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暗香
当然，全世界的水都会重逢，北冰洋与尼罗河会在湿云中交融。这古老美丽的比喻让此刻变得神圣。即使漫游，每条路也都会带我们归家。——《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赫尔曼黑塞
2015年，梁城。
时隔五年，陈烬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参加一部由中澳合作的电影试镜。这已经是这部电影的第四轮面试了，地点也从之前的北京换到了长三角的梁城。
经纪人黄西亚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大手一挥给他批了三天假。
“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对了，正好你老家也在那里，试镜结束放你休息两天。”
陈烬老家其实是隔壁市的，但在外地人眼里大概分不了这么清楚，他也没解释，只安心享受这次得来不易的假期。
从酒店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宋昭打来的。
陈烬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坐在酒店门口的花坛边上接了。
“烬哥，试镜结束了吗？”
“嗯。”陈烬歪了下脑袋，用肩膀夹着电话，又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根烟点燃。
“来市里的铂金汇呗。”宋昭讨好的语气，“刚好介绍你认识几个业内的朋友。”
陈烬沉默地继续抽着手里的烟，那头倒也不着急，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他抽完最后一口说：“我现在打车过来。”
宋昭是圈内小有名气的化妆师，对他的那点小心思昭然若揭。
前两年陈烬工作还没那么忙的时候，也试着接触过几个圈内女孩儿，漂亮的，有气质的，但都无疾而终。
后来他干脆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闲暇时间泡在健身房里消耗年轻人那过剩的精力。
入行四年，从查无此人到跻身三线，没想到最后待在他身边最久的居然是宋昭。
恰逢下班高峰期，从县城过去的路上堵得厉害，陈烬到铂金汇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
他付完钱下车，身旁的出租车逃命般地疾驰而过，随风卷起了一地的海棠。
“烬哥。”身后传来软绵绵的声音，他一回头就看到了带着口罩的宋昭，眉眼带笑地跑过来，拍掉他衣服上的海棠花。
“哥，你今天有股颓废的气质。”对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他朝KTV里面走。
为了更贴合试镜的角色，陈烬今天穿的是卡其色工装夹克配白色T恤，下身搭配深色牛仔裤，出门前还特地抹了点血浆在外套上。
怪不得刚才出租车司机跑这么快。
“今天试的该不会是那种游走于法律边缘的小镇不良青年吧。”宋昭半开玩笑地说。
陈烬偶尔会惊讶于这人对于角色的敏感度，但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等进了包厢看到墙上挂着的横幅，他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25岁的生日。
——HappyBirthdayto Jin
包厢内三三两两的视线都落在今晚的主角身上。陈烬眼皮莫名跳了跳，总觉得今天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黄西亚调侃说这是好事，不怕演员敏感，就怕干他们这行的太不敏感。还夸他身上最大的特质就是随时保持着一种警觉性。
其实作为一名演员，陈烬是不怕被人看的，他大大方方地打过招呼后就随意地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千万别拘束，都不是外人，大家今天玩得尽兴。”宋昭热络地招呼着。
陈烬一般在这种场合下都是边缘角色，本来他性格就沉闷，也习惯了在热闹的地方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把帽子扣在头上，遮住头顶几束刺眼的灯光。
“我眯会儿，吃的来了叫我。”
“好。我点了你最爱吃的鳗鱼饭，这家做得很正宗。”
“谢了，你们该吃吃该喝喝，别替我省钱。”陈烬说。
宋昭笑眯眯地点头，拍了拍手吸引大家视线：“今儿寿星可说了啊，吃的喝的大家随便点，他请客”
“谢谢烬哥”
一首歌不到的功夫，陈烬就伴随着欢快而轻松的《小苹果》睡着了。
其实他睡得不熟，甚至清晰地知道他们唱了几首歌，从欢脱的到悲伤的再到拔着喉咙的，十几分钟以后，热闹的包厢里突然诡异的安静起来。
“不好意思，这首是我点的。不过烬哥睡了就先切下一首吧。”
陈烬听到宋昭的声音后睁开眼，发觉几道目光都盯着自己，耳畔响起熟悉的音乐旋律。
四年前，他还是素人的时候在KTV随便唱的一首歌，被宋昭录下来传到了网上。
那段视频只录到了他的侧脸，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庞影影绰绰，但就是那短短三十秒的视频让他火了。后来签经纪公司，从平面模特到演员......一路走到现在。
陈烬从沙发上拿起话筒，靠着沙发椅背，直接从那句“爱会在灰烬里重生”接着往后唱。干他们这行就是这样，需要接受被大众围观和娱乐，有时候哪怕是和所谓的“朋友”聚在一起也避免不了这种情况。
歌快唱结束的时候，宋昭凑到他身边嘟嘟囔囔地说了句什么。
陈烬放下话筒，搓了搓脸起身：“去个厕所。”
“我也去。”宋昭立刻说。
“昭儿，你怎么像人家跟班似的，连上厕所也要跟着。”有人打趣道。
“别管，唱你的。”
陈烬站在洗手台前掬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耳边回荡起刚才宋昭凑近身边呢喃的那句话。
这是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也好，不如干脆就趁着这次机会说清楚。
陈烬从镜子前抬起头的时候，宋昭就摇摇晃晃地站在他身后。
这人走路都没声的。
“烬哥。”一开口，陈烬就闻到他嘴里浓烈的威士忌味。他敏锐地扫视着周围，厕所有个隔间门是关着的，有人在里面。
“出去说。”陈烬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
一向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突然变得不依不饶起来，用那幅软绵绵的嗓子继续道：“你就收了我吧。”
“我说没说过对男的没兴趣。”陈烬把手上的水甩到宋昭脸上，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宋昭点点头。
“那你哪来的自信？”
宋昭看着面前人疏离厌弃的神色，突然就惊醒过来，恨不得穿越回十分钟前敲晕自己。不该挑明的，陈烬这样的人，要真对自己有意思，两人早就搞到一块了。
“对不起，我喝多了，他们刚混着酒灌我。”宋昭开始装糊涂。
厕所水箱“哗啦”一声，打破了尴尬的氛围。其实陈烬并不尴尬，像这样的事情他经历的多了，只是很感谢宋昭，要是没有对方当初一时兴起拍的那个视频，高中学历的自己还不知道在哪里讨生活。
隔间门被推开，脚步声朝他们站着的方向过来。
其实在这里被认出的概率不大，加上他今天的着装，但陈烬还是下意识地从外套里掏出口罩给自己戴上，抬眼间只见对面宋昭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
随后又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弯腰冲他身后喊了声赵总。
“小昭来梁城工作？”那人的嗓音磁沉，声线很低，边说着边按下洗手池旁的消毒凝胶洗手。
宋昭之前在一个活动后台和对方打过招呼，当时他承接了江影传媒旗下部分艺人的红毯妆造工作。
居然就被这样的大人物记住了名字，他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有个剧组要开机了，我过来跟组。正好朋友生日来这里聚一下。”他这会儿已经完全清醒了，毕竟也在圈子里待了这么久，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有的。
赵卿山点点头，视线很快落在背对着他的青年身上。
宋昭反应很快：“赵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演员陈烬，去年上映的那部悬疑剧《蝴蝶证词》，他在里面饰演反派吕明哲。”
赵卿山微微颔首。
水龙头上悬挂的水珠“滴答”一声坠落，在空旷而寂静的厕所里显得格外响亮。
回忆如潮水般涌现，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只曾经甜美可口的橘子成了腐烂发霉的黄曲霉素。
陈烬在听出对方声音时的第一反应是想吐，并不是嫌弃或厌恶，而是控制不住的生理性反胃，就好像站在路边打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闻到烟味混着汽油味和司机汗臭味的那种，让人胃里极度不适。
总觉得今晚有事发生，原来不是宋昭的表白，而是时隔五年在KTV的厕所里再次遇到赵卿山。
陈烬甚至没有摘掉口罩，只是转身面对那人，弯腰前倾十五度，伸出自己的右手，做出一个最标准的社交姿势。
然后开口说：“幸会，我是演员陈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