁……

“那个愣头青!就这样了还TMD想接著追呢,幸好被人从背後一拳头打晕了,大部队到的时候,那小子腿上也不知道是谁给扎了绷带,还处理得挺专业,这才捡回了一条命……奇怪了,会是谁干的呢?”老雷狐疑地转转头,对上了冯陈的眼睛。

“处理得挺专业?楚卫说他是正经医科大出来的……”两双眼睛同时一眯,又同时一亮,两张嘴异口同声喊了出来楚卫!

冯陈一摔烟头,“怪不得他要躲起来呢,他一定知道耗子的下落!怎麽办……你们,要抓他麽?”

老雷摆了摆手,“不!让他先躲著吧,耗子要真被抓住了也麻烦,咱们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兴许就这麽断了。唉,分局那边也不知道是哪个笨蛋出的这倒霉主意,居然搞了这麽个行动,偷鸡不成蚀把米,搞得咱们这边差点前功尽弃……”

“你事先既然知道他们有行动,为什麽不制止?现在放什麽马後炮!”冯陈一把火往头上撞。

“你怎麽知道我没制止?我第一时间就打了报告,请求暂停那边的行动!”老雷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加郁闷,“上面没同意,我也不知道为什麽。”

“也许……领导有领导的考虑?这句话是你经常拿来教训我的,哦不对,不是教训,是教育,口误,口误。”冯陈挑挑眉毛,两根指头一搭,很没规矩的一个敬礼。

老雷反倒笑了,你小子,总算还了魂了,之前那付鬼样子让人看著就生气。

冯陈也笑了,那你以前还老是骂我没规矩。

得了,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滚蛋!老雷笑骂了一声,没别的事了吧?我晚上还有会呢。

有!冯陈摸摸鼻子,那什麽,下一步怎麽办啊?您老人家给个指示啦。

指示个毛!老雷不耐烦了,这还用我指示?盯紧了楚卫那小子,一定不能让耗子那条线断了!

哦!冯陈两腿一并,啪地一个立正,撒丫子往外冲,老雷在後面不解地喊起来,你见了鬼啦?跑那麽快干嘛!

我得定蛋糕去,再晚就不赶趟了!冯陈没回头,一边喊一边跑。

这小子吃兴奋剂了咋著?至於这麽兴奋嘛!老雷摇摇脑袋,转过头拍拍墓碑,唉,现在的年轻人哪……老夥计,下次再来看你,回见。

冯陈买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很漂亮,上面铺了一圈玫瑰花,老板问写点什麽字?冯陈脱口而出,就写冯陈楚卫吧。

不写生日快乐?老板愣了一下。

不写,就是冯、陈、楚、卫。冯陈很认真地在桌子上画了一遍,不放心地嘱咐,写漂亮点啊,不然我不给钱!

老板的脸这个黑啊。

对了,我还要生日蜡烛,点上能放音乐的那种。冯陈继续提要求,啥?这都没有?那你们开什麽蛋糕店啊。

没有就是没有!老板把写好字的蛋糕推出来,哗啦啦,拉下了钢闸卷帘门,抱歉,我们打烊了!

喂!你好歹给我根绳子把蛋糕绑一绑啊,这样我怎麽拎回去?!冯陈砰砰地砸门,没砸开。

冯陈於是只好用两只手把蛋糕捧了回去。

5

冯陈本以为楚卫会很高兴的,毕竟他已经好多年没过生日了。

可是楚卫没有,看看蛋糕,再看看冯陈,说了一句让他很抓狂的话多少钱?我给你。

冯陈有一种揪住他的头发往墙上轮的冲动。

冲动完了以後冯陈说不要钱,老板跟我是朋友。

“朋友?”楚卫挑了挑眉毛,“干咱这行的哪来的朋友?”

“这话偏颇了不是?”冯陈耸耸肩膀,“咱这行怎麽就不能有朋友了?你不就是我朋友。”

“错。”楚卫一点没给冯陈留面子,否认得很决断,“咱们只是搭档,不是朋友。看起来,连搭档也要做不成了我这些日子干不了活,你还是换个搭档吧。”

“不换!”冯陈觉得胸口很闷,一股无名火在烧,热,缺氧,呼吸不畅,脑子发涨。“咱们不光是搭档,也是朋友!你忘了你说的话了?我是冯陈,你是楚卫;我是切糕,你是白糖!咱们就是切糕蘸白糖,沾在一起就死活也分不开!”

切糕可以没有白糖,白糖也可以没有切糕,可是这两样东西只要沾在了一起,就任凭什麽人,也无法把他们分开了。

“会分开的,”楚卫垂下眼皮,小心地把蛋糕放在了桌子上,“天下无不散的筵席,终归是要分开的。”

靠!你这话说得真够文艺,现在已经不流行这个了。冯陈嘲讽地吹了声口哨,从裤兜里掏出在街口杂货店买的蜡烛,来,许愿!吹蜡烛!

白色的蜡烛燃亮,围著蛋糕摆了一圈,看著有点怪异,不过也很漂亮,很有那麽一点子气氛。

一起来吧,今天不也是你生日麽。楚卫笑笑,坐在了冯陈的对面。

两个人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许愿,一起吹熄了燃烧的蜡烛,忽然鼻子有点发酸,重重地哈一口气,同时说了一声,哈,生日快乐!

冯陈伸出手,盖住了楚卫的手背,现在,承认咱们是朋友了吧?

楚卫一本正经地摇头,现在还不是,得等这蛋糕吃完了才是呢。

得!那就吃吧!冯陈兴高采烈地切下了一大块蛋糕递过去,楚卫窃笑著接过来,忽然一反手,厚厚的奶油啪地全抹在了冯陈的脸上。

老子掐死你!冯陈怪叫一声跳起来,挖起一大团奶油扔了过去。

两个人像孩子一样笑著闹著,展开了一场奶油大战,把好端端的一间屋子搞得狼藉满地惨不忍睹。

两个人满脸满身花花绿绿的奶油,谁也不能幸免。楚卫腿脚不方便,吃亏得多,被冯陈压倒在床上,滚得床单被套全都报了销。

就那麽裹著满身的奶油沈沈睡去,连梦里都带著蛋糕的香味,哈喇子流了满脸。

冯陈胜之不武,大早上起来还得收拾战场,不过心情很愉快,开著自来水龙头哗哗地搓衣服,嘴里还慌腔走板地唱著洗衣歌军民本是一家人呐帮咱亲人洗呀洗衣裳呃……

不得不指出的是该同志明显有蹬鼻子上脸的嫌疑,之前还在为朋友问题喋喋不休,这会儿就已经自动升级为亲人了。

楚卫坐在屋里,笑眯眯地看,笑眯眯地听,一只手下意识地打著拍子。

太阳出来,暖和起来了,冯陈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挂了一院,阳光下,怎麽也洗不掉的油渍很显眼。楚卫挑剔地批评,嫌冯陈洗得不干净。冯陈叉著腰笑骂回去,老子给你洗就不错了!我长这麽大连我妈的衣服都没洗过,你小子坐著说话腰不疼,有本事你来洗!

正逗著嘴皮子的工夫楚卫的电话响了,楚卫看了一眼,背转身去压低了声音:“喂?是我。”

冯陈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讪讪地摸摸鼻子,识趣地走开。

出了院门冯陈蹲在拐角的树下抽著烟,阳光很刺眼,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是谁家养的一只小土狗过来觅食,冯陈举起胳膊要轰,手伸出去却又落下来,轻轻地在小狗的脑袋上拍了拍,小狗於是靠过来蹲下,和冯陈一起无精打采地晒太阳、看风景。

风景很糟糕,对面的墙上用白灰写著大大的拆字,路边的树光秃秃地张著牙舞著爪,几只鸡在树下散步,一辆农用四轮车轰隆隆开过去,带起了漫天尘土,鸡飞狗跳。

小土狗汪汪地叫唤,追著四轮车跑远了,冯陈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进了院门。

楚卫已经打完了电话,趴在床上看电视,橡果国际卖一种据说有一万多功能的手机,主持人夸张地喊:哗!太了不起了

冯陈说你看这个干嘛?想换手机了?

嗯。楚卫点点头,现在风声紧,原来的手机不能用了,你上哪去了?这麽半天。

在外面站了会儿。换就换吧,别买这个,一看就是吹牛,你喜欢啥牌子?我上街给你捞一个。

行,你看著办。楚卫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这对话有点不著边际,冯陈轻松地坐下来,研究著门外阳光下床单上斑驳的油点,有点像一幅中国地图。

忽然抽抽鼻子,察觉到不对劲,冯陈猛地站起身转向楚卫:“你抽烟了?!”

冯陈说的烟当然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烟,楚卫一听就明白了冯陈的意思,抬抬眉毛,没搭理他,继续看电视。

冯陈瞪了楚卫一眼,一把夺过遥控器,啪,关了电视。

“你干什麽你!”楚卫嚷起来,口气很冲。

“你说我干什麽!”冯陈的口气更冲,“我不想眼看著你毁了自己!”

“我已经毁了!别忘了咱们是什麽人!贼!咱们是贼!”楚卫恶狠狠地把枕头扔了过来。

冯陈顿时哑口无言。

过来一会儿,冯陈放缓了口气:“楚卫,别抽了,你不知道,我看著你这样子……很难受。”

“你以为我不难受啊?”楚卫的口气还有点不依不饶的,“我也不想啊,伤口疼得厉害。”

忽然就心软了,冯陈嗫嚅著说了一句“那你以後少抽点儿”,放下了遥控器。

楚卫点点头,没再说话,接著看电视。

屋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压抑,之前轻松欢乐的情绪一瞬间蒸发,就像门外刚才还阳光灿烂,这会儿却忽然阴了天。

到了下午楚卫忽然发起烧来,烧得很厉害,趴在床上盖了厚厚的被子依然簌簌发抖,冯陈赶紧找出退烧药给他灌下去,打开纱布给楚卫换药的时候才发现,伤口已经化脓了。

楚卫咬著牙笑得不在乎的样子,没事儿,吃点消炎药就好,别担心。

冯陈却不得不担心,看著楚卫大把大把地吃药,摸著他烫得通红的脸,想不管不顾把楚卫拉去医院,终究还是作了罢。

就这样一连好几天,冯陈一直没怎麽合眼,不停给楚卫换著搭上凉毛巾,用冰块物理降温,实在扛不住坐在床边打了个盹,却被噩梦吓得一头冷汗猛然惊醒,看看楚卫还躺在眼前沈沈睡著,这才放了心。

伸手搭搭额头,发现楚卫已经退了烧,冯陈长吁一口气,眼前一黑,呼地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