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丝带花衬衣

电话刚一接通,迟云臣就迫不及待给爷爷分享这场失败的推荐:“爷爷,您那学生今天来我这面试了,我们双方都觉得不合适。您再给他介绍别的公司吧!”

电话另一端,先是沉默,片刻后发出暴怒:“什么叫都觉得不合适?他的专业正合适在你公司,之前我们都说好了。你是不是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聊了聊就觉得不合适呗。而且我看他也没你说的什么老实啊!”

“我告诉你,我好说歹说他才同意去你那,你要是准备盖新厂,有他帮着你,省多少力你想过吗?”

迟云臣仿佛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迟宏达血压直线上升脸红脖子粗的模样。

他担心老爷子真气出个好歹,不敢继续说方芩差点打了他的事,而且以他对迟宏达的了解,就算说了,他也只会挨骂。

“您先消消气,真是他自己不愿意来我这的。”

对方明显压制住怒气,继续说:“这样,下周我从外地回来,你再约他去面试,我跟他一起去。”

迟云臣真后悔打这个电话,他不想多说,把这事直接推给老爷子:“别了爷爷,不用您来,您跟他说,他要是还能来,我肯定当没这回事从头给他好好聊聊。但他要是不愿意,这我就没办法了。”

“最好这样,不然以后你别想问我任何关于你那新基地的事。”迟宏达直接挂断电话。

方芩苦涩地回到家,这些事不能同方韵说,选了个工资少的理由搪塞过去。方韵看到他这副模样,安慰他,让他别急,大不了再找别的公司,便不再多说。

方芩一年比一年大,有好多话,她这个做姐姐的都不适合说了,少年人多的是小心思,她比他大了十岁,不可能追着他问东问西。

为了让方芩宽宽心,她把相亲男的事又提起来,告诉方芩已经和陈姨打过招呼,让他别担心,这几天休息休息,出门和朋友玩一玩。

方芩自是不会出门玩。隔天他告诉迟宏达“臣成不太适合自己”,迟宏达听了先是痛骂孙子,然后劝说方芩再去跟迟云臣聊聊。方芩猜到迟宏达压根不知道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否则他不会这么说,他心里对老师很是愧疚,婉拒了他的意见。

接下来几天,方芩又翻出曾经和他联系过的公司,可过了一个毕业季,缺人的公司早就招到人了,哪还会给他留着岗位。他又在网上疯狂投简历,但那些公司的待遇和发展前景,跟“臣成”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他开始怀念“臣成”的优厚条件,心里暗骂自己当初太过鲁莽,分明多问一嘴,忍忍就好了。

面试后第二天,他去家附近商场,花大价钱买了件记忆里那件类似的花衬衣。他想如果直接给钱,人家迟云臣可能也不屑一顾,买件衣服再让迟老师帮忙转交给他孙子,这是他能想的最好补偿。

迟云臣那边也不好过,老爷子在外地,隔三岔五就打电话骂他一遍,让他再去方芩那争取,搞得他生不如死。

他还真有几分后悔自己当时订的是那家KTV,如果从来没见过方芩,就不会有后边这些糟心事了。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没见过,自己岂不是也要被那混小子骗过去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他找来,在眼皮子底下成天看着,看看他究竟能在爷爷跟前装到哪天。

终于一周后,方芩迎来转机。又是对着电脑投简历的一天,手机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迟云臣发来的:“之前是有些误会,我爷爷也一直念叨你。要不这两天再约个时间聊聊,你看呢?”

方芩看着短信,心里有些犹豫,继续翻看起招聘信息,然后回复:“好,什么时候?”

迟云臣秒回:“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第二天,方芩掐着点来到“臣成”。他穿着依旧是那套打折西装,拎着赔给迟云臣的衬衫,略显拘谨地坐在熟悉的会议室,他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

赚钱,有什么寒碜的。

熟悉的孙思邈雕像,熟悉的牡丹花,熟悉的艾叶味,熟悉的迟云臣坐在他对面。

“上次的事翻篇了,全当没发生过,咱们重来。”

“都是我的错,感谢您能原谅我的莽撞。”方芩客气回应,然后把那件系着丝带的包装袋放在桌上,慢慢推到迟云臣面前,“这个是赔给您的,希望您能喜欢。”

迟云臣点头收下,告诉方芩别那么客气,您,您,您,的。把他叫的像个老头子。

“你原本以为我什么样,戴眼镜的文青,还是大肚腩背头?”

他今天走商务风,一身黑西装,配着绣金线的深红色领带,头发梳成中分,用发蜡精心打理出上翘的弧度。

方芩想了想,回答:“比我想的年轻很多。”

迟云臣勾着嘴角赏给他个笑模样。然后拿起两页简历,装模作样地翻看。

“听说你的成绩很不错啊。”

方芩简短思考,自信答道:“在本科期间,我的《中药学》《药用植物学》《中药化学》成绩没低于九十分。去年有幸参与了迟老师的[土壤改良剂在丹参种植应用]项目,负责跟踪记录一些数据,还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

果然很强啊,但这些结构化的回答迟云臣听的兴致缺缺。成绩并不代表能力。

他理了理头发,慢悠悠地问:“为什么选中药学这么枯燥的专业?”

方芩很疑惑:“怎么会枯燥呢?我不这么觉得。”

“在年轻人眼里,这学科很干巴的。整天对着干草药,啃那些老的掉渣的典籍,不无聊吗?”

“我倒觉得很神奇,比如我进来时看见园区种的银杏树,叶子能活血化瘀、通络止痛,可银杏果却有毒。还有,同一种药材,不同的处理方式会改变药性,生地黄性寒,熟地黄性温……”方芩说着,见迟云臣没接话,便不再出声,问道:“师兄不喜欢这些?”

“谈不上不喜欢,工作而已。”

迟宏达不仅是他的爷爷,也是他大学教授。这点方芩是知道的,所以顺理成章的称他师兄。

“师兄不喜欢,怎么做得这么好。”他问出心中疑问,并且不经意间赞许了这家公司。

“做生意,做什么不是做。”迟云臣继续问:“那你为什么选择中医药呢?有什么契机吗?”

方芩摇摇头:“只是碰巧。”

迟云臣起身去一旁的饮水机接了两杯水。按着自己面试常问的问题提问:“你觉得中药怎样才能更好地服务于人?”

“或许是传承吧。”方芩想了想接着说:“东汉时期的《神农本草经》有记载,那时的采药人就懂得识别和加工草药来治病。”

一杯热水推到方芩面前,水面上飘着两片干枣,迟云臣没有打断他。

“谢谢师兄。”方芩双手接过水杯,继续说道:“我们就像现代采药人,只不过能利用科技进行创新,但本质不变。

中药人要做的,就是依据经典著作,结合现代科技,实现传承创新。这样中医药才不会被遗忘,实现多元化发展,服务大众。”

迟云臣又回到方芩对面坐下,方芩的回答让他还算满意,继续试探和挖掘方芩的真实想法和能力。

右手手肘撑着桌面,懒洋洋地斜靠在椅背上,指甲轻轻敲击桌面,漫不经心地问:“你觉得臣成怎么样?”

“来之前了解过,我认为是一家蓬勃发展的年轻公司。”

迟云臣皱眉,看这样子对他的话并不满意。

“那你觉得臣成有什么问题?”

方芩有些犹豫,这个问题他不应该回答。

“说吧,没事。”

停顿片刻,方芩握紧放在腿上的双手,迟疑地说出两个字。

“单调。”

“怎么说?”

“产品多样化能提升市场竞争力,对公司发展来讲也会更稳妥,但会不会有点局限?”

方芩不太懂公司运营的门道,只是借鉴了他姐开饭店的思路,方韵说过,不能只有一道招牌菜,得有好几道推荐菜,不吃猪肉有牛肉,不吃牛肉有鸡肉,进了店就得让人吃饱。

迟云臣原本姿态懒散地听着方芩说话。在听到方芩的回答时,他微微坐正了些,重新审视起方芩,认真审视他的观点和态度,思考其合理性和潜在价值。

方芩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眼中满是真诚和对成长的渴望。

臣成在短短几年间就在众多新公司中崭露头角,业内人士都钦佩迟云臣的眼光和决策,老牌企业的前辈们对他也是赞誉有加。

但正是这些夸赞和友善,让迟云臣清楚地认识到,自己还太弱小,甚至不足以让对手忌惮,更别提害怕。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

沉默片刻,方芩懊悔不已,心想,完了,说错话了,自己还是不会看脸色。

就在方芩考虑下一次面试该选哪家时,迟云臣开口了。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