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老实人

社畜们在酒精的作用下,肆意宣泄压力,唱着完全不成调的歌。

【新县中草药生产基地建设可行性报告】改了无数个方案后终于在今天立案,暴发户老板迟云臣秉承公司传统,分完奖金,带着一众参与项目的员工去KTV挥洒疲惫。

酒桌前,前台和财务助理正扯着嗓子对唱《荷塘月色》,员工老黄更是喝得五迷三道,举着酒杯勾住迟云臣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云臣呐,别看我年纪比你大,可这能力,再给我二十年也赶不上你……”

迟云臣嫌弃地把老黄扒拉开,揉了揉太阳穴,在脑子被音响震成浆糊前,起身走出包厢,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顺着指尖流走,让他短暂清醒。

他对着KTV洗手间的镜子,打量着今天的服饰搭配,真丝花衬衫解开三颗扣子,刚刚好露出锁骨,修身西裤衬得自己腰细腿长,几杯酒下肚,腹肌仍在。

还不错。

只不过这个头发……

他想整理被老黄弄乱的额前碎发,可怎么摆弄都不满意。直到发胶被水浸湿,原本精心打理过的蓬松发型彻底凌乱,几根头发软塌塌地耷拉下来,他索性放弃,只用指尖沾了点随身带的香膏,化开补在耳后。

这家KTV的灯光不行,死亡顶光,照得人像秃顶!

“不能再熬夜了,脸好像都变黄了。”迟云臣嘟囔着,点了支烟,可又想起自己的脸,刚冒火星就把烟捻灭,转身往回走。

对他来说,能让自己在乎的不多,公司算一个,形象也算一个。

包房一间挨着一间,厚重的隔音门阻断了里面的声音。迟云臣今儿喝得有点多,晃了下神,忘了自己是从哪间出来的。

他在307门口踌躇片刻,推门进去……

不对!

里面不是熟悉的同事,包厢内一片混乱,他这么个大活人进去,竟没人理会。

包厢里有四五个男男女女,两个女生躲在沙发一侧,妆容精致却满脸惊慌,正发出尖锐的叫喊:“别打了,别打了!”

地上,一个胖男人和一个穿白T的男孩扭打在一起。沙发旁,还有个胳膊腿一边细的麻杆男人,挡在两个女生身前,想用那纤弱的身躯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单看身材,男孩四肢精瘦,被打的男人又胖又壮,本以为男孩会吃亏。可扭打间,男孩宽松T恤半撩,露出隐藏的人鱼线,每一拳都狠辣地直逼胖男人面门。

他骑在比自己胖两圈的男人身上,竟意外的占了上风,把那胖男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只见男孩指节卡住胖子喉间,胖子喉咙被扼住,整个面部变得狰狞。男孩笑道:“嘴这么脏,舌头留着也没用。”

说罢,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硬生生地把胖子闭紧的嘴撬起个缝儿。

这声浸着冷气的嘲笑,听得迟云臣背后发凉。

这时,一束射灯打在男孩侧脸,映照出他清秀的五官,嘴角还挂着血丝,整个人艳丽且危险。

像个品相极好却下死口咬人的呲牙狼狗。

迟云臣心头一震,这张脸怎么这么眼熟……

可就在这时,一颗蹦起来的骰子咕噜噜滚到他脚边。他回过神,想默默退出这混乱的包厢。右脚刚撤出半步,就被人猛地一推,又挤回了这修罗场,被迫继续观赏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

来人擦着迟云臣的肩膀冲进包厢,踩过满地狼藉,踉跄着跑到男孩身边,一把拽起他的衣领,毫不手软地喝道:“松手!”

是个女人,五官大气,身材高挑。

女人见他没反应,生气地吼道:“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男孩被这突然变换的语气吓了一跳,嗫嚅着:“他先嘴贱的。”

女人语气缓和了些,拉了拉男孩:“行了,我知道了,先起来吧。”男孩被女人拉起,身下的胖男人终于解脱,狼狈地坐起身,嘴里还不老实:“大家都是成年人,开两句玩笑怎么了?”

男孩刚站直,听到这话,又要扑上去揍他,却被女人一把按住肩膀。

女人拍拍他的背安抚,随后走到胖男人跟前,弯腰俯视,从斜挎包里掏出一把百元大钞,狠狠甩在男人眼前,那声响就像扇嘴巴一样。

女人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请客钱和医药费都给你。”说完,拉起双眼血红、青筋暴跳的男孩。

迟云臣暗自咋舌,看来还真得随身带现金,这可比甩银行卡有气势。

闹剧终于落幕,事件中心的二人准备离开,他们气势汹汹地朝门口走来。迟云臣站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个男孩嘴角的血渍上,出了神,一时忘了看完热闹赶紧离开。直到那个危险的男孩走到他面前,两人视线相对的瞬间,他才猛地回过神。

施暴者夹着眼皮,从上到下将迟云臣打量了一遍。这种充满恶意的眼神,让迟云臣心里很不舒服。可一看到地上还坐着的胖男人,他心里清楚,眼前这人不好惹,于是毫不犹豫地准备给他腾出地方。

狭窄的包房门,堪堪能容两人挤过。他们迎面相遇,迟云臣出于习惯,下意识地想给对方让路,脸上浮现出礼貌性的微笑。

他微微侧身,往右边挪动了一小步。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那男孩竟也朝着右边动了动。察觉到彼此的动作后,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又默契地同时往另一边跨了一步。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比尴尬的气息。

避无可避。

终于,男孩不再假装镇定,满脸不耐地伸手抓住迟云臣真丝衬衫的衣襟,语气中压抑不住怒意,刚吐出几个字:“你故意……”

然而,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女人突然出手,重重地给了他一下。男孩完全没料到背后会遭此偷袭,这一拳用了十层力道,不仅瞬间熄灭了他的怒火,还让他因惯性猛地向迟云臣怀里冲去。

迟云臣赶忙伸手捏住男孩的肩膀,将那张五官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从自己衬衫上移开。还没等他们站稳,女人便不由分说,几下就把男孩和迟云臣都挤出了包房外。

紧接着,她又给了男孩一下,嘴里怒骂道:“你是不是疯了,没完了是吧,赶紧道歉!”说完,转过头来冲着迟云臣说道:“不好意思啊。”

迟云臣有苦难言,谁让自己爱看热闹。

男孩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说了声“对不起”,便在女人一连串怒骂声中,被带出了迟云臣的视线。

身后传来许文焘的声音:“干嘛呢,在这儿站半天不动。”许文焘一边说着,一边揶揄地扯开领带。

迟云臣迎上去,摇摇头:“没事,去趟卫生间,走错路了。”

“哎,你这身上蹭的什么。”许文焘指着迟云臣衣服问。

胸口的一点血渍彻底让迟云臣崩溃。

靠!

这件是他最喜欢的花衬衣。

“打死个蚊子。”

许文焘和迟云臣是大学校友,比迟云臣小两岁。毕业后,许文焘加入了迟云臣的公司。随着公司发展,他也从小业务员一路晋升为销售部经理。

即便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业务能力出众,许文焘这老同学依旧改不了嘴上占便宜的毛病。

他贱兮兮地单手勾住迟云臣的肩膀:“东北基地的事,你可没少折磨我们,别在这装醉啊!还有好几个人没敬你酒呢!。”

迟云臣无心跟他扯皮,把许文焘的手扒下去。

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男孩的模样。

可恶!他一定在哪见过!

冷峻的眉眼,嘴角的血丝,五官慢慢清晰,逻辑逐渐汇聚成一张完整的脸。

……

“我看你成天就知道对着你这张脸臭美。”

一个月前,报告进度停滞不前,其中环节差了一些重要专业数据,他只好求助身为中医药大学教授的爷爷。老爷子认真看完资料,抬头正准备讲解时,竟然看见他对着镜子自恋,恨铁不成钢来了这么一句。

迟云臣从小在极致的溺爱里长大,父母对他一切要求可谓无条件满足,在他还不会骑自行车的年纪,就已经拥有一辆兰博基尼大牛,只是因为他青春期叛逆离家出走。

但这样肆意潇洒的生活在他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因为他去了爷爷迟宏达所任教的大学念书,整个大学生活由迟宏达接管,并且学的一塌糊涂。前半生中所有的高傲,自信,任性,都在迟宏达对他十年间不间断的嫌弃和怒骂中渐渐磨灭,只留下一丝倔强的自信。

但也正是迟宏达的不断鞭策,在这样童年里培养出来的迟云臣,罕见地没长歪。

他毕业后拿着卖了大牛的钱作为启动资金,一头扎进艾蒿产业。

从最初的艾灸条,逐步拓展市场,捣鼓出一系列艾草制品。算是风口上的猪,赶上政策扶持,再加上他狗点子不错,把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甚至在业内获封“艾叶大王”的称号。

但这所有的一切,在迟宏达眼里仍是不值一提,因为在学术上,他始终狗屁不通。

就在这天,爷孙俩爆发了近两年最为激烈的争吵,导火索,正是刚刚打人的男孩。

老爷子甩给他一份简历,用经典踩一捧一的话术通知他,今年最满意的学生交给他了,专业的能力,严谨的态度,温柔的性格,哪点都是迟云臣比不了的。

迟云臣受够了他的贬低,两人大吵一架以后愤然离开,他走出学校上了车,看着修改好的报告和这个完美学生的简历,没好气的把简历扔到后座,抿了把酸涩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然后又把简历拿了回来和报告理成一沓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算了,公司正缺人,何苦跟自己过意不去。

迟云臣想起那张被他随意处理的简历。他后来拍了照片发给人事,应该有聊天记录。

一个月内交流的内容并不多,划了几页就找到了。图片被一点点放大,模糊的影像渐渐出现在迟云臣面前。照片里的男孩睫毛垂落,嘴角微微上扬,脸颊挤出个柔和的括号,十分温顺。

许文焘喊了他一声:“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迟云臣回神,半晌憋出一句:“你还记得我家老头子推荐的实习生吗?”

许文焘语气自然:“记得啊,你嫉妒的那个。”

“什么叫嫉妒!”迟云臣白了他一眼,“我刚才好像看见他了。”

许文焘中肯地点点头:“你记性是好,看了一眼照片就能记住,他也唱歌来了?。”

“不是,我看他打人呢。”

许文焘略显诧异说到:“看错了吧,你爷爷不说他老实,还让你多照顾吗。”

迟云臣也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转念一想,如果是的话,只能算老头子老年痴呆,识人不清。

老头子口中的老实人,就在十分钟前,冲冠一怒为红颜,因为个女人,大打出手,连着他都差点被打。

他扬起嘴角,说:“谁知道呢,有点意思。”

两人说着话往回走,快到包厢门口时,迟云臣突然停住脚步,拿起手机编辑短信,发给简历上的联系电话。

“走啊。许文焘见他玩手机催促,“干什么呢?”

“我让那小子明天来面试。”

“你有病吧,明天人事休息。”许文焘不解。

迟云臣点下发送键,把手机塞进口袋,说:“谁说让人事来,我面试。”

许文焘习惯了这爷孙俩隔三岔五争吵的微妙关系。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迟宏达夹带私货把他这届最满意的学生送到他公司是为什么,还不是他现在拓展业务缺人手。只有这个亲孙子不知道在这别扭个什么劲。

他憋了半天,最后送给迟云臣两个字:“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