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宴会下酒菜

弗朗西斯将军的死亡只是开端。

一连过了一个月,威尔敏锐地发现庄园的气氛一天比一天肃穆,看守他们的侍卫投向他们的眼神带着比原来翻倍的敌意,平静的湖水直到庄园里的人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被彻底打破。

威尔这一天被开门的声音吵醒的时候天甚至还没有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阴影中站立的人影骇住了,回过神来嘟嚷道:“三秒内从我的睡卧里滚出去——”

侍女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可怖,狠狠把洗脸盆摔在地上,“你们普拉诺卑鄙无耻,居然勾结黑魔法师,我真不明白陛下为何养着你们!”

水花四溅,威尔还是第一次体验到来自仆人如此直接的冒犯。

他抹了一把脸,只愣了一秒就严厉训斥了起来:“宫廷的礼仪官集体暴毙了吗?连瓷器都拿不稳就滚回仪轨所去重塑——海亚辛不会没有这种场所吧?”

侍女暴跳如雷,尖锐地怒骂道:“你才应该滚啊!你只是个垃圾!米虫!罪人!最低贱的战俘!若不是我们陛下仁慈,你早就到地狱忏悔去了!”

威尔:“??”

乔伊丝还未犯过这么严重的精神病。

这一通尖叫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把他都整个人骂懵住了,甚至都忘记了应该回击。

他缓了缓,试探地问:“乔伊丝,你还好吗?”

乔伊丝看起来确实如同一个疯婆子,声嘶力竭地吼叫:“你们勾结了黑魔法师!!普拉诺王国必定将被吾神治罪,永远生存在黑魔法师的诅咒和控制里!腐朽溃烂!”

威尔耳膜一炸,终于彻底失去了耐心,坐直身体朝门外叫道:“杰弗瑞!你的耳朵被叼走了吗?滚进来将她弄走!”

杰弗瑞应声而入,反应快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之前是故意不进来,在外面听热闹的。

他恭敬地行了一个礼,“属下失职,她端着水盆,属下还以为她是进来伺候的。”

威尔冷着脸:“别惺惺作态了,一起滚出去!”

杰弗瑞慢吞吞地把怒骂的乔伊丝推了出去,房间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躺了回去,才忽然想起亚伯特——这么大的动静,他在干什么?

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威尔下床换了一套常服,去了亚伯特的房间,这才发现隔壁居然是空的,亚伯特不知所踪。

他彻底精神了,莫名其妙地嘀咕道:“这个班真是一天都没法上了。”

天刚破晓,庭院里散着清甜的花香,枝叶尖端挂着晶莹的晨露,绿叶之间一簇簇的花骨朵娇艳欲滴。

弗罗拉是万花之神,这片土地上的每个王国都以不同的花种为象征,鲜花娇嫩美丽,而一个王国本身就如同王室与子民共同栽种养育的花骨朵。

一层层的蒲公英簇拥翩跹着在身周落下,威尔伸手接住了一缕白团,大清早被惊扰而焦灼不安的心情顿时愉悦了不少。

比起十字架和鱼形符号,麦斯威尔其实更喜欢这个略显陌生的信仰守则。

创建这个故事的一定是一个很浪漫的人。他让鲜花遍布整片陆地,这片土地感觉上就香香的。

繁茂的树影里藏有一双眼睛,如同艳丽花丛中一条毒蛇从威尔身上阴冷掠过。

猎人已经握紧了淬毒的匕首,矫健的身体形成了一个绝佳的攻击姿态,悄然等待着无知无觉的猎物再近一点。

猎物终于踏入了陷阱!

刺客手挽剧毒的匕首,身影快如闪电,唰地撕开了庭院里宁静唯美的表象,带着势不可挡的狰狞杀意破入威尔的视线里。

——这个世界真的好危险。

自幼安逸的宫廷温室与两年受人控制的俘虏生活让威尔从未真正应对过危险,他的手脚仿佛被定住了,只能僵硬地看着那道凛冽的银光当空而来,最终停在他的额间——

这一下显然出乎了双方的意料!

刺客大惊,手腕用力,刀尖却一寸也推不出去!

威尔终于反应过来,后仰了脖子,凭着本能劈手去夺那刺客的刀柄。这一下自然没有得手,身体因为冲力前倾。刺客挽起匕首,对准他的后脖刺了下来!

然而还是没能刺进去,定格的画面看起来十分滑稽可笑。

刺客脱口而出:“亡灵法师的标记!传言是真的……”

庭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刺客脸色灰白,咬破了藏于舌下的毒丸,整个人轰然倒下。

脱手的匕首落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威尔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尸体,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后怕里。

那一过程的发生太迅速了,他被锁在专业死士的杀意里,几乎动弹不得。

他听见了脚步声,回头望见亚伯特冲了进来。

“亚伯特!”

明媚灿烂的阳光下,他后脖子上纹理清晰的骷髅图案闪了一下。

“你是说,有个刺客想要杀你,但是被你反杀了?”亚伯特脸色阴沉。

威尔还是很恍惚:“不是,是他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亚伯特回过头,对他身后的侍卫说:“我要见海亚辛陛下。”

那是个陌生的面孔,躬身道:“陛下正好也想见你们。”

宫廷里的国王陛下终于端不住他虚假的慈爱,冷冷地说:“普拉诺王室和我们谈崩了,他们决定不要你的性命了。”

“除了将胡编乱造的东西放在嘴边,海亚辛没有别的招数了?”威尔想都不想地反驳道。

他对亚伯特和普拉诺王室天然的信任来自刚播出电影的结局,而他自己十余年的观察加深了这种笃信——他一直觉得亚伯特是一个很优秀的权谋者和领导人,兼具所有统治者应该具备的美德。

亚伯特侧头,意味不明地低声认同道:“是,父王和母后深爱你。”

海亚辛四世的眼神宛如嗜血的箭矢,狠狠钉在他们身上,“我的死士行动失败了。是我的失误,我应该直接处死你们,何必玩什么暗杀?”

威尔迅速前后联系:“哦,是你派来的刺客。”

亚伯特倒是不出所料。

“来人,将两位尊贵的普拉诺绑到荆棘之架上。”国王从王椅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蜂拥而入的护卫队将他们彻底围住在中心。

“——今日正午处死!”

秘奥纪AE1017年开春。

历时五年的两国交战终于宣告终结,无数绝望的声音哀而尖锐地从民间传遍了海亚辛王国的每个角落,最后,也传进了身在宫廷的威尔耳中。

但是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被绞死了。

短短一个月,海亚辛王国再次举办宫廷盛宴。

舞池的周边围了一圈餐桌,放满了各色王国特色的佳肴,葡萄、苹果、橙子、香蕉等水果垒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漂亮小山,肉类从牛羊鸡鱼到珍稀野味一应俱全,芝士香肠、长条面包、水果蔬菜沙拉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美酒被摆放在一起,烧烤的香气溢满整个宴会厅。

而威尔和亚伯特被五花大绑,吊在舞池的正中心,光荣成为全场最美味的下酒菜。

在一个月以前,宫廷刚刚举办过同样规模的宴会。

海亚辛那时还充满着欣欣向荣的朝气,整个王国的贵族都汇聚在这座王城里,共同在大教堂中为国家来年的富庶祷告,向国王陛下献上珍稀贵重的礼物,度过了一个积极盛大的节庆日。

此刻,战场前线全面溃败的消息还未传回来,可整个国家几乎所有精英将领阵亡这么骇人听闻的事,这些手握权势的贵族要听到一点风声也很正常。

赴宴的人比弗罗拉节时少了许多,大部分的贵族都留在自己的领地上,而在场的很多人都是一副神情恍惚的模样,前来赴宴也许只是希望国王可以给自己注射一支强心剂。

国王一如既往的华贵衣裳,但怀里抱着几个漂亮的贵女,其中甚至还有一个罕见的绿眼睛半精灵。

弗罗拉节时仪态优雅的王后撩起层层叠叠的裙摆,握着酒瓶子摇摇晃晃地旋进了舞池,娇笑着坐在年轻英俊的亲王腿上。

国王和王后带头撕开了伉俪情深的表皮,底下的贵族也跟着公然搂抱调戏着姿色动人的异性,宫婢舞姬或是贵族小姐这时已经彻底没有了意义。不知道是谁打头撩起了怀中人的裙摆,整个宴会乱成了一团,共同奔赴一场令人着迷的极乐世界。

威尔被绑在荆棘环绕的花架上,一对苟合的男女滚到他的腿边,偏偏他动弹不得,连想要将人踹开都做不到。

威尔和亚伯特尴尬地面面相觑,从最初的忐忑害怕到现在已经陷入了麻木的状态。

他终于忍不住向这位不列颠尼亚历史上的神圣至高皇帝发出第一声质问:“这也在你的计策里吗?是不是有些太冒险了?”

“什么计策?”亚伯特反问。

威尔一噎,愣了整整三秒。

亚伯特居然现在还要瞒着他,究竟为什么这么不信任他?

如果这是真的历史上那位小王子,应该会很伤心吧。

就连作为他的饰演者,威尔都觉得自己没能体会半分那位小普拉诺临死时的悲伤。

威尔决定转移话题,不再计较了。

他被绳子硌着的喉结动了动:“那是弗朗西斯的妻子吗?”

海亚辛的王储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们身后,和他搂在一起热吻的正是前段时间战死沙场的第一将军的遗孀。

“他们是一起疯了吗?”他瞠目结舌地问。

亚伯特客观地说:“也许是承受不了亡国的刺激,准备临死前摈弃枷锁,没有顾忌地狂欢一把。”

“王国打了胜仗,只要他们现在不处置我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威尔眼神复杂地说:“上帝——弗罗拉吾神,希望他们疯得再彻底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