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6

朦胧中感觉到呼吸,冯陈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楚卫的脸就高倍放大在眼前,吓得冯陈蹭地就蹿起来了。

干什麽你!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麽时候已经挪到了床上。

楚卫眨眨眼睛,很无辜地抱怨,你打呼噜。

哦?冯陈说我不知道,声音大麽?

大。楚卫点点头,很郑重其事地样子,很大,跟拉警报一样,害得我做噩梦。

这个就叫……做贼心虚呵。冯陈笑著打了个呵欠,你怎麽样?还发烧麽?

不烧了。楚卫摇摇头,又点点头,多亏你。

冯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咳,你小子一定要跟我这麽客气麽?

一定要,楚卫继续点头,这样比较安全。

冯陈骂著粗话下了床。

楚卫却也跟著下了床,一只手扶著床头柜摇摇欲坠地往起站,冯陈赶紧一把扶住了他,“不要命了你!”

“没事儿,”楚卫却满不在乎,“你帮我找辆出租车,我得出去一趟。”

“干吗去?”冯陈下意识地捏紧了手,疼得楚卫抽了一口凉气,冯陈却不管不顾,捏著楚卫的胳膊不撒手,仿佛一撒手这小子就会消失掉。“叫什麽出租车啊,我送你,去哪儿?”

“拜托,撒手,我跑不掉的。”楚卫苦笑著看看自己被禁锢的胳膊,“我真有事儿。”

“到底什麽事儿!”冯陈固执地要问个清楚,其实心里已经隐约猜到了什麽,可就是想问个清楚,就是想问个清楚!

楚卫悻悻地坐回了床上,我不去了还不成麽

不成!今天你必须说清楚,干什麽去!冯陈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胡搅蛮缠了,却又不能不关心,老祖宗说过,关心则乱。

楚卫双手揉著太阳穴,无奈地叹了一声,老天啊,我怎麽招惹上这麽一个赖皮家夥!

不是招惹,是沾惹,咱俩是切糕沾上了白糖,明白吗?冯陈狠狠地抽了一口烟,又狠狠地把烟头甩在了地上,再狠狠地碾碎了,下了决心。

“实话说吧,你是要买烟去?是不是!”

“是!”楚卫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副你奈我何的样子。

“你不是不知道,耗子犯了事,现在躲还来不及呢,你还上赶著找他买烟!”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在场,耗子是我给带出去的,就是山後那条路。”楚卫低头点了一根烟,面无表情地说,“他现在出不来,另外介绍了个卖家给我,算是还我个人情。”

“谁?”冯陈狐疑地盯著他。

“不知道,听说是他的上家。”楚卫摇摇头,忽然嗤地哼笑了一下,“他说是赵老四,八成是吹牛。”

冯陈的心扑地就跳到了嗓子眼,赵老四道上尊称四爷,正是本市地下贩毒网的核心人物,也正是冯陈追踪了一年多、却连个影子都还没摸著的目标人物。此人背景很深,行踪诡秘,其身後更是连接著一个庞大的国际贩毒组织,若能抓获此人,摧毁其贩毒网络,也许就能顺藤摸瓜,一举歼灭其背後的国际走私毒品集团!

所以冯陈的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过冯陈很快就冷静了,嘲笑地拍拍楚卫的脸,“八成?十成!他不是吹牛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赵老四是什麽人?就凭耗子那个小混混,能搭上他的线?他也配!”

“甭管他配不配,反正我得去一趟。”楚卫捻捻手指,“就算不是赵老四,好歹我能绕过耗子这一层,拿个便宜点儿的价,也省得再被耗子刮掉一层皮去。”

“都什麽时候了你还想这个。”冯陈哭笑不得地抱怨。

“没法子,谁都想刮我的皮,能少一个是一个。”楚卫的话若有所指,冯陈的脸皮烫得发烧。

“好吧我投降,我不拦著你,可你这样去得了吗?”冯陈俩手一举,努了努嘴,“就你这腿……出点什麽事儿,跑都没地方跑去。”

楚卫眨巴眨巴眼睛,可怜巴巴地看著他,冯陈於是深吸一口气,“我替你去,地址拿来。”

楚卫却一动也不动,冯陈把手又向前伸了伸,“拿来啊?”

“你想好了?”楚卫还是没动作,“这种事儿……掺和得越少越好,说不定什麽时候,就把你也折进去了。”

“那就算我欠你的都还清了,”冯陈无动於衷地点点头,“拿来吧。”

楚卫掏出纸和笔,写下了一个地址,“晚上九点半,别去太早了,还有,暗号一定要背熟了,千万不能错。”

“行。”冯陈接过纸条,认真地研究起来。

“早点回来,我……等你。”

“行。”冯陈转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放心,我一准儿回来。”

可是冯陈却没能回来,至少是没能早点回来。他刚到约定的那个酒吧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多年的工作经验让他一眼就辨认出人群中埋伏著便衣的身影这种工作经验是混合著多方面的因素的,包括作为一个警察的,也包括作为一个贼的:前者是敏感,後者是第六感。

按理说冯陈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是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他没有,他只是朝左右环视了一下,便悠闲地坐下来,要了一扎啤酒两碟点心,展开了手里的报纸。

所以这小子活该被抓,你见过在乌漆嘛黑的酒吧里看《人民日报》的麽?

当接上暗号俩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瞬间,灯光大亮,一窝蜂的便衣拔出手枪冲上来,砰砰砰!一屋子人全被摁在了地上,冯陈也没能逃脱,迎面被砸了一枪托,眼圈登时成了熊猫。

警察们挨著个翻了一遍,哪个是赵四!出来!

没人出来,连动换一下的都没有。冯陈埋著脑袋蹲在地上,心里居然很庆幸,幸好,幸好楚卫没来。

庆幸完了冯陈想起来,自己居然事先没有向老雷打个招呼,就冒冒失失地进了套,看起来……这个娄子捅得不小。

警报声划破夜空,警车拉著一堆倒霉蛋呼啸而去。

7

老雷曾经对冯陈说往死里打也得硬挺著,没人往出捞你!

老雷这回没骗他。

冯陈一口咬定自己是恰巧路过,可是毕竟是人赃俱在抓了现行,同行们对这种咬紧牙关不松口的向来是深恶痛绝下狠手的,那是真的往死里打,而冯陈,也就只好硬挺著了。

冯陈长这麽大头一回遭这个罪,真真是咬碎了门牙和血吞,皮肉之苦也还好说,精神折磨叫人受不了。实在抗不住的时候也想当软蛋来著,楚卫的名字在嘴巴里来回地打旋,到最後还是和著门牙一块儿,咽回了肚子里。

可是警察也不是吃素的,越是这样人家越觉得这小子有鬼,其实一开始人家也没把他当回事儿,冯陈身上带的那点钱也就将够塞指甲缝的,估摸著也就是个没啥出息的瘾君子。可後来就觉乎著邪门了,按理说早该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叫娘的软骨头,咋就硬起来了呢?

就在分局的同志们精神亢奋准备一举啃下这块硬骨头的时候,冷不丁就风头一变急转直下,上头来了命令放人,於是乎,眼看到嘴的骨头没的啃了,同志们不解气地最後臭揍了冯陈一顿,把他踢了出去。

冯陈很郁闷,老雷也忒不够意思,既然能想办法,干嘛不早点出手呢,非得叫他挨这麽一场官司?可是老雷说没这回事儿,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出事了,再说了,就算是早知道,我也懒得管你,你小子活该!

得!挨完了揍接著挨骂,今年果然流年不利。

跟老雷分手冯陈直奔了城西,那个冷冷清清的小院,一进去就觉得心口发凉楚卫不在。

冯陈一点儿没觉得诧异,真的,这应该是意料之中的,出了这麽大的事情楚卫要是还敢窝著那就是愚蠢。冯陈笑笑,拍拍身上的土,关上门,爬上床,拉开被子,闭上了眼睛。

冷,胸口像压了一大块冰砖,很难受。

“你怎麽浑身发抖啊?打摆子?”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只手在额头上探了探,又缩了回去。

冯陈睁开眼,有点不能置信地看著站在床前的那个人,又惊又喜,“你!你干吗去了?”

“打酒去了,”楚卫一支胳膊下拄著拐杖,站得歪歪斜斜,晃一晃另一只手里的二锅头,“给你接风啊。”

“你知道我今天出来?”冯陈有点愣,呆呆地看著楚卫在桌子上摆下了酒杯、筷子,和几个装著卤菜的塑料袋。

“知道啊。”楚卫没回头,架著拐在桌子边吃力地忙乎。

“你怎麽知道的?”冯陈很疑惑,对楚卫的行动不便却消息灵通很疑惑。

“说了你也不信,”楚卫滑稽地耸耸肩膀,笑著摇摇手指头,“还是不说的好。”

“信,你说什麽我都信,”冯陈却很认真,“只要你肯说,我全都信,我说的是真的。”

“什麽都信?”楚卫停了手,挑挑眉毛,戏谑地瞟一眼过来,“如果我说……我其实特烦你,你信不信?”

“不信!”冯陈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哈哈,还行,还没笨到家。”楚卫笑著拍拍凳子,“起来吧,擦把脸,洗个手,吃饭!”

“要不要迈个火盆祛晦气啊?再来碗猪脚面线,压压惊?”冯陈一边开著玩笑一边往卫生间走。

“猪脚面线就算了,我不会做。”楚卫努努嘴,“火盆倒是现成的,就在门边,点上火就成。”

“拉倒吧,别回头把裤子点喽。”冯陈甩著湿漉漉的双手奔回来,“哇!!卤排骨,酱牛肉,真够哥们儿,这些日子馋死我了!”

“那就开动吧,”楚卫笑笑,举起手里的酒杯,“干杯!欢迎回来,还有……对不起,是我不好,连累你了。”

“说什麽呢?”冯陈有点不好意思地碰碰杯,“咱们是谁跟谁呀……”

“说实在的,你不在的这段日子……我很难受。”楚卫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了冯陈的碗里。

“有你这句话,什麽都值了。”冯陈笑得不在乎,一仰脖,咕嘟一口酒灌下去,辣得哈了一口气。

楚卫怔了一下,想说什麽,却只是笑笑。

冯陈也不再说话,埋下头,专心地喝酒吃菜,菜已经凉透了,只好喝酒,多多地喝酒,大口大口地咽下去,辣得肠胃也出了汗。

汗水从额头涌出来,模糊了视线,楚卫从对面探身过来,伸手帮他擦掉额头的汗,嘴里还在说著什麽,似乎是埋怨,又好像是担心,听不清楚。

你说什麽?冯陈的舌头都大了,抓住楚卫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你说什麽?大点声!

楚卫的声音大了一点,却还是听不清楚,只是让人觉得吵,很吵,吵得脑袋发涨,冯陈干脆凑上去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别吵了别吵了,你好烦。

你好烦你好烦你好烦你好烦你好烦你好烦……

楚卫的咒骂被堵在了嘴里,冯陈的嘴。

撕扯中,桌子被掀翻,酒瓶砸在了地上,粉碎。

三脚凳扔起来,偏了方向,没砸到人,却砸碎了白炽灯泡,砰地一声炸响,漆黑。

黑暗中动静更大,砰砰地,不知道是什麽东西又砸了,床架子也摇晃得要垮,床板也在响,!!

喘著粗气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疼!别踹!在里面被那帮孙子把胳膊卸了,还没好利索呢。

另一个声音恨恨的,滚开!

不滚!

床板又响了起来,吱吱呀呀的,没完没了。

……

等到一切终於平歇下来,天已经快亮了,某一个的声音仍然满是醉意,“你给个话,算和奸,还是算强奸?你说了算!”

另一个却没回答,只骂了句脏话,“操!等老子的腿好了,非揍得你满地找牙!”

8

和奸,还是强奸?To be , or not to be 这是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没人能答得上来,这就好像切糕跟白糖打架一样,越想分辨清楚,越是一塌糊涂不可收拾。

所以干脆不想了,爱谁谁吧,日子该过还得过,该干什麽还得干什麽,无非是一次酒後乱性罢了,谁在乎,谁就输了。

可TMD谁能不在乎!

冯陈不能输,却不能不在乎,输赢不是他能说了算的。他想要个答案,却又害怕答案,无论是哪个答案都叫他心惊肉跳警察和小偷,原本是天生的对头,就像猫跟老鼠一样,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能和平共处。

可是偏偏他是警察,楚卫是小偷。

酒劲下去以後,警察开始收拾屋子。这段时间小偷的腿不方便,干不了家务活,屋子实在乱得不像话,光脏衣服就堆了好几盆。

警察沈默地埋著头,一声不吭,夸吃夸吃地在搓衣板上搓衣服有首诗怎麽说的来著?一件,两件,三件,洗衣要洗干净!四件,五件,六件,熨衣要熨得平!

小偷蒙著脑袋躺在床上睡觉,睡得踏实极了。

洗著洗著,冯陈洗到了楚卫头天换下来的外套,枣红色的夹克衫,胸口的兜里插了一枝钢笔。冯陈把钢笔拔了出来,顺手一摸,摸出来一张纸条。

分局开出来的行政事业性收据,盖著鲜红的章,日期就在前两天,5000元。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要想拿到这样一张收据,所付出的代价,绝对要比字面上的多得多。

冯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叹了一口气,把钢笔放在了床边,收据放进了抽屉。

唉,本来以为,欠他的,都已经清了呢。

楚卫醒了,坐起来,目瞪口呆地看著满院子万国旗一样挂得铺天盖地的湿衣服,你全洗了?我穿什麽!

冯陈愣了一下,低头从箱子里找出自己的衬衫和外套扔过去,凑合穿我的吧,都是干净的。

楚卫倒也不客气,接过衣服就往身上套,套完了一伸手,裤子呢?

冯陈摸摸鼻子,扔过去一条卡其裤,还要什麽?先说清楚,内裤不借!

美得你!楚卫瞪他一眼,套上了裤子。

穿这麽正式打算去中南海开会啊?冯陈开了句玩笑,知道门朝哪边儿开麽?

知道,座北朝南。楚卫不在乎地笑笑,去哪儿开会都比去警察局强这一点相信阁下深有体会?

噎得冯陈直翻白眼,什麽话也接不上来。

楚卫吹了一声口哨,抄过拐杖扶著床站起来,拄著拐杖跳到了穿衣镜前,掏出一副圆墨镜戴上,照一照镜子,又吹了一声口哨:“嘘……真他妈龊!”

“是够龊的。”冯陈点点头表示同意,“你捣饬成这个样子干啥去?”

“干啥?干活呗。” 楚卫变戏法一样变了个二胡出来,手法快得冯陈瞪大眼睛也没看明白,“咱可好些个日子没开工了,再这麽下去就得喝西北风了。”

“你不能去!你这腿都这样了怎麽开工!”冯陈冲过去夺下了楚卫手里的二胡……“二胡?你拿这麽个玩意儿去开工?你打算干什麽?”

“我打算……”楚卫一本正经地清清嗓子,“我打算,先打个出租车当然了,如果你乐意开车搭我一截那就更好了到了东门大桥头那个亭子跟前,我就找个地儿坐下来,面前摆上一个碗,装上几个钢蹦儿……”

“扮成瞎子要饭?操!你穷疯了?”冯陈反应得很快。

“你TMD才要饭呢!”楚卫反唇相讥,“我那是卖艺!拉二胡,这叫艺术懂不懂!昨天我就是这麽干的,一天下来挣了不少呢,谁知道刚要收摊的时候来了俩城管……靠!”

冯陈憋不住笑,“你小子……谁叫你摆摊占道影响市容的?人家不抓你抓谁?”

“问题是那俩混蛋忒可气!”楚卫郁闷地顿顿拐杖,“他们早就盯上我了,偏等我挣够了钱打算收摊了才冲过来,二话不说就来了个一锅端,碗里的钱全搜了不算,连衣服兜里也不放过,就连裤子兜里我本来带的一点钢蹦儿都给我拿走了,害得我差点连回来的路费都没了……”

“不对吧?”冯陈笑得肚子都疼了,“那你怎麽还有钱打酒啊?”

“我那不是实在气不过嘛,”楚卫不甘心地嘟囔,声音有点没底气,“所以就把那俩混蛋的钱包顺了……别说,还是咱的老本行来钱,我昨天辛辛苦苦拉一天,挣的也没那一锤子多。”

冯陈不笑了,确切地说是笑不出来了,“你别去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安心养伤吧。以後……挣钱的事儿,归我。”

“真的?那敢情好啊,为了表示感谢……”楚卫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坐下来,“我拉一段给你听吧,我拉得好听著呢。”

楚卫拉的是二泉映月,冯陈听得很认真,听完了冯陈说我觉得,昨天那俩城管做得对,你这整个一噪音扰民啊。跟鸡叫似的,还是那种得了禽流感的鸡。

滚!冯陈被楚卫用二胡砸了出去。

冯陈哈哈笑著出了院门,走到街口的杂货店买了两包烟,刚抽上就接到了老雷的电话,有空麽?有点情况得给你通报一下。

冯陈说巧了,我也有情况得跟您通报,不,不能在电话里说,我得当面跟您谈!

老雷说你给老子爬!你当我不知道你那点儿花花肠子?不就是要钱麽,要多少,说话!

冯陈差点隔著电话给老雷磕头,您就是俺的再生父母哇哇哇哇……

哇你个头!赶紧过来,老地方见!

……

老雷这次慷慨得吓人,塞了厚厚的一个红包给冯陈,说是刚发的奖金,冯陈连掐了好几下大腿才确定不是做梦。

发完钱老雷严肃地说,好了,下面,咱们来讨论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冯陈说我就知道!这钱不是好拿滴!

9

老雷说少TMD废话,耗子被逮住了,你知道不知道?

冯陈说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猫,猫才逮耗子呢。

老雷说你再给我胡说八道当心我揍你!严肃点儿!

是!冯陈一个立正敬礼,听凭总裁吩咐!

老雷啪地一巴掌拍在了冯陈的後脑勺上,又脆又响,冯陈!你今天心情很好是吧!好得连自己是干什麽的都不知道了是吧!你小子一贯吊儿郎当的,我从来都不计较,我知道你分得清轻重缓急,工作上的事情你从来都没含糊过!可你今天怎麽搞的?这麽半天了你一句正经的都没说!不光今天,这一段时间你都不对头!你是不是在闹情绪?我告诉你,你就是遇到了天大的事也得给我先搁一边儿去,咱们现在是谈正事儿!把你那副嬉皮笑脸收起来,我看著就生气!

冯陈的脸红得能煎鸡蛋,对不起我错了,我保证,这是最後一次,决不再犯!您别生气,真的,我……好吧,您刚才说,耗子被抓住了?分局那边抓的?

老雷大概是骂得口干了,端起茶杯咕咚一大口,一边咽一边点头。

分局能有这本事?冯陈皱皱眉,从老雷手上把茶杯接过来,也是咕咚一大口。茶太浓,又苦又涩,喝得冯陈直咂嘴。

我说,您这是茶还是毒药啊?你也不怕喝下去变了木乃伊……呃,我又错了,不说了不说了。

老雷白了他一眼,没发作,把茶水倒空了,重新灌了一杯白开水,给冯陈推过来,“喝!吧!”

冯陈倒也不客气,又是咕咚一大口,顺顺气,又问了一句:“怎麽抓的?分局培养的那些个内线终於有了用武之地了?”

冯陈这话是酸气十足,这是有原因的:他这个卧底穷得快要了饭,分局那边却花著大价钱收买线人,对比之下,还真是叫人不酸不行。

“真是那样就好了!”老雷哼了一声,语气比冯陈还要酸,酸得冒著火星,“不是分局花钱收买的那些线人干的,是对方花钱收买了我们的人!”

“我们的人……什麽意思?”冯陈有点愣。

“分局内部有人是赵四的内线!”老雷继续冒火星,就连胡子眉毛都散发出焦糊的气息,“这次的行动闹出这麽大动静,就是为了给他们捞立功授奖的资本!耗子好歹也算是分局辖区内的一条大鱼,足够让他们风光一阵子,TNND,好处全让这帮孙子捞了!”

冯陈挑挑眉毛,一耸肩膀,“我早瞧著分局有几个小子不地道!这事儿要是交给我,不出三天,我就能把名单给你列出来,保证没有冤假错案!”

“就你能耐!”老雷哼了一声,“用不著你,上面早就把名单列出来了,由著那帮孙子蹦躂去,他们也蹦躂不了几天了!”

“哦?”冯陈的眼睛发了光,“名单呢?给我看看!”

“去!”老雷往後一躲,“给你看看?你以为你是老几啊?连我都没的看!知道不?咱俩都不够格。上面的意思是不能打草惊蛇,反过来,咱们得顺著这条线往下追,把赵老四揪出来!”

“说得轻巧!”冯陈叼了根烟,乐滋滋地嘬了一口,“怎麽追?咱现在的身份可是小偷,难不成再送上门叫他们揍我一回?咳,咳咳,你这烟都发霉了!”

“谁叫你偷的?”老雷一掀眉毛,“那是我特意搁这个兜对付你的,叫你偷!”

冯陈骂骂咧咧地把烟掐了,这个吝啬加无赖的雷老虎!

老雷倒不在意,继续说工作,“挨揍是不会了,你放心。现在的形势对咱们有利,赵四已经注意你了……”

冯陈腾地蹿了起来,不光人,连头发根儿都蹿起来了,“啥!你说啥?我暴露了?怎麽可能!”

老雷说你给我坐下!一惊一乍地成什麽样子!谁说你暴露了?真是的,一点素质都没有,当初怎麽教你的?要山崩於前不变色!

冯陈被骂得灰头土脸,悻悻地坐回了原处,嘴里还委屈地嘟囔了几句牢骚。

老雷对此视而不见,丢过来一根烟,继续说下去:“其实上次……就是你被抓的那次,那本来就是赵四的圈套他本来是打算把耗子卖出去的,谁知道耗子这家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一转身,自己躲了个干净,反倒把你那个搭档、叫楚卫的那个,卖了出去。然後呢,楚卫又把你卖了……”

“楚卫绝对不会出卖我!”冯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老雷的陈述,“他不知道那是个圈套,我信得过他,楚卫,绝对,绝对不会,出!卖!我!”

老雷却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盯住了冯陈,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冯陈,我得提醒你,作为一名警察,尤其是一名卧底的警察,绝对,绝对不能,感情用事。”

冯陈颓然地点点头,知道了,您继续。

“那件事情大概让赵四很生气,他觉得他被耗子涮了一把,所以他最终还是想办法把耗子交给了分局就是昨天,分局大行动,这会儿正准备开庆功会呢,哼哼。”老雷耸耸肩膀,嘲笑地看了冯陈一眼,语气中带出了一丝揶揄,“不过上次,赵四听说……代替耗子进去的那个倒霉蛋儿哈,不说你也知道是谁啦那个家夥,居然勉强算是条硬汉子,哦哼?”

冯陈面不改色心不跳,厚著脸皮一欠身:“谢谢夸奖。”

“赵四这会儿缺人手,他得找个可靠的人来接手东山一带的生意,这个人得是条硬汉,所以他就注意上了你。正好楚卫托人求到了他头上,他呢,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收了楚卫的钱,把你从分局捞了出来……说起来,那笔钱可不是小数目,楚卫这家夥算是够仗义了。”

冯陈没说话,低头笑了笑,手里的烟已经熄了,落了长长的一截烟灰。

“情况就是这样,你有什麽要问的没有?”老雷说完了,往後一靠,看著冯陈。

冯陈点点头,有。楚卫怎麽搭上赵四的线的?那家夥神龙不见首尾一直藏得那麽严实。

不清楚。老雷摇摇头,又点点头,嗯……这麽说来,那个楚卫不简单,咱们得盯紧了他!

冯陈不置可否地哎了一声,接著发问,还有,这些事儿,您怎麽知道得那麽清楚?跟亲眼见到似的,活灵活现。

老雷说我就知道你得问我这个,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全都是上面交待下来的,至於消息的来源我可一点儿都不清楚,上面告诉了我多少我就告诉你多少,上面说这消息可靠我就认为他绝对可靠,就这样。

您还真是一位伟大的无产阶级的忠诚战士。冯陈用念!告的语气给老雷下了个评语,换来老雷的一个白眼。

“所以呢,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争取……不,一定!一定要千方百计地搭上这根线,顺藤摸瓜把赵四揪出来!明白?”

“明白。”冯陈点点头,站了起来,“我不会马虎。”

说著话冯陈转身要走,老雷在身後喊了起来,喂!等一下!

干嘛?

公事说完了,谈点私事吧,我说,你到底遇到什麽好事了?说说?老雷的口气很八卦。

冯陈愣了一下,笑了,转过头把一根食指竖在了嘴唇上,嘿嘿,保密。

10

回去的路上冯陈想了很多,关於工作、关於生活,不过想的最多的还是楚卫耗子进去了,楚卫就没必要躲著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楚卫腿上的伤口,这麽些日子了一直不见好,楚卫偏偏死活也不肯去医院,为这个俩人都拌过好几次嘴了。

推开院门,里屋传出婉转低回的乐曲声楚卫居然还在拉著二胡,《二泉映月》,哀婉缠绵,让人不觉就心情沈闷。

原来楚卫真的拉得很好听,一点也不像鸡叫。

冯陈忽然有点郁闷,楚卫,到底瞒了他多少?

掀开门帘,楚卫正靠坐在床头,闭著眼睛自顾自地拉著,拉得很熟练很忘我,整个人似乎沈浸在一个遥远的世界里,就连冯陈的脚步声都没能把他拉回来。

冯陈蹲下来,静静地盯著眼前的这个人,紧锁著双眉,调皮翘起的乱发……冯陈心疼地发现,乱发当中居然已经掺杂了几缕银丝这个才刚刚26岁的男人!

冯陈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要抚平那紧皱的眉头,就在那一瞬间,楚卫警觉地睁开了眼,谁!

与此同时,二胡的琴弦砰地一声断掉,蛇一般缠绕住了冯陈的手腕,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冯陈全身的神经都像琴弦一样绷紧了,“这是巧合?还是真功夫?”

楚卫却松懈了下来,“唉,是你啊,吓我一跳。”

冯陈笨拙地把琴弦从手腕上解开来,苦笑著反问:“吓了一跳?不应该啊,从我进门到走过来,这麽半天你都没反应,就这麽一下就吓到了?”

楚卫明显有些懊恼,似乎也在责备著自己的缺乏警惕,面色沈郁地摇摇头,“嗯……抱歉,我不太习惯别人碰我。”

“我也不行?”冯陈问得不在乎,手仍然直挺挺地伸在楚卫面前。

“对,你也不行。”楚卫把头向後仰了仰,要躲开冯陈的手,可是冯陈却不管不顾地把手往前一戳,粗暴地把楚卫的脖子捞了过来,轻而易举地辖制住楚卫的挣扎,“别动!”

狠命地吻下去,像是要把对方挤进自己的身体合二为一,很快地,被楚卫奋力推开,冯陈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没关系,以後你要记得尽量习惯,我会让你尽量习惯的。”

话没说完琴弦已经如钢索一般绕上了脖子,楚卫的眼里燃著怒火,“再有下次我就杀了你!混蛋!”

冯陈叹了气,“抱歉,我不知道我的吻技有这麽糟糕,居然把你气成这样,我发誓,我以後会多加练习!”

“你敢!”楚卫眼里的火焰已经不只是燃烧,几乎可以说是喷射了,“你TMD再敢碰我一下试试看!”

“你的眼睛简直就是一对火焰发射器!”冯陈毫不畏惧地继续叹著气,“我怎麽可能不碰你?别忘了,我是切糕,你是白糖这可是你说的,咱俩,早就分不开了。”

楚卫的牙齿咬得格格做响,“TMD!你这块厚脸皮的切糕,我当初怎麽会选了你当搭档!”

“不对吧?”冯陈一动不动,眼睛向下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绕在脖子上的琴弦他脸皮再厚也不能不清醒地认识到,楚卫是真的生气了。“我好像、依稀、仿佛、大概、也许记得……当初,是我向你提议一块儿搭夥儿的,不是你选的我。”

冯陈用了太多的形容词,来表示自己的不确定,是的,他也的确不确定,他忽然模糊地感觉到也许,楚卫所指的搭档,并不是他所想的这个?

楚卫的手僵住了一瞬间,就只一瞬间,忽然就放了手,脸色铁青地放了手,“哦……是我记错了。”

“你不是记错了,你只是说错了或者是,你意识到你说错了。”冯陈问得直截了当,“楚卫,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没有。”楚卫抬头盯著他,“我没有瞒过你任何不该隐瞒的事情。”

“那就好。”冯陈郑重地点头,“那就好,没有就好,我相信你。你知道的我说过,只要你说,我全都信。”

“傻瓜……”楚卫无可奈何地拍拍脑门抱怨了一声,“这样的傻瓜都能让我碰到,我上辈子造什麽孽了我!”

冯陈说你这可涉嫌人身攻击哦,下次不准了,听见没?

楚卫哼了一声,懒得理你……喂!你干什麽去!

冯陈已经走出了门,头也不回地丢下来一句话,“买晚饭去!我饿了!”

“我要吃街口卖的水晶饺子!”楚卫在身後喊。

“知道!还有白虾汤!”冯陈轻车熟路地提溜著保温桶走远了。

楚卫呼了一口气,给二胡重新拧上一根弦,咿咿呀呀地又拉了起来《北京的金山上》,老掉牙的曲子,很欢快。

……

吃饭的时候冯陈说一会儿咱们得出去一趟,我联系好了一个大夫,给你瞧瞧腿。

楚卫埋头吞饺子,一口一个吞得很香,含含混混地点点头,行!

冯陈反倒愣了,你今儿个怎麽这麽痛快?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耗子不是进去了麽?楚卫还是没抬头,含含混混地回答,嘴里还叼著半个饺子,腊八醋顺著嘴角往下流。

哦。冯陈仍然发愣,楚卫的消息快得吓死人。

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奇怪,毕竟耗子是被赵四弄进去的,楚卫既然能搭上赵四的线,也就不难知道这消息何况,这种消息在道上一向传得很快。

楚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饺子,终於抬起头,看看冯陈的盘子,“你吃不下?”

嗯,你吃了吧。冯陈把盘子推了过去。

楚卫一点不客气,捞过盘子全倒进了自己的大海碗里,埋下头,一口一个地往下吞,风卷残云一般。

冯陈忍不住笑,到底咱俩谁是刚放出来的啊?

楚卫瞬间就吞下去了一大盘的饺子,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打了个饱嗝,不瞒你说,我这几天还没吃上一顿饱饭呢。

冯陈忽然胸口一紧,想起了那张5000元的收据,想起老雷说楚卫这家夥算是够仗义,想起头天晚上楚卫一直给他夹牛肉自己却几乎一口没动……

冯陈背对著楚卫蹲下了身,“楚卫,上来!”

“干吗?”

“我背你,看医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