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舞会进行曲
弗罗拉节不论在哪个国家都是最为盛大的节庆日。
阳光自海亚辛宫廷的砖墙洒落,广阔的草坪上站满了谈笑风生的贵族,奢华的宫廷宴会厅里人头攒动,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高阶贵族都汇聚在这里,宫廷仆人带着小推车来回穿梭着,及时为每一杯见底的高脚杯添上馥郁的红酒。
威尔晃着酒杯,站在一处角落里。
从阶级地位来说,他是身份尊贵的王子,若作为促进两国邦交的来访者,场上多半的人都理应围着他转,但谁都知道他是个来自敌国的战俘。
彼此国家对峙鏖战将满五年,分别攻占抢夺了彼此数个城池,两国边境全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而他们即使远在王都,也不免有家中父兄被遣到战场上迎战,自然不会有人对他们展露友善。
不论隐藏在表面下的真实如何,只看眼前,亚伯特实在是一个出色的外交天才。
他风度翩翩地游走在舞池里,从容地应对来自每一个贵族嘲讽的眼神,那优雅淡定的气度和贵族式浪漫的言行做派,比拉多米为代表的王子们来得赏心悦目多了。
而威尔只想安静地站在角落,将这场舞会蒙混过去。
耶稣,这是他上过最漫长的班,假设以他的时薪英镑来计算,能折合成一笔天文数字——但如果片酬是一个有领地和城池的实权公爵,也勉强合算。
然而总有人阻止他上班浑水摸鱼。
被簇拥在女士们华丽的蕾丝长裙之中的拉多米朝他迈步走来,整个人就是一张大写的趾高气扬:“威尔伯特,我让你在每一次舞会都必须跟紧我,你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已经痴傻得连这点规矩都记不住吗?”
御用乐师团在合奏着舒缓悠扬的音乐,舞池里的人们随着乐曲翩翩起舞,唯有这个角落唐突地混入了拉多米身边年轻貌美的贵族女士们发出的哄笑声。
威尔抬了抬眼睛,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拉多米,你成日究竟在耀武扬威什么?跟一只见到玻璃反光就要顶撞上去的红布斗牛似的。”
女士们的声音迅速低了下去,半晌,还是有人憋不住发出短促的笑声。
拉多米气得急喘几下:“威尔伯特,你是受到的教训还太少了,我要把你关进斗兽场里,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斗牛!”
出于一些不可说的恶趣味,海亚辛的贵族对教他做人这件事总是乐此不疲。
以拉多米王子殿下为首的一脉贵族特别喜欢召见他,逼迫他给自己端茶递水,把他带到奴隶角斗场来恐吓他,让他观赏自己举办的成人派对,看着他恼羞成怒的脸大笑:“落魄的王子,别再惦记自己的身份了,你比异端燃尽的灰烬更令诸神厌恶!”
那些手段放到真正的十五岁小孩身上估计会将人逼疯,但在经历过各种戏剧熏陶的专业演员麦斯威尔面前是不够看的。
威尔会配合地露出气急败坏的惊怒,一边无聊地想:亚伯特究竟准备什么时候收网?这个副本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如果不是仁慈的国王明确禁止有人行为侮辱这两位王子,拉多米殿下可能会做出更出格的事。
索性他一直不敢做出更出格的事。
威尔惋惜地叹道:“王后当年该用堕胎药代替百合香氛,现在七大王国就少一出令她蒙羞的笑话了。”
“牙尖嘴利的东西。七大王国?”拉多米阴恻恻一笑,“很快就剩下六个王国了。”
威尔握着高脚杯的手腕抖了一下。
拉多米凑近前来,用杯口碰了一下他的鼻尖。忽然冷笑了一声,手腕倾斜,酒杯里的红酒从杯口洒了出来,自他的鼻尖流泻而下,一滴不剩地喂进了他的衣襟。
威尔脸色猝变,狠狠地把酒杯砸在他脚边:“拉多米!”
酒杯在地毯上四分五裂,玻璃破碎的声响被布料全部吸收。拉多米被吓一跳,踩着玻璃碎猛然后退三步,勃然大怒:“大胆,你这个贱——”
“宝贝,去换身衣服吧。”亚伯特颇为及时地挽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带了一下。
威尔很想现在就从善如流地下班。
但他的对手演员来了,还得再过两句符合人设的台词。
小王子微微涨红了脸,不满而急切地叫了一声:“亚伯特!”
亚伯特拦下一个侍者,微笑着吩咐他将威尔带往更衣室,又回过头看向拉多米:“殿下……”
“慢着!”拉多米显然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将酒杯递到威尔面前,几乎拍到他脸上,“威尔伯特喝光了我的酒,先帮我倒一杯新的!”
威尔冷笑一声。
亚伯特将威尔推向侍者的方向,自己踏前一步,面色自若地接过了酒杯:“乐意为您效劳,殿下。”
威尔抱歉地看了一眼亚伯特,默默地跟着侍者离开了。
——下班!
虽然闹得有点难看,但从好的方面来看,他可算从这糟糕至极的舞会逃脱了。
虽然一会儿入夜还有一场晚宴。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一个响指让海亚辛这一群贵族都从世上消失,时间直接快进到自己十八岁后亚伯特创立帝国。
天下的宴会大多枯燥乏味,即使是大陆最高等级的宫廷晚宴也不会是例外。
贵族们按照阶级地位严格地分好座位,威尔和海亚辛王室坐在同一张餐桌上,一边听兄长熟练地与国王陛下寒暄,一边形同嚼蜡地将叉子上鲜嫩的鱼肉下咽。
亚伯特热络地叫着“陛下”,海亚辛国王一口一个“孩子”,乍看恍若一对亲切的王族叔侄,连坐在国王身边的海亚辛王后和王储都插不进他们愉快默契的对话;威尔和拉多米分别坐在自己哥哥身边,隔着四个人用眼神交锋。
威尔又切下一块鲜嫩的三文鱼,给了拉多米一个挑衅的眼神。
在他以为这个元旦即将在这种令人作呕的气氛中过去时,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从大门冲了进来,手里握了烙着一级红印盖章的军报卷轴。
他不顾任何礼仪,直直冲到主桌前,在国王的护卫队即将擒拿他时扑通跪倒在地:
“报——陛下,弗朗西斯将军今晨被敌军偷袭,已经……魂归亡界!”
乐声骤停,全场哗然。
威尔精神陡然一震,与亚伯特对视了一眼。漆0九寺流三栖散灵
这场盛宴在国王陛下难看至极的脸色和气急败坏的咆哮中匆匆落幕,威尔与亚伯特被即刻送回庄园关押。
威尔幸灾乐祸地说:“他们的第一大将军死了,这真是个好消息。”
亚伯特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
深夜,威尔在窒息的恐惧中猝然惊醒过来。
他的意识还是模糊不清,迷糊中只觉得灵魂仿佛被看不见万千蜘蛛丝捆住拧紧,一股无形的威压迎面袭来,如同巨手扼住他的咽喉,似乎在逼迫他不由自主地对什么东西俯首称臣。
疼。越来越疼。伴随着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他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十四年前穿越的那一夜。
他疼得冷汗直流,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在床上难以遏制地打滚,呼吸越来越急促,供氧很快就跟不上他过快的吸氧速度,他几乎喘不过气,脸色开始渐渐发青。床上的棉被和枕头都被他扫落在地,他在梦中挣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忍无可忍的哀嚎。
他无力地想:没想到还是没苟到十八岁,第一次演了十几年的戏没能拿到一点片酬。
谁能想到心源性猝死病——如果他前世确实死于这种疾病——还能通过灵魂携带?
而且前世至少还活到了二十五岁啊。
凌乱细碎的脚步声响起。
门外守夜的侍卫推门闯入。
有人在用力推搡摇晃他,不久又被其他人推开。
熟悉的声音在一叠声喊他的名字,呼唤他从梦中醒来,语气充满忧虑。
还有断断续续的唱诵声占据了耳膜,如同葬礼时牧师们为歌颂亡灵的初生拖出长长尾音的吟诵,带着阴冷湿气的音节像蛛丝一样将神经线层层缠绕。颂唱的旋律忽然扭曲起来,唱片机的指针卡顿,这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最终汇聚,形成一段清晰可辨的音节,尖锐地刺入脑海:
“——尊我为主。”
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非人感,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冰冷的躯壳。半晌他终于找回了呼吸,开始大口喘息着,瞳孔还是涣散的,第一次觉得如此惊惶与无助。
过了许久,他的气息才渐渐平缓,眼神也恢复了焦距。他微微转动眼珠,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丝不确定和依赖,轻声唤道:“亚伯特?”
守在床边的亚伯特万分忧虑地问:“宝贝,你怎么样了?”
威尔眨了一下漂亮的眼珠子,迅速进入角色:“没什么,是噩梦吧。”
他这时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冒了冷汗,黏糊糊地裹了一层。他摸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小声确认似的再叫了一次:“亚伯特……抱歉,把你吵醒了。”
“梦都是假的。”亚伯特说,带着安抚的意味,“我正好睡不着听见隔壁的动静,以为有刺客擅闯呢。”
威尔敲了敲太阳穴,勉强组织起语言,向自幼依赖的兄长倾诉:“我想我没有做梦,我、我觉得心悸,像是整个人被拖到半空吊起来,很……恐怖。”
亚伯特目光闪烁了一下。
侍卫杰弗瑞此时尽忠职守地出言打断:“别再表演兄弟情深了,不是你们交谈的时间,明天再交流睡眠心得吧。”
按照敌国俘虏看守律法,杰弗瑞早应该在亚伯特踏进来的那一刻就把他打出去的,只是被威尔伯特那张嚣张跋扈的脸上罕见的脆弱蛊惑了片刻。
威尔这才发现他的存在,膈应地扫他一眼:“你也滚出去。”
亚伯特站了起来,在他的额头浅浅一吻:“快睡吧,小威尔。”
威尔语气放轻说:“好梦,亚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