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莲花座孙思邈
方芩独自蹲在路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面无表情地浏览完短信内容。
没一会儿,方韵拎着刚买的消毒药水从药店走了出来。方芩没起身,保持着那个姿势,让方韵给自己上药,乖顺地准备接受惩罚。
药水碰到伤口时,方芩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方韵手上的动作轻了些,嘴上却不饶人:“还知道疼啊?”
方芩嘿嘿笑着:“姐!他打的不疼,你打的有点疼。”
方韵看着他笑,想到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胖男人,也忍不住笑了,数落道:“就你能耐,到底怎么了,能把人打成那样?”
“看他不顺眼,吓唬吓唬他。”
那胖男人是烤肉店陈姨给方韵介绍的相亲对象。
陈姨上了年纪,总愿意干点保媒拉纤的活,这次精挑细选了个老师让方韵接触。
可这男人看着像个文化人,私下却是个猥琐的草包。
方韵跟他吃完饭后本想回家,但男人接了个电话,非要拉着她去附近唱歌。方韵碍于陈姨的面子,只好跟着去了。
时间越来越晚,那群狐朋狗友没有散场的意思。方韵留了个心眼,给方芩发了定位,让他找借口把自己接走。
方芩循着定位找到包厢,刚巧听到相亲对象和他的瘦猴朋友对姐姐评头论足。
“那个方韵长得是好看,但有些事不能细想。她才30岁,能开那么大的饭店,还养个弟弟。这钱指不定怎么来的呢。”
“这谁知道。再说,一个两层楼的烤肉店能赚多少钱?我管她这钱来路正不正,饭店怎么开的,有总比没有强。我一个初中老师,接盘她也不亏!”
接盘她也不亏!
这些无凭无据的污蔑让方芩的怒火被瞬间点燃,他冲上去就和那草包扭打在一起。方韵从卫生间回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有什么事告诉我啊,自己冲上去算怎么回事。”
“对不起姐。”方芩顿了顿,继续说:“我惹祸了。”
方韵狠狠拧了他一把脸,“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他要找也是找我!”
方芩见她脸色不好,连忙转移话题:“迟老师孙子的公司给我发消息了,让我明天去面试。”
“怎么这么突然?”方韵更操心方芩的伤:“嘴角破这么大块,会不会有影响?”
方芩用手机照了照,确实有点明显。
“我是去面试又不是选美。”他宽慰方韵。
“印象分很重要的,不然公司干嘛安排面试。”
方芩无所谓地摆摆手,“老师说了,我这师兄是实干派,招聘主要看能力。他要是因为这点破皮就不要我,说明抗压能力不行。”
“找工作的第一步就不顺,出师不利!”
方芩鼓起腮帮子,按了下嘴角的淤青,酸酸麻麻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又按了一下。
“姐,别迷信啊,这只能算好事多磨。”
方韵的烤肉店开在京溪市东四环,这地方近几年才发展起来。新建的八车道马路将架着高压线的老式洋房和崭新的高层住宅一分为二,显得既颓废又繁荣。
姐弟俩省吃俭用,趁着房价没狂涨,去年终于在烤肉店附近贷款买了个60多平的小两室。
每个月精打细算还贷款,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在这冰冷的城市有了家,细细品来,倒也有滋有味。
老城区人多热闹,邻里关系和睦,生活气息浓厚。唯一不好的就是离工厂集中的开发区远,方芩上班得地铁转公交,通勤一个半小时。
但方芩不觉得这是多大的事,年轻人,吃点苦正常。
他算好时间,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公司位置好找,出了地铁拐两个弯就到。方芩站在大门口,顶着烈日打量着“臣成”两个大字。
作为公司形象的代表,门口只明晃晃的摆了这么两个一人高的大字。
阳光照耀下,“臣成”二字闪闪发光,自上而下都透着自信。
方芩登记后走进园区,保安大叔怕他迷路,特意给他指路。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最里面那栋三层楼就是。”
园区内的景象让他震惊。
现代化的两栋工业厂房整齐排列在两侧,道路两旁的银杏树下种满了牡丹花。路的尽头是保安大叔说的三层楼,说是办公楼,更像是一个中西结合的景区售票处。外观青瓦白墙,飞檐斗拱,门口立着的却是两根雕花的欧式罗马柱。
正对着门的是个人工喷泉,喷泉中心立着药学人考前必拜的“药王”孙思邈雕像,左手持行山杖,右手托着《千金方》,一脸智慧慈祥地望向远方,脚下踩着方芩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的莲花座,每片花瓣顶端向外喷着细细的水柱,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仔细看,水里还散落着硬币。
钢结构的厂房、混搭风的办公楼、孙思邈的喷泉,这奇怪的搭配让方芩有些迷茫。
一阵风吹来,带来远处厂房里艾叶的独特气息,熟悉的味道让他安心不少。
方芩吸了口气,在身上摸了半天,找出两块五毛钱,双手合十念叨几句,把硬币扔进水里,然后走进陌生的办公楼。
周六的办公楼空荡荡的,他联系了发他短信的那个号码,短暂交谈后,得知电话另一头的人正是迟老师的孙子,他按照吩咐安静地坐在会议室等待。
如果是在学院活动或校友聚餐中遇到老师口中那位出色的青年才俊,方芩会毫不吝啬地投去欣赏的目光。但此刻作为同门学弟来这家公司面试,他难免有些紧张。
方芩穿着新买的商场打折西装,低头用指甲抠着西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心里默默准备着面试可能会问到的问题。
作为大四本科生,方芩的履历在同届实习生中堪称完美。
双选会前的几个月,不少公司向他抛出橄榄枝。他在几家不错的公司间犹豫,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导师见他拿不定主意,给他推荐了自己的亲孙子。
“你可以考虑一下臣成。传统的中药饮片公司思想保守,故步自封,没什么发展空间。
抛开我们的关系,单看迟云臣这个人,他脑子活泛,有些事处理的也机灵。你想步入社会,不管以后留不留在臣成,跟他学一阵,对你未来的职业规划肯定有帮助。”
年轻人都愿意追随有能力的老板,方芩也不例外。
但让他不假思索来臣成的最终原因,是因为这里的待遇在同行业里实在优厚,高出平均百分之三十。
新公司为吸引人才,很舍得下本钱。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在臣成做到什么职位能帮方韵提前还完二十八年的房贷。
畅想到美好未来,方芩紧张的情绪稍有缓解。
硬底皮鞋的声音伴随着一道清朗的笑声出门外传来。
“刚到,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方芩听这声音,只觉得甜得发腻,他赶紧起身,礼貌地回头伸手。
方芩有双桃花眼,但嘴角偏平,不笑的时候显得冷淡,不好接近。初中时发现同学不爱和自己玩,他便学会了随时调整表情,只要嘴角上扬、眼睛弯起,就很有亲和力。
他嘴角挂着标志性的微笑,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没有,学长您好!”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嗡”的一声,像是被火车碾过大脑,伸出去的手,就这样僵硬的停滞在原处,握手也不是,拿回也不是。
竟然是昨天被他拎着领子差点打了的那人。
迟云臣自然地握住方芩的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人得志,问道:“怎么,眼熟吗?”
方芩错愕,态度不怎么好:“你不会就是迟老师的孙子吧?”
他挑了挑眉,看着方芩,嘴角还挂着笑,握着他的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稍稍用力,像是要给方芩一个下马威:“对啊,我就是,怎么了!今天还想继续打我一顿?”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方芩的意料,他万万没想到,迟老师口中的青年才俊竟然会和那种人混在一起,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难为那么优秀的老师有一个这样的混账孙子。
他使劲抽回自己的手,力道大可怕,“真是巧了,在这还能碰着你们这伙人。”
“哪伙人?听着可不是什么好词。”
方芩见他对自己到来毫不意外,再加上那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怎么看都是对方昨天已经把自己认出来了,特意把他叫来公司羞辱。他索性不装了,质问道:“昨天那顿打没挨着不舒服,今天还想继续?”
迟云臣原本只想逗逗他在嘴上讨些便宜,被他这么一说来了无名火,收起了笑,问:“怎么,你大老远来我公司,就是来打我?”
“真是难为你记得我,既然都认出我来了,那么直说吧,你朋友究竟要怎样?”方芩冷冷回答。
“什么朋友?”迟云臣被说的一头雾水,继而问到。
“装什么,你们不是故意把我喊来的吗?昨天我可收了劲,今天就算你们人多也打不过我。那胖子呢,让他出来。”
他说着,走向迟云臣,目露凶光,一脸慷慨赴死地看着这个利用身份把他骗来的人。
方芩昨天正在气头上,原本所有怒气都撒在罪魁祸首的胖子身上,但最后都要走了,这人还挑衅似的挡他的路,如若不是方韵拦着,他肯定不放过他。
迟云臣双手抱胸,往后退了一步,一言难尽的上下打量着方芩:“你误会了吧,说什么呢?你不会以为我和被你打那人认识吧?”
“不然呢?”
“我的天,我就是个迷路路过的,我可不认识那个被你打的半死不活的人!看着不傻啊,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
方芩大脑一片空白,完蛋了,工作泡汤了。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回复这句话。
“昨天我确实是站那看热闹了,但这并不能代表我怎么样吧?至于让你冲上来打我?”
方芩突然想回家,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不管这人和那被打的相亲对象认不认识,但他今天叫他来一定不是单纯想面试这点,方芩能看出来。他现在就想早早结束对话,赶紧回家问问之前给他发面试通知的其他公司,还缺不缺人。
“对不起,昨天我的确遇见点糟心事,打您真的是误会,很对不起。”
迟云臣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方芩。
“一句误会,一句道歉就完了?我衣服让你蹭的全是血。”
站在对方差点被打的角度想,确实憋屈,就算他故意把自己喊来羞辱,倒也无可厚非。
方芩又一次道歉:“对不起,是我冲动了。衣服我会赔偿的。”
“那是我最喜欢的,都绝版了!”
方芩哑口无言,觉得他有些得理不饶人,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衬衫的钱我会赔偿的。我昨天真不是有意冒犯的。”
联想到他的身份,可能衣服不会便宜,方芩心如死灰,“老师那边我去说,贵公司的岗位可能不太适合我,今天浪费您的时间了。”
迟云臣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方芩身上游移,心里平衡了些。他到是不用赔偿,只不过那件衣服真的买不到了,有点惋惜。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道:“算了,咱们今天聊的的确不太愉快,硬是留你在这工作,也没什么意思,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方芩听罢,郑重地鞠了一躬,然后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
冷静下来的迟云臣,透过会议室的窗户看见方芩的背影,已经走了很远,才一会的功夫就到了大门口。
趁着他还没和爷爷胡乱说什么,迟云臣赶忙拨通了老爷子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