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我想要战争胜利
天色渐明,醒来时屋里已经站了两个待命的女侍。
民间都说海亚辛的国王对他们过于仁慈,在王宫范畴内给了他们一座独立的庄园,服侍的仆人和侍女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队精良的重装侍卫看守护卫他们的安危。
庄园虽然足够大,可惜他和亚伯特被强制限制了活动范围,而侍卫的主要作用是阻止他们踏出这座庄园,每个侍女说话都阴阳怪气。
见他坐起身,年轻一些的侍女拉长着声音说:“小殿下——早安。听说昨夜弗朗西斯将军已经率领第一军团打穿了普拉诺王都,你们国王差点就被抓起来了呢,这件事你听说了没有呀?”
“乔伊丝,”威尔瞥她一眼,笑嘲道:“这么喜欢打听就到城墙垛口上去当风向标,听个够。”
乔伊丝被威尔轻易激怒了,“认不清处境的蠢货——”
在庄园里服侍的贴身侍女已经换过一批又一批。
最初的时候,威尔还打过处好关系行方便的主意,虚伪地对侍女和侍卫表露友好,可惜和他关系稍好的侍从没过多久就会被调换。
现在这两位已经服侍半年,她们的家人都在前线战场上,对普拉诺王室成员抱有极大的恶意。
半年来,威尔也已经摸透了她们的脾性。他从床上起身,轻松截断她的话头:“早听说海亚辛皇室血统卑贱,养得举国上下都尊卑不分,现在一看果然没规没矩,你们这王国是早亡之相啊。”
乔伊丝被气得跳脚:“大胆!普拉诺贱民敢对陛下……”
旁边捧着服饰的侍女露西亚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小殿下,应该洗漱更衣了。”
服饰做工精致,然而款式就令人十分不愉快了。威尔只看了一眼,手指猛然将衣服攥紧,抬眼,面色阴鸷问:“露西亚,裁缝是想上绞刑台了?”
乔伊丝很受用于他的愤怒,得意地说:“陛下说您也可以光着身体去的。”
朝他递衣服的露西亚恭敬地低下头,道:“快准备好吧,陛下在等待你们的觐见。”
这两人一唱一和,一人挑事一人堵嘴,天作之合的一对人厌狗嫌。
“你爱穿你穿,”他接过那分明是低等侍卫规格的服饰,反手扔进洗脸盆里,“给我好好弄一套衣服来,少搞这些小动作。”
布料浸泡入水,层层糊成了一团。
麦斯威尔当然穿什么都可以。
他敬重每一个行业,以前他还时常乔装成小侍卫溜出宫。只可惜给出这套服装的是海亚辛王国,这些人这两年就致力于从各方各面践踏他的尊严,最近更是变本加厉,而自己现在扮演的角色——嚣张跋扈的高傲王子是受不得这种侮辱的。
乔伊丝怒骂道:“哪有你挑三拣四的资格!这是陛下亲自命人送来的!”
露西亚倒是从温和地从衣柜里给他找出另一套衣服,委婉道:“最后这一套了。”
好歹也是个贵族的常服。威尔瞥了一眼,接过,说:“行了,都出去吧。”
平心而论,威尔并不是太介意她们的恶言相对。
这几个服侍的人都是海亚辛王宫精挑细选派来膈应自己的,大家都是打卡上班的打工人,而他和这个国家的人相看两厌,正好谁也不玩假惺惺的一套,偶尔和别人斗斗嘴也是他的爱好之一,权当两年百无聊赖的俘虏生活一味解闷良方。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剪裁合身的便服让他看起来矫健挺拔。他套上及膝的黑色马靴,伸展了一下修长的腿。
亚伯特从门口进来,是那一套被威尔扔掉的侍卫服装同款。他为威尔整了整衣领,手指在他的后项一掠而过,望着身材颀长的弟弟欣慰地说:“我们的小威尔看起来真酷,很快就会比哥哥还高了。”
——早知道他哥也被送了这一套衣服还已经顺从地穿上了,他就不演那一出戏了。
——现在去再要一套侍卫装还来得及吗?
威尔略显尴尬,只好装得还在生气的样子,一言不发地走出房间。
年幼的王子毫无城府,远不如他的兄长大气,坦率地展露自己并未平息的愤怒。
他的眉眼深邃,不说话的时候会显得有些冷酷,连一贯爱奚落他的侍女都难得识相地闭上了嘴。
威尔从庄园出来,发现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和一匹马。马匹高大神骏,连接着的彩绘马车更是豪华气派。
马车夫手握缰绳,和佩剑的侍卫们等在马车边,朝他们行礼。
只是普拉诺王储这时的服装与侍卫一致,这个礼便显得不伦不类起来。
海亚辛的国主热衷于搞一些小动作,仿佛让他们穿上侍卫装,便能让他们远在普拉诺王国的王族一起降格成低等的职业。
亚伯特大大方方地跨上马车,威尔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马车。
他放下车帘,愤恨地咬了咬唇:“又是这一套,虚伪的国王,借着我们来博取民心。”
亚伯特曾经与他分析目光短浅的海亚辛四世将他们养在庄园里的目的——
而他的目的成效显著,海亚辛的子民都在赞颂他们国王的仁慈,并且厌恶他们两个好吃懒做的米虫。一个王国有太多死于战争的人民,而两个敌国的王子无疑是一个合适的靶子,安在这里让民众宣泄对敌军的仇恨。
随着马车上了大街,街上的叫骂声一股脑塞进了威尔的耳朵,伴随着一道道尖锐痛恨的视线不加掩饰地刺了过来。
“恶心的普拉诺人!滚出我们的王国!”
“把我儿子的性命还给我!你们这些恶毒的刽子手!”
“每一个死去的亡灵都在看着你们!你们永生不得安歇!”
威尔前世的名声走了两个极端。
他年少成名,脾气骄纵恣意,高兴的时候甜言蜜语把每个粉丝当作情人哄,不高兴的时候对全世界冷眼以待,是个撂担子时谁的面子都不卖的混不吝魔王。
日夜痛骂诅咒他的黑粉大军浩浩荡荡地分布在全球各地,恨他的网民很有可能比爱他的粉丝更多。
但很少有人能直接这样骂到他跟前来的。
虽然已经过了两年时间,但沿路听见民众的咒骂声还是令人觉得膈应和难受。
以前刚开始的时候,还会有些无礼的民众朝他们的马车扔菜叶和臭鸡蛋,甚至是带血的诅咒娃娃。
他还不能骂回去。
亚伯特捏了捏他的手腕:“没事,威尔。”
威尔垂下眼睛。
视线仿佛透过车辇上精刻的罗盘指针落到那片遥远的土地上。那是一群可爱的人们,任何一个人看见他都会赋予慈祥爱护的笑容,祝福他们的小王子健康快乐地成长。
适龄的女孩们会用爱慕的眼神望着他。母后告诉他,王国有无数漂亮温柔的女孩儿想要在他十五岁的生日宴之后嫁给他。
——虽然他没准备过娶妻。
但也没想到十五岁时迎来的是两年的俘虏生活。
神女大教堂外已经停着许多贵族的马车。
今天是一个极为特殊的日子。
每一个新年的第一天,都被称为弗罗拉节。无论各国之间的战争如何激烈,花神弗罗拉都是这片土地上所有普通人的信仰。
全国的人民会在这一天早晨祈福祷告,午时进行舞会,夜晚举办晚宴,用热烈积极的态度迎接崭新的一年。这个流程在每个国家都是一样的,他曾经非常期待每一年的弗罗拉节。
神女大教堂只在特殊节日对贵族开放,在仪式开始前,按照宫廷地位和爵位尊卑有序进入教堂。
这么多的马车停留在外面,显然最高位的国王还未到场。
威尔下了马车,只听旁边传来妇人的议论声:“这就是普拉诺的王储?深陷的眼窝是被蛀空的树洞吧,脸皮像龟裂的树皮,真是伤我的眼睛。”
说话的大约是位贵女,音量不低,人群传来一阵附和的哄笑。
威尔闻言回头看了一眼相貌英俊的哥哥。
亚伯特镇定自若,仿佛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另一个轻浮的声音从远至近:“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王子吗?亚伯特殿下这就已经提前开始适应侍卫的装扮了吗?”
周围人开始弯腰行礼:“王子殿下日安。”
拉多米海亚辛。
威尔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位王子一如既往的油光满面,表情浮夸又恶心。
“威尔伯特,怎么这个表情?”拉多米笑嘻嘻地说,“是对小王子这个称呼有什么意见吗?不用担忧,你们很快就会成为亡国奴了,能认清自己的处境,提前适应适应真是再好不过了。”
亚伯特左手放在右胸,身体稍微向前躬,简单行礼致意。威尔冷冰冰地盯着拉多米,跟着敷衍地行了一个礼。
海亚辛与普拉诺交战已经五年。
这场五年的交战中,郁金香王国一度呈现败势,甚至在两年前被敌军打进帝都,虽然那时在他们的顽强抵抗下没有真正沦陷,但在慌乱中,还是受到了重大的打击——国王和王后的两个儿子,亚伯特王子及威尔伯特王子被敌军掳走。
在两年间威尔对这个国家愈发厌恶,从每一个人到每一寸土地,而其中最厌恶排行榜第一的必定是拉多米。
不管从哪方面定义来说,拉多米都是个变态的人渣。威尔在十五岁生日之前就不幸地被俘虏,成为敌军饲养的一只笼中鸟,本该由父母教导他的生理知识被拉多米用最恶劣的方式代劳了。
——至少在表面上,小王子获得的性教育启蒙非常糟糕。
国王的座驾浩浩荡荡地停在教堂前,护卫队鱼贯而出,侍立在教堂大门两侧。
威尔对他并不陌生。那是一个中年的男人,身着深红色的丝绒正装,头戴的软帽上镶着精致繁琐的枝叶,中心的冠冕中心是一镀金银铸成的风信子,周边点缀了十余个小小的银色风信子,在日光的照耀里反射着刺眼的光。
教堂的大门往两侧轰然开启。
白发苍苍的枢机主教肩披猩红短衣,步履蹒跚地行至堂前。
护卫队将佩剑的尖端指向地面,对主教弯下腰来,而国王躬身亲吻了主教手指上的宝石戒指。
神女大教堂建得恢弘气派,墙壁和天花板上贴满了五彩缤纷的马克瓷片,美丽的弗罗拉女神像伫立在长长的道路尽头,温柔慈爱地注视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民。
弗罗拉节的祷告仪式都是按爵位尊卑的顺序进入教堂,威尔和亚伯特落到队伍的尾巴入场。
祷告要持续四个小时,除了国王的护卫队,所有的侍者都被带到旁边的附属教堂进行同样的祷告仪式。
威尔从来是一个忠诚的基督教徒,虽然这个世界的信仰方向与他的前世截然不同,但他能获得新生这件事让他对神明的存在更加笃信。
在这里生活十几年,他已经从善如流地把“噢耶稣基督”转化为更具当地特色的口癖。
教堂里回荡着威严圣洁的圣歌,每个人都闭上了眼睛,双手交握放在胸前虔诚地进行祷告,气氛肃穆而庄严。
“尊敬的弗罗拉吾神。”威尔在一片肃穆的气氛中从众祷告,“让这些虚伪的贵族和他们糜烂的国家早日毁灭吧。”
遥远的普拉诺王国,高墙之后的宫廷里。
卡洛琳王后一身华服委地,虔诚恭敬地跪在一片巨大的投影面前,额头贴地:“伟大的神,信徒卡洛琳拜见。”
被秘术召唤而来的亡灵驱使者垂目望着跪在地上的女人,半晌启唇,声线低沉而冰凉。
他问:“你想要什么?”
“请求您,让我王国在战争中获得胜利。”
卡洛琳说完时还是忍不住略微抬头,悄悄看一眼面前的巨大阴影。
灰白的宽松法袍,漆黑的骷髅法杖,盘旋肩头的白骨乌鸦,和一张模糊不清的面容。
这是卡洛琳第二次做交易。上一次仅仅只是以平民之身嫁给一国王储,代价就是出卖自己父亲的灵魂。那时完成交易的是一个阴森的老者,不是这个明显年轻的使者。
亡灵驱使者这时微微一笑,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你的丈夫不跪吗?”
闻言,王后惊惶地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国王——她知道他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块召唤石生效之后就会破碎。
国王皱着眉头,虽然不认可,但还是走了过来,屈膝而拜。
亡灵君主看不起这种男人。
同样是自私自利,王后至少有些胆色和担当,她所求的明明是她丈夫的国家,作为既得利益者,这个国王还要摆出这副不甘不愿的姿态。
若是换了其他召唤人,他早已经中断了交易。
“不要奉我为神。”他漫不经心道,“我是亡灵王域的主人。”
王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白,复又深拜:“伟大的亡灵君主,卡洛琳拜见。”
亡灵君主颔首:“重新告诉我你的请求。”
王后的声音有些颤抖,但一字一句,清晰坚决:“亡灵君主在上。我想要战争胜利,我想要普拉诺王国昌盛,我想要郁金香的图腾取代风信子。”
国王只是静静跪着。
亡灵君主对这国王似乎不甚满意,阴冷的视线掠过他落在王后身上,语气淡淡地续问:“你能付出什么?”
在召唤石搭建起来的魂网里,只一扫就将这位王后的命运轨迹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道:“你父亲的灵魂已经没有了,你只剩下你的儿子。”
王后的脸色倏地惨白,小心地看着他,底气不足地说:“亚伯特是我们的长子,您……”
“威尔伯特普拉诺的灵魂。”
年轻的君主漫不经心地给出了条件:“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儿子。”
王后的身躯颤抖了一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分辨不出恐惧还是欣喜,却很快答应道:“感谢您的宽容,伟大的亡灵君主。”
亡灵君主的嘴角有了不易察觉的弧度:“我会将王储完好送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