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6
冯陈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他躺在床上,胸口扎著绷带,鼻子里插著输氧管,手上挂著吊瓶,身上还绑了些乱七八糟的电线,连著滴滴叫唤的仪器。冯陈悠悠长舒一口气,看来自己还活著。
老雷站在床边,低头看著资料,听见动静抬了下头,打了个招呼,“醒了?”
“嗯。”冯陈想点头,头却动不了,脖子又僵又麻,像石头一样。
“我睡了多久?”冯陈皱皱眉,问了一声。
“不长,三天半。”老雷扬扬手里的资料,“知道这是什麽吗?”
“什麽?”冯陈又闭上了眼睛。
“你的死亡证明、丧葬手续、火化证明、销户材料……全套的,都在这儿,从今天起,冯陈这个人就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恭喜!”
搁谁听见这话也得吓一跳,冯陈立刻睁开了眼睛,“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你的任务结束了确切地说,是你作为冯陈这个身份的任务,结束了。”老雷敲了敲冯陈的手,“从今天起,你恢复你本来的身份了,所以我说,恭喜。可惜的是你不能暴露身份,否则的话组织上连追悼会都替你开了英勇牺牲的卧底警察,多光荣啊。说不定你还能应邀参加自己的追悼会,这种体验一般人大概很难经历哦……”
“任务结束了,”冯陈喃喃地重复,头有些疼。“都抓住了?那楚卫……”
老雷摇了头,“行动失败了,虽然我们抓获了大部分的人,可是,赵老四和楚卫,跑掉了。”
“失败了?怎麽会!”冯陈著急地要爬起来,“不是计划得很周密的吗?所有的路口都埋伏了人,你拍著胸脯跟我打包票说是万无一失的啊”
“他们从水路跑了,楚卫在河汊里藏了一条船,那种很小巧很轻便时速非常高的小快艇藏得太TMD隐蔽了,水警那边压根儿就不知道那里还有条小河汊!”老雷忽然话锋一转,矛头直指过来“这麽重要的情报,你事先怎麽一点没掌握?你们不是搭档吗!”
“是我失职,我检讨,给我什麽处分都行,我都接受。”冯陈抱住了脑袋,像一只鸵鸟,楚卫,瞒了他这麽多!
“唉,你这检讨还真得往深刻了写,你知道上面怎麽评价你的?说你保密意识不强,感情用事,鲁莽,冲动,还缺乏起码的防范心和责任感……总之,一无是处,根本不具备做卧底的条件!”
“我承认,是我错了。”冯陈没抬头,仍然抱著脑袋。
老雷不落忍了,叹了一口气,“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也不知道上面怎麽会给了这麽个评价,我跟上头汇报的时候把你夸得跟朵花儿似的,真的!”
“我明白。”冯陈的态度很合作、很诚恳,怔怔地瞪著天花板,语气平稳得像是念悼词,“有个线索……也不知道用不用得上?楚卫的那两把匕首,据说是他师父留给他的,也许能借此查到他的来历。”
“两把匕首?我们在现场就只找到一把啊就是扎在你胸口的那把,技术科已经拿去鉴定了,听说那匕首上还刻了楚卫的名字,CAO!就好像生害怕别人不知道那一刀是他捅的!”
那一刀,不偏不倚地正中胸口,冯陈疼得难以自制。
“还好你小子命大,这一刀居然能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连抢救你的大夫都说万幸,简直就是拿尺子量好了的……”
拿尺子量好了的……那天晚上,楚卫曾经在他胸口画了又画,真的只是随便划划麽?冯陈自嘲地摇了摇头,真的也好假的也好,都已经无所谓了。
“不过你也别掉以轻心,大夫说你伤口发炎很严重,烧也退不下来,还得多养几天。”老雷同情地拍了拍冯陈的胳膊,“知道麽?你发烧的时候,一直在说胡话,唉。”
老雷今天叹的气,比过去这几年里冯陈见过的总和还要多。
“我说什麽胡话了?”冯陈又阖上了眼睛,恨不得连耳朵也阖上。
“乱七八糟的,也听不清,算了,别想太多了。”老雷说得含糊,冯陈也懒得再问。
只是一个念头忽然涌进脑子里,冯陈努力克制著自己不要去想,终究还是克制不住,把那个念头说了出来“也不知道,死掉的那个冯陈,有没有人给他收尸的……”
老雷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明白了冯陈的意思,“有的!他妈妈,从老家赶来,一个普通的下岗女工,哭得都晕过去了。”
“那就好。”冯陈显得很欣慰,“也是组织上安排的?”
“是。”老雷有些尴尬,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接著说下去,“不光这个,还有记者采访通讯报导呢关於一个满是理想和抱负前途远大光明的城市青年,是怎样失足沦陷走上犯罪道路,从偷窃到贩毒,最後死於同夥的内讧和自相残杀……,啧啧!令人深省,发人深思啊!”
冯陈苦笑了一声,“谢谢,组织上考虑得真周到。”
老雷说你还是别笑了,你笑得比哭还难看,让人看著难受。
“有那麽难看吗?”冯陈皱皱眉。
“有。”老雷肯定地点头,又叹了一口气,“唉,别难过了,大难不死,必有後福,看开点儿吧,这事儿……怨不得谁,别钻牛角尖了。”
冯陈说我没难过,真的,不难过,谁说我钻牛角尖了
说著话冯陈拉上被子盖住了头,给老雷下了逐客令,“你回去歇著吧,好不容易任务结束了,该休息一下了。放心吧,我没事儿。”
“真没事儿?”老雷探头看了看,“那我真就走了哦?”
“罗嗦!”冯陈不耐烦了,“你废什麽话啊。”
老雷啪地一拍枕头,“放肆!居然敢这麽跟上司说话,你小子吃了豹子胆了!告诉你,给你三天时间,想哭哭想睡睡,想抹脖子上吊都随便你。三天以後,你得活蹦乱跳地给我站起来,该干什麽干什麽,听见没有!”
啪!老雷又狠狠地拍了一下枕头,威风凛凛地调头出了门,留下冯陈躺在差点散架的床上发呆。
冯陈在床上呆了很久,什麽也没想,就是发呆,脑子空空的。慢慢地,一滴泪从眼角滑出来,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不停地滑出来,顺著脸颊落在枕头上,很快地,打湿了枕头。
没有声音,病房里静极了,没有人知道,那个躺在床上蒙住了脸、安静得像是睡著了的男人,是在哭。
……
冯陈在三天後出了院,老雷开著破吉普来接的他。出了医院的大门,冯陈才发觉不对劲,“这是哪儿?”
老雷开著车,白了他一眼,“忘本了不是,连自己个儿的老窝都不认识了?这是M市啊!”
M市是冯陈的原籍所在地,当初从警校毕业,冯陈一门心思地想回老家,却被到警校来挑人的老雷一眼看中,直接挑走当了卧底说起来冯陈也是实在人,就提了一个要求:任务完成後要回原籍。老雷也是个痛快人,一个字,行!
好几年过去了,冯陈早把这茬儿给忘了,没想到老雷还记得。
老雷说你受伤以後就直接转到M市了,主要是为你的安全考虑,那个冯陈已经死了,如果让赵四他们发现你的身份,肯定要报复更何况,我早答应过你的,任务完成後,送你回原籍。
冯陈说你怎麽不早告诉我?早知道我就回家养伤了,想死我娘的酸辣汤了。
老雷又白了他一眼,“行!有精神了,知道想吃想喝了。你打算就这麽带著伤回去看你爹妈?你不怕老太太心疼死!”
冯陈摸摸鼻子,换了个话题,“那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报到,组织上决定,任命你为杨柳区分局刑警大队副队长。”老雷拍拍方向盘,“我就不说恭喜高升了,加油吧,好好干!”
冯陈苦笑一声,“您就别寻我开心了,再高升也轮不到我头上啊,上面不是把我批得一无是处麽。”
“我也纳闷啊,”老雷摸摸脑袋,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我说哪有这样子的?一边把人骂得狗血喷头,一边不声不响地就提拔了,这叫我怎麽做工作!可是上面说,你虽然干卧底不合格,当警察还是一把好手,行动失败了也怨不得你,正好分局刑警队也缺人,所以就……”
冯陈冷冷看著老雷越来越不能自圆其说、越来越尴尬的样子,哼了一声,“您就编吧,别著急,喝口水,慢慢编。”
老雷急了,“什麽话这是!我编什麽编了?向毛主席保证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还信不过我吗!”
“信不过。”冯陈淡淡地摇头,淡淡地看著窗外,淡淡地说,“我再也不相信了,任何人,任何话,都不信了。”
老雷被噎得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悲天悯人地看了他很久,又叹了一口气,“唉,你啊……”
车子停下来,杨柳区分局,到了。
17
……
两年後,M市公安局。
……
市局刑警队长陈风走进了分管刑侦的副局长雷波的办公室,“雷局,昨天那个案子的结案报告写好了。”
老雷正低头看材料,随口说了一声好,手一指沙发,坐!
陈风摇摇头,“腰扭了,坐不下去。”
“怎麽搞的?”老雷很关心的样子,沏了两杯茶表示慰问,“查案子累的?”
陈风还是摇头,“不是,昨儿晚上请哥儿几个喝庆功酒,没留神喝多了,给他们表演空翻,一跟头摔地上了。”
老雷噗地一口茶全喷在了桌子上。
陈风面不改色心不跳,“茶太烫了?慢点儿喝。”
老雷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就不会帮我把桌子擦擦!”
陈风说抱歉,“腰弯不下去,您自力更生吧。”
老雷被气得乐了出来,“你啊……都三十出头了,就这硬胳膊硬腿儿的你还空翻呢?你也不怕把命翻出去!”
陈风也乐,“那不是喝醉了嘛,我这人喝不得酒,一喝多准出事儿。”
“知道喝不得你还喝!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老雷一边擦桌子一边抱怨,“不就是破了个案子嘛至於吗你……不对!光为案子你绝对不至於!说吧,为什麽喝多了?”
陈风皱了一下眉毛,“真是为案子,他们非吵吵著要我请客……好吧,我就知道瞒不过您,没错,不光是为案子。”
“那为了什麽?”老雷擦好了桌子,干脆抬起屁股倚在了桌沿上,“得!我陪你站一会儿吧。”
陈风上眼皮一夹下眼皮,就说了仨字随便你。
老雷倒也不介意,掏出一整盒没开过封的香烟丢过来,“拿著,昨天开会我特意给你留的!”
陈风倒也不客气,谢了一声就撕开包装抽上了,也没给老雷让一支,他知道老雷是早戒了烟的。
老雷看著陈风贪婪地一口就嘬下去小半截,叹了一口气,“你现在的烟瘾越来越大了,再这麽下去身子骨还要不要了?唉。”
“干这行的烟瘾都大。”陈风说的是实话,当刑警的生活不规律,精神头儿全靠抽烟顶著呢。
“屁话!”老雷一点没给面子,“老子干这行的时候你小子还穿著开裆裤呢,我怎麽就能戒了!”
“我能和您比麽?您那是有人管著,”陈风开了个玩笑,“我要是有个像嫂子那麽会疼人的老婆,叫我把饭戒了也乐意。”
雷波的一张老脸居然透了一点红,笑骂了一声没大没小!,顺手把手里的材料砸了过来。
陈风接过材料抖了抖,“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看看人家,比比自己,能不喝多了麽?”
“你是说22号?”老雷愣了一下,点点头,“是够厉害的,後生可畏啊。”
陈风手里的那份内参材料,是部里传达的一个大案情况的通报在公安部禁毒局的指挥协调以及多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我公安卧底人员经过精心部署,打入国际贩毒组织内部,巧妙周旋取得组织头目的信任,最终一举破获特大国际贩毒案件,掐断了三条国际毒品走私线路,组织成员一网打尽,号称世界排行前十名的大毒枭被成功抓获……该贩毒集团的交易份额占了国内毒品市场的三分之一,该组织的被摧毁直接重创国际毒品交易链,这是我国近年来打击毒品走私案件最为成功、成绩最为显著的一次行动。
卧底的公安人员没有名字,只有个代号22,从内参上看,很年轻。所以陈风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最厉害的是最後一页,”陈风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毒枭被抓获时候的现场照片,右上角半个非常模糊的背影,“那个人,我认识。”
老雷惊奇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靠!这样你都能认出来。”
“扒了皮烧成灰我也能认出来,那个人是楚卫,”陈风显得波澜不兴,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楚卫,就是22号。”
陈风的话很肯定,老雷愣了半天,知道瞒也瞒不住,终於点了点头,有些心虚地解释,“其实,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
陈风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种比哭还难看的笑,“果然他比我更适合做卧底。”
是的,陈风,就是那个根本不具备做卧底的条件的卧底冯陈。在两年内升了官,从分局刑警副队长到队长,再到市局刑警队副队长,用老雷的话说干得还不错;用上面的话说虽然干卧底不合格,当警察还是一把好手。
老雷有些过意不去,语无伦次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干得还好……还过得去啦……”
这种安慰还真是不如没有。
陈风说你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
老雷很认真地把两根手指竖在耳边立正,“要不要我给你起个誓?”
陈风摇摇头,“不用,你起誓我也不会信。”
“靠!你也太矫枉过正了吧?什麽都不信,信仰危机啊你。”老雷骂著粗话抱怨了一句,没了语言。
“昨天看到这份内参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时候我有多麽笨,明明我早该看出问题来的。不怨谁,怪我……当局者迷吧,嘘”陈风自嘲地吹了声口哨,脸色一变,“所以我不信,你不可能是前几天才知道!”
“到底是我信用太低还是你神经偏执!”老雷忍无可忍地一拍桌子,“是不是谁说什麽你都不信了?是,之前我是有怀疑,那次任务的时候,上面有很多别的渠道来的第一手情报,比你我知道的要详尽的多,所以明摆著那任务还有别人也在参与!再加上上面对你的情况摸得比我还透,所以我怀疑是楚卫,除了我只有他和你走得最近!可是我能问吗?这种事情再怀疑也只能在心里头压著,我能去跟上面求证吗!明告诉你,我确实是前几天才知道你爱信不信!现在,你TMD该干什麽干什麽去,少在我跟前晃悠,我看著闹心!滚蛋!”
啪!老雷把帽子甩到了陈风的脸上,甩得陈风愣了很久的神,很久,才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太冲动。
老雷的眼睛有点红,过了半天才挥了挥手,勉强笑了笑,算了。
陈风咬咬嘴唇,“师父,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
老雷说知道就好,滚吧!
可是陈风不肯滚,咬著牙在沙发上坐下来,跟老头磨叽,一直把老头磨得不耐烦了,举著双手投降,行了行了我真不生气了,再生气你是我师父,行不!
陈风说不行,我没那麽老!老雷生生被气乐了,咬了半天的牙,叹了一口气,“唉,其实我真後悔,当初挑上你去办那个案子……”
陈风垂头丧气,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
不是,你干得挺好,真的,搁今天我一样是这话,你干得真的不错。老雷又叹了一口气,我後悔的是两年了,就没见你真心笑过,当初一见我就笑得一口白牙的那个愣头青,怎麽就成了这副鬼模样子!
陈风呆了一下,笑了,笑得很开心,师父,您放心,我这就好了,您看,案子破了,我也就不用钻牛角尖了,您说是不是?
老雷却显得没什麽信心的样子,但愿吧,唉!
“我就有一点想不通……”陈风还是笑,手指间的烟已经熄灭,只剩下淡淡的一缕烟,总也不肯散,总也不肯散,“楚卫,怎麽能戒得那麽容易,说断就断了,呵呵……”
陈风说的是楚卫的毒瘾,也许,还有别的,只是,谁都不肯说破。
断了,就断了。
老雷冷冷地说他有当著你的面吸过那玩意儿吗?
陈风又呆了一下,是啊,每次楚卫都躲在卫生间里不给他看到,只留下一股子怪味儿……於是陈风又笑了,很自嘲,很开心,“他说的一点没错,我TMD还真就是块切糕,被人捂在屉里蒸的主。”
老雷说你看你看,刚说了不再钻牛角尖了,又来了。
陈风扶著腰爬起来,对对,我又错了,不想了不想了,您继续工作,我告个假,上医院做理疗去。
临出门的时候又被老雷叫住了,“你怎麽不问我……他为什麽捅你那一刀?”
陈风没回头,这还用问吗?任务需要呗,为了骗取赵四的信任,为了掩护身份,为了保护我免於被其他人干掉……换了我是他,一样也会这麽干的。
老雷摇摇头,你不会的,我了解你,你下不去那个手。
陈风的手扶在门闩上,沈默了半天,缓缓地摇头,“您错了,人总是会变的。”
PS注:本章内容参考了《黑龙江省8.17特大制贩新型毒品案》,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於2005年5月27日公布,在这起案件中,卧底警察的出色表现,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搜搜这个材料,很能YY的题目,我在毒枭身边的600天,篇幅不长,相信大家看完了就能理解楚卫同鞋为什麽能狠得下这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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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风的腰其实是老毛病了,这还是那一年在局子里落下的病根儿,一直就没好利索。理疗科的大夫倒是给陈风开了个治疗方案,可陈风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实在疼得没辙了才想起来上医院,就这麽著,越拖越严重,这一回大夫干脆罢了工你这腰没法儿治,另请高明吧!
陈风赖在理疗床上不肯起,大夫您好歹对付对付?
大夫说我对付不了,你这病纯粹是自找的,你要是坚持做理疗能是现在这样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懂不懂!
陈风说老师,我错了,我回去就把检讨书给您送来,您先好歹给我先对付著,实在不行您打针封闭?打麻药也行啊,吗啡?杜冷丁?鸦片?海洛因……
大夫气得鼻子都歪了,那东西是能随便打的吗!你不懂就别胡说!
陈风把好话说尽了,大夫终於松了口,对付著给冯陈做了个热敷,扎了几针,别说,效果还真不错,松快了不少。
千恩万谢要出门的时候,大夫说等等,给你开个条儿吧,你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批。
疗养治疗的申请条,大夫说了,你这病,疗养放松比较好,就怕上头不批。
没想到老雷大笔一挥说正好!部里有个业务交流学习班,机会特别好,就在北戴河的疗养院,你手上的案子也结了,学习治疗两不误,去吧去吧我也落个清静!
部里的业务交流学习班,集合了全国各地市级以上刑警队的精英人物,说是学习交流,其实也就是给大家一个公款旅游的机会。当然了,场面话不是这麽说的领导同志们在开学典礼上郑重强调,这是给我们的学员提供一个互相学习互相交流的平台,在学习和交流的过程中,共同进步,共同发展……学员们在底下直撇嘴,发展个P,又不是两口子!
课程很枯燥很无聊,基本上是老师在上面照本宣科学员在下面聊天睡觉,倒也互不干涉相安无事。不过这样对陈风的伤病倒是很有帮助,经过一段时间的上课睡觉下课理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一块儿上课的大夥儿都是同行,凑在一块儿逗嘴皮子也能有的聊,聊起案子来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磕巴的。必然的,也就聊到了前些日子那个毒品大案,聊到那个22号那个传说中的、神秘的、神奇的,22号。
大夥儿都说那个22号一定很厉害,一定是身怀绝技,飞檐走壁上天摘星下海捉龙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文韬武略应有尽有……总之,厉害,很厉害。
每到这个时候陈风总是不说话,他不知道说什麽,只好听听罢了。
第一个月发补助的时候,班里来了个新老师,讲刑侦理论的,叫周正。陈风初听这名字直觉地以为是周郑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那个周郑,被大夥儿笑话了一顿“把两个姓儿凑一块儿,有叫这名字的吗?人家那个正是正常的那个正!”
陈风一点没觉著这个名字正常,却也懒得较真,於是打了个哈哈,干笑著点点头,是,是,哪能有两个姓儿凑成的名字呢……
开课的第一天,这个周正走进了教室,高高的个子,黑黑瘦瘦的,戴著副深茶色的墨镜,貌不惊人,基本上搁进人群里就捡不出来。可是,所有的人包括陈风,都皱了一下眉,邻桌的扭过脸来说,“我怎麽觉得背上毛毛的?”
没等陈风回答,後面的也搭了话,“这人不对头,我也觉得头皮有点麻,鼻子发痒……啊嚏!这……这家夥别是杀过人吧?有杀气,还有血腥味儿!”
陈风抬头瞟了一眼,“你看他那样儿……像吗?”
“看模样倒是不像,可谁说得准呢是不是?我上次抓住的那个,比他还不像呢,看著连只鸡都不会宰的,宰了六个人!”说这话的是邻市的老刑警了,曾经凭著第六感就抓住了个连环杀人犯。
一直没说话的班副老白也搭了腔,没头没脑的四个字,“他整过容。”老白是医学世家出身,家里开著整形医院,曾经热情地邀请全体同学去免费整容,被大家夥狠克了一顿。
“不会吧?”老刑警开了个玩笑,“整完了也才这德行,没整的时候得多难看啊?”
陈风又抬头瞟了一眼,想说什麽,又咽了回去。
周正说,上课!点名!
陈风的名字排在第一个,他懒洋洋地举手答了到,周正皱了眉,“起立!”
陈风於是站起来,“到”仍然是懒洋洋的口气,周正点点头,没再挑眼,坐下吧。
周正的课讲得很一般,节奏慢,内容也枯燥,於是,在陈风的带动下,几乎一大半的人都在睡觉。周正倒也不在乎,照样上他的课,书页哗啦啦地翻了过去,日子也哗啦啦地翻了过去。
不过在私下里这个老师和大夥儿处得还不错,虽然话不多,但是人很随和,不摆架子,态度也好,被捉弄了也不生气这和他给大家的初次印象完全是大相径庭,有时候大家回忆起来,都觉得很丢脸,居然会把一个好好先生看成连环杀人犯,警察的第六感看来也不那麽可靠。
每天黄昏的时候,大家总是凑在一起打篮球。球场的栏杆外面就是海边的沙滩,景色很美。周正偶尔会出现在球场边上,看学员们打篮球,大夥儿客气地请他上场,他总是笑著摆摆手,不行,我不是那块料。
可是有一次,陈风一个传球没找准,皮球奔著周正的脑袋砸了过去,周正利索地双手一接一抛,很像样的一个三分球正中篮框。大夥瞪呆了眼,硬拉著他上了场,结果……周正真的不是那块料。
散场的时候周正坐在场边,揉著腿抹红花油,同志们纷纷过去表示慰问,周老师怎麽了是风湿还是扭伤了还能走路吗……周正笑著说没关系没关系一点小毛病抹点药就好。
陈风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抽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的脸。远远的,月亮从海的那一边慢慢地爬上来,惨淡的,没有颜色。
人群散了很久,陈风仍然在篮球架下抽著烟,已经数不清楚是第几根了,烟蒂散了一地。
“少抽点吧,你已经抽了快有一包烟了。”周正在身後叹了一口气。
陈风回过头,客气地打个招呼,转身走开,“谢谢周老师,我不抽了。”
走出去很远,陈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球场那端的篮球架子下,一个黑色的人影,手里拿著扫帚和簸箕,弯著腰,一下一下,清扫著那散落一地的烟灰和烟蒂。
月光打在那个人的身上,像一张剪影。
这才感到一阵刺痛,陈风低头一看,手已经被紧捏在掌心里的烟头烫了个泡。
19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看看表,还有十分锺熄灯,陈风冲进卫生间洗了个战斗澡。水很烫,胸口的伤疤被蒸汽熏成了粉红色,陈风用手轻轻摸了摸,没什麽感觉。
擦干身子走出来,手机在桌子上响得正欢《铃儿响叮当》,这是老雷的专属铃音。
陈风深吸了几口气,对著镜子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接了电话哟,师父啊,我想死您老人家了!
老雷在电话那头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没好气地骂了一声滚蛋,你少叫我师父,你叫一次我减寿十年!
陈风说您别吓唬我,我要有这能耐早调国家计生办当主任了,为减轻人口负担做贡献。
老雷说不用你调,我现在就先把你调了,省得在我眼前捣乱!
行啊,调哪儿去?咱坚决服从组织安排,保证不跟您老人家捣乱!陈风嘻嘻哈哈地表了态,刑侦人员岗位轮换是常事,反正到哪儿也是干这行。
老雷反倒支吾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地换了个话题,嗯,那什麽……前些日子不是破了个大案嘛……
陈风的情商指数立刻降到了冰点,再也没心思强打精神,哼了一声,前些日子破的大案子多了去了,您说的是哪个?
老雷没有戳穿陈风的明知故问,苦笑了一声打了个哈哈,咳!管它是哪个呢。是这样,C市东城分局的事儿翻了,从上到下折进去好几个……
该!早TMD该进去!陈风咬著牙骂了一声,C市,就是他两年前呆过的地方。
别打岔!老雷接著说下去,现在那边要选拔接任的中层干部,组织上的意思呢是空降,从咱们市调人过去,机会很好。你呢对那边的情况比较熟悉,上面也来人考察了……
我不去!陈风冷冷地一口回绝,我舍不得我妈,我让她担惊受怕好几年,我得陪著她。
你再考虑考虑?老雷叹著气,大不了把你妈妈接过去嘛,C市是大城市,机会比这边多,待遇比这边好,离省厅也近……
我不去,您就死了这条心吧。陈风扣了电话,往床上一躺,睡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地方,两个人坐在桌子边,中间是围了一圈白蜡烛的生日蛋糕,楚卫哈哈笑著把蛋糕砸在他的脸上……忽然!蛋糕变成了一把匕首,不由分说地就插进了胸口!
陈风睁开了眼,很平静地爬起来上厕所。这个梦已经做过无数次了,早先时候他总是吓出一身的汗再也睡不著,现在已经无所谓了,习惯成自然,这差不多就是个起夜撒尿的信号而已。
夜已经深了,很安静,远远地一阵似有似无的音乐响起来,陈风侧耳细听,却是那首童安格的老歌……
午夜里的旋律,一直重复著那首歌,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
猛然间,那个人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冰冷的,残忍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从来没有!
傻得像个瓜……自作多情的傻瓜。陈风笑著摇摇头,关紧了窗户。
……
一大早起来得到消息部里为了表示他们的确很重视这个所谓的学习班,特意请来了德高望重声名显赫威风八面远近闻名的梁老来给大家开一堂讲座,同学们要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争取更大进步……鼓掌!
陈风一边拍巴掌一边低声问老白:这个姓梁的老头是什麽的干活?来头好大!
老白说那当然!别看人家已经退休了,凭他那身份,这要搁古时候,人家出门就得八抬大轿鸣锣开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闲杂人等一概回避,你想瞧个热闹都难……哎,不对吧,你怎麽连梁老都不知道?你小子没见识也该有点常识吧!
肠石没有,胆结石倒有几颗。陈风有点挂不住,嘟囔了两句不敢再发言,竖起耳朵听大家聊八卦。
敢情这当警察的嚼起舌头来一点也不比家庭妇女差,一个个眉飞色舞口沫横飞,陈风听得津津有味当一个又一个共和国惊天大案的名字从大家嘴里蹦出来,陈风终於反应过来:哦!原来就是破了那个、那个还有那个案子的那个谁谁谁啊!
大夥儿说可不?就是那个谁谁谁嘛!
陈风转身抹头就跑,不行,我得回去拿个签名本去!
锺声响起,那个谁谁谁走进课堂,看上去比传说中更加威风八面花白的头发一根根竖得张牙舞爪,让人一下就想起那个成语:怒发冲冠。眉毛倒是又黑又浓,长长的直直的横在眉骨上,一样也是张牙舞爪。脸部线条很硬,像花岗岩。眼睛很黑很亮,眼神凌厉得像刀……不知怎的,陈风一下就联想起了那把匕首,冷冷的,寒光闪闪。
刀一样的眼神从左至右扫了个来回,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同学们刷地冷汗贴背,汗珠子掉在地上摔成八瓣,吧!嗒!
忽然一声门响,就像凌晨一声惊雷,砰砰砰,大家夥条件反射地差点蹦起来!
周正站在门口礼貌地敲门,报告,我能进来麽?
刀子一样的眼神转向了门口,大家夥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吁……
冷冷的声音响起来,带著责备,“怎麽搞的!”
周正扶了扶眼镜,“抱歉,昨天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晚了。”
大家夥一口气还没吁完,一下子又提起来,一个个面带同情和恐惧地看著周正,如同看著革命义士登上断头台。
陈风也不例外,他目瞪口呆地瞪著周正,感觉周正今天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却又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刀子一样的眼神又转了回来,声音依然冷得像冰,语气却柔和了许多,“你们谁给你们周老师让个座啊?”
周老师三个字咬得很响,陈风敏感地听出了一丝调侃和揶揄,就好像平时老雷捉弄他这个弟子的时候,嘲弄中却带著欣赏和得意。
一屋子人齐刷刷地站起来,立正,绷得像上紧的弓弦一般除了陈风,他坐得很稳当,如同老僧入定。
刀子眼於是手一指,“都坐下吧,那个坐著的,你站起来,自己再去搬把椅子去!”
周老师客气地推辞,不必不必,我站著就好了……刀子眼说那你们干脆合著坐吧,反正这椅子满宽敞!
陈风弹簧一般跳起来,我搬椅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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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老先生名不虚传,一堂讲座惊四座,观点新颖思路出格,别开生面别具一格别有特色别出心裁别别别……同志们听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除了陈风,他一直在走神一直在走神,甚至不知道老先生讲了什麽,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课了。
班主任领著大家向老头致谢,说是眼看学期快结束了大家一块儿聚个餐,梁老一定赏光啊一定要赏光……同志们鼓掌!
陈风被掌声拉回了思绪,赶紧跟著大家一块儿拍巴掌,聚餐?哦,好,好!
梁老说行啊,今儿个高兴,不醉不归!
陈风偷偷跟班主任请假,我就不参加了吧,我这人喝不得酒,一喝准出事儿。
班主任说行啊,算你旷课,不发结业证!
……
聚餐搞得很热闹,菜色一般,酒却不错,红的白的黄的,管够!看来真的是打算灌倒几个,来个不醉不归了。
陈风坐在角落里,看大家举著酒杯笑著闹著,敬酒、划拳、讲笑话,甚至还有说荤段子的,热闹极了。
陈风就那样看著,笑著,喝著酒,一杯一杯又一杯,猛然瞥见周正正轻手轻脚地顺著墙根儿往後门走,很明显,是要找机会偷偷溜号。
不知怎的就心血来潮,陈风抓起酒瓶子就冲了过去,周老师别走!来,我敬你一杯!
周正於是想走也走不成了,无可奈何地站住了脚,苦笑著转回了身,呃……谢谢。
陈风倒上满满一杯酒塞过去,来,我先干为敬!一仰脖,一杯酒咽下去,杯底亮一亮,请!
周正犹豫了一下,把酒喝了下去。
陈风抓著酒瓶转身就走,周正在身後叫住了他,“你少喝点酒吧,别喝多了……又翻跟头。”
陈风因为喝酒翻跟头把腰闪了的事情已经是全班的笑柄了,周正自然也是知道的。
陈风冷冷地摇头走开,“我心里有数。”
周正呆呆地站住了,没再说话。
可是陈风还是没喝对数,他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躲到洗手间吐了个地覆天翻。懵懂间感觉到身边一个人扶著他,一双手暖暖的,轻轻敲著他的背,声音也暖暖的,轻轻敲著他的耳膜,“吐吧,吐出来就好了,漱漱口,对,就这样,吐出来……好。洗洗脸,来,擦擦干,就好了,就好了。”
陈风努力地站稳了身子,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下一秒,那双暖暖的手就会变成一把刀,冰冷地,猝不及防地,刺过来,正中心口。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双手,滚!
那双手果然僵住不动了,只一瞬间就失去了温度。
然後那个人也不见了,陈风睁开眼睛清醒过来,只有他自己,一切果然就是个梦只是手心里,塞著一方旧旧的手帕,纯棉的布料,肥皂的味道一直沁进心底。
陈风抖开那团手帕,熟悉的图案,几点淡淡的,已经洗得几乎看不出来的血迹。
从卫生间出来,酒宴已经渐近尾声,人散得差不多了,陈风扫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人。
从食堂後门的走廊往外走,却一眼瞥见梁老先生正独自坐在雅间的沙发上养神,陈风想退回去,已经来不及了,老先生手一招,“你!过来,把门关上!”
陈风於是恭恭敬敬地走过去,忐忑不安地等老人家发话。
刀子一样的眼光射过来,上上下下把陈风打量个遍,“你就是冯陈?”
“不,我叫陈风,陈世美的陈,西北风的风。”陈风镇定下来,一本正经地回答,两只眼睛直直地对视回去,让那刀锋在半空中劈劈啪啪地碰出火花。
“陈风就是冯陈!”,刀子眼仿佛没听见陈风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陈风,冯陈,姓和名颠倒一下而已,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陈风站得笔直,一言不发地,任凭老头胡说八道。
“你叫冯陈,所以他才叫楚卫。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楚卫,切糕蘸白糖相声里说的。”
陈风皱皱眉,我从来不听相声。
“不!你听,不光听相声,你还看小品;不光看,你还演警校毕业汇演上,你演一个卖鸡蛋的孕妇,演到一半,肚子上绑的枕头掉下来了,满堂的喝倒彩!”
陈风擦擦汗,没说话。
“当时他就坐在下面,带著头给你喝倒彩,笑得都快没气儿了……我从来没见他那麽开心过。”
谁?陈风下意识地问了一声。
“楚卫。他本来不叫楚卫,都是因为你,你们是搭档你是冯陈,他是楚卫;你是切糕,他是白糖。冯陈楚卫,切糕蘸白糖。”
陈风说您认错人了,我不叫冯陈,我也不认识什麽楚卫。
老头不耐烦地晃晃酒杯,敢在我面前撒谎的人不多,你是其中演技最差的一个。
陈风摸摸鼻子,您喝高了,我扶您回房间吧。
“胡说!老子千杯不醉!”老头恼了,重重地把杯子顿在茶几上,“陈风,参加817行动人员选拔的时候刚从警校毕业,不到21岁,某年某月某日生於M市。父亲是邮递员,母亲是小学教师,弟兄三人,有两个哥哥一个是修电脑的一个是修人脑的……呃,脑科医生。(插花:再次重申一下,本文和《警察故事》系列没什麽关系,如果你们一定要找点什麽出来的话,就把这个哥哥当作是给燕飞做手术的陈正医生吧。)性格开朗,外向、活泼,爱开玩笑、恶作剧,心理素质一般。小时候被人叫做小流氓,因为喜欢拽女同学的辫子,还摸过女老师的屁股……”
“打住!”陈风哭笑不得地连声叫停,老头连幼儿园的事情都给他抖搂出来了,再说下去还不定得说出什麽来,“行了行了我服了,您老人家记得真清楚!”
“817行动每个成员的材料我都记得很清楚,那是我退休前完成的最後一个案子。从策划、部署、实施,到最後行动成功结束,整整八年。为了这个案子,我最得意的一个弟子,牺牲了;最喜爱的关门弟子,圆满完成了任务,却就此消沈,也就比死人多口气儿……还有你,你挨了一刀,却连为什麽要挨上这一刀都不知道。可是这有什麽呢?为了这个案子,有太多的人失去了太多的东西,相比之下,你那点儿伤算个屁啊!”
“那一刀是您的主意?”陈风又摸了摸鼻子,很想揍老头一拳当然了,只是想想,想想而已。
“也算是吧。”老头点点头,“其实我的本意是叫你挨一颗枪子儿的,这样行动成功的把握性更大、更能换取赵四的信任他的枪法很好,解剖学也是强项,我有足够的信心他不会伤到你的性命……”
陈风低头攥了攥拳头,指关节哢哢地响。
“可是他不同意,他说他办不到。”老头的声音猛然拔高,“他跟了我十多年,头一次跟我说他办不到!为了那个案子,他豁出去腿上挨子弹差点残废,脸被弹片划伤毁了容,他从来都没有在乎过。可是为了你,他居然跟我说,他办不到!”
陈风有点站不住了,这老头不光眼睛像刀子,说出的话更像刀子,句句往要害处扎,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名师出高徒?
“我就不明白了,他也就算了,你别扭个什麽劲儿?不就是挨了一刀麽,一点皮肉伤,干这行的谁不受点儿伤?你有什麽想不通的!”
“我不是为那一刀。”陈风不情愿地回答,这老头真的很让人讨厌,不留余地的,把伤疤一下子揭开,让血和脓流得人一身狼狈,他却幸灾乐祸地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简直就是个怪物!
老头却一点儿不在乎陈风明显的反感,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那你是因为什麽?!”
陈风终於忍不住爆发反抗,“梁老!虽然您一生破过无数的案子,可是你总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总有些问题,是你破解不了的!没别的问题我先出去了,我得回宿舍睡觉去!”
“站住!”老头叫住了他,陈风无可奈何地站住了,还有什麽事?
“没什麽,”老先生耸耸肩膀,脸上居然有了一丝调侃的笑意,“我只是想提醒你,按辈份儿你得叫我一声师爷爷雷波也是我的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