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夏令营是附中每年暑期必备的活动,作为全国最好的私立高中,它有比肩公立百强高中的师资、教学水平,培育学生的标准极高,会在假期专门对接国内双一流高校,把学生送进去集中训练,主要学习的内容分大多与理论知识无关,更多的是拓展应试能力以外的素质修养,包括但不限于艺术、劳动、体育等。本校的学生可以自费带朋友一起,外校的学生出点小钱也可以加入。

本次报名参加的学生共四十二位,接近一个班级的人数。学校包了一辆飞机供学生们往返目的地。但实际集中出发的只有寥寥十几位,没到场的大多是公子哥和大小姐,有自家的私人飞机,嫌客机环境太差,座位不够宽敞,私人时间对不上,路程太遥远等等无法集中出行的原由,直接调转家里的资源为自己打造专属服务。

陈嘉荣刚开始也邀约周斯让一同乘坐他家的私人飞机,不久前才新换的装备,舱内有按摩椅,吧台酒水、影音荧幕一应俱全,没必要亲自体验人间极苦来遭罪,但周斯让居然拒绝了,还淡定地回了句没必要。

陈嘉荣心说你周大少爷现在和我装起清高?上学天天有保姆车接送,一日三餐全由家里的厨师专门制作加配送,出行低于两百万的交通工具都不带看一眼….好像以上种种装逼的行为不是你本人做出来的。

可当他正站在学校的停机坪中等待周斯让,并看见对方身边还带了人时,后知后觉陷入沉思。

“周大少让我好等。”许多同学已经进客舱选位置了,陈嘉荣顶着九点多的烈阳撑一把黑伞立在舷梯旁等他,他俩因为家庭政圈的关系从小玩到大,相伴十余年,已然是彼此最亲信的挚友,陈嘉荣打量一眼旁边的姜沅,巴掌大的脸蛋,肤白剔透,身型清瘦,怯生生望过来时,有种不属于男性的娇俏。

陈嘉荣想起周斯让不久前和他说过家里新来一位后妈,顿时没忍住哂道:“周斯让你可以啊,有了新欢,忘旧爱。”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主动与姜沅打招呼,长得确实很带劲,还没说够几句,耳朵就先红了,把人的心看得一颤一颤。

陈嘉荣眼尾上挑着,笑意嵌在嘴角,语气要多轻浮有多轻浮,是他惯用调戏人的腔调:“嗨,我叫陈嘉荣,是周斯让的大老婆。你呢?”

“你有病就去治。”周斯让用看智障的神情看他,今早缺觉,他有些烦躁,一路与姜沅同车又令他心里不舒坦,此刻状态算是非常糟糕,丧失了与人搭话的兴趣与耐心,懒得回应陈嘉荣无聊的调侃,径直登上了舷梯。

“好凶。”陈嘉荣耸耸肩,他比姜沅高了快一个头,于是撑着伞微微俯身拉近俩人的距离,把姜沅也罩进阴影里,问:“他今早一直这个死样?”

姜沅对陌生环境的适应力较差,这里他唯一牵强称得上熟悉的人便是周斯让,眼下对方已经走远,他开始焦虑不安,何况面前的这位看起来更不像什么良民。

他下意识绞着手指,点了点头,不知道算不算在讲周斯让的坏话:“嗯。”

记起刚刚对方还问了自己的名字,转而生硬且突兀地自我介绍:“我叫姜沅…生姜的姜,沅江的沅。”

仿佛所有的反应都慢半拍。

原来周斯让每天过的都是这种好日子。陈嘉荣笑意加深,觉得和他讲话像在逗小狗,一逗一个准,由衷感叹:“好呆啊姜沅。”

“别傻站着,你脸都晒红了。”他坏心思地故意戳破姜沅的羞涩与尴尬,顺势揽上人家窄薄的肩,装有多体贴,“进去吧。”

由于目的地离得远,这趟飞行长达三个小时。大家几乎都是结伴出行,客舱内热闹的讨论声此起彼伏,姜沅独自坐在周斯让的斜后方,靠舷窗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升降的失重感、舷窗外漂泊的云,以及耳膜被气压挤得生疼…对于他来说都充满新奇。

飞机在万米高空穿梭,往下望,奇险山川缩小为一条条纵横阡陌,盯着窗外的风景看够了,姜沅侧过头,偷偷瞥了眼周斯让。

周斯让睡了两小时,期间陈嘉荣无聊到抠手指,终于没忍住把他拉起来一起看恐怖片。

“那、那个鬼影过、过去了吗?”陈嘉荣半眯着眼,透过指缝猜测剧情。

周斯让懒散地“嗯”了声。

陈嘉荣深信不疑,刚放下手,坐姿还未调整好,下一秒,鲜血淋漓的女鬼身体三百六十五度扭曲,狰狞嘶吼着与他贴屏对视。

“啊——我操你大爷周斯让!”陈嘉荣脸色煞白,一瞬间从头皮麻到脚跟,毛骨悚然。

周斯让眼底闪过得逞的笑,讥讽道:“下次找点有新意的。”

“谁他妈和你有下次。”陈嘉荣啐他。

姜沅默默收回目光,时而也禁不住胡思乱想,这俩个性格大相径庭的人,是怎么能愉快地玩到一起….周斯让似乎在面对别人的时候总拥有好心情与好脾气。

忽然肩膀被很轻地拍了下,姜沅回过神,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阳光白净的脸。

“同学你好,我可以坐这儿吗?”男孩目测一米七出头,身型与他相像,指了指他旁边的位置。

姜沅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我叫阮星,看你一个人,要不咱俩结伴?”阮星其实并不算自来熟,他注意姜沅很久了,从上飞机起就被吸引,对方实在长得极好看,斯文安静,就那样独自坐着,与周围格格不入,显然不是附中的学生。

莫名地,他还感觉他俩之间有微妙的相似之处,但他没说,只是先主动迈出了第一步。

“我…叫姜沅。”姜沅受宠若惊地睁圆了眼,以为自己幻听幻视了,或者在做梦。

本已做好一个人随时尴尬的准备,不敢相信竟会有人主动来认识他。

姜沅内心腾升起一丝丝雀跃,犹豫了会儿,如实说:“我不是附中的学生…”

可能没资格与你当朋友。

后半句他选择沉默,躲闪的眼神却将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我知道,”阮星大剌剌“嗳”了声,表示无所谓,“我看你和周斯让一起来的,你是他朋友还是亲戚啊?”

好问题,都不是。

几缕碎发掉落在姜沅的额间轻轻晃动,有些扎眼,他垂下头,抬手拨了拨,无法启齿,也难为情。

好在阮星没继续追问,话锋偏转,又聊起别的。原本孤寂的一隅角落中,逐渐被时断时续的交谈声填补,姜沅多数在听,他不会开玩笑,见对方没有包袱,经常说着说着乐起来,于是自己也跟着腼腆地笑笑,拘谨僵直的背一点点松弛下来。

从他口中,姜沅东拼西凑,大致了解了一些细枝末节。

比如说,附中的学生并不都是人均学霸,十个里面也会混进四个草包。比如说,这里的学生大部分会学又会玩,喜欢人卷人,时常能看见不少人在酒吧里面写压轴题,蹦迪累了就背个单词来助兴,尤其那个周斯让,成绩斐然,陈嘉荣也数一数二,可他俩表面吊儿郎当死装,不知道的都以为是无可救药的昏庸纨绔。又比如说,这个学校的学生大多背景显赫,最好低调行事,因为动不动就能碰上市长的儿子啦,或者又是哪位省厅的贵千金,小道消息,听说陈嘉荣的父亲是军组委的理事长…

阮星对各种花边八卦如数家珍,能讲的、不能讲的,为了熟络关系,都以一句“你不能告诉别人哦”开头,然后肆无忌惮说给姜沅听。

姜沅听得入神,直到排队下飞机,才反应过来给他递了瓶矿泉水润喉。

正午的G市犹如滋滋啦啦炸溅油花的平底锅,热气从地面直往上蹿,烈日烘烤,在室外待不够三分钟就会暴汗,甚至晒脱一层皮。

姜沅鼻尖沁出几滴水珠,与阮星撑一把伞下了舷梯,发现周斯让还没走远,离他大概三五米,对方停住脚步,头偏了下,陈嘉荣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姜沅觉得可能是错觉,周斯让好像在看后面。

“唔该走快点,要被烤化了。”陈嘉荣难得

指摘周斯让磨蹭,说不上哪里怪,他一眼就看出对方今天心不在焉,“有什么心事么老公?和夏初晴又吵架了?哎呀,女孩子嘛,你得让让人家。”

“你再乱叫一句试试?”陈嘉荣的性取向是个谜,在周斯让印象里,来者不拒,男女都搞。他面无表情直视陈嘉荣那双满是戏谑的眼睛,表示自己被恶心得不行。

陈嘉荣根本不憷他,无师自通更来劲:“懂了,故意走这么慢,你在等姜沅。”

“好吧,原谅你,你那水灵灵的后妈我见犹怜。”

胡搅蛮缠到一定程度,就容易触即真理。周斯让不知道他发什么疯,一口一个姜沅,讲上瘾了,对于这种癫子,他选择直接无视。

一把夺过陈嘉荣手里的伞,自己走,讨个清静。

“哎——”

“看吧,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陈嘉荣堪比狗皮膏药,赖定他不可,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小嘴继续叭叭,“你和夏初晴到底怎么样?她昨晚还发信息给我,想套话。”

“要么分要么哄,劝你别搞太复杂。”

“她又找你了?”周斯让倦烦地皱眉,谈情说爱他最讨厌牵扯第三方,夏初晴每次都这样,太把自己当回事。

陈嘉荣自己本是坏种,挑眉看他,眼底的神色多一分是感同身受,少一分是隔岸观火,只可意会:“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发现你还挺有意思,”周斯让大概能猜到他含沙射影的内容,气笑了,“我有什么可说的?”

“我有什么可说的”陈嘉荣欠嗖嗖地学舌,忽然猛一回头,冲姜沅招手,扬声道,“姜沅,周斯让说让你快点走!”

周斯让当即脸色骤变,咬牙切齿骂脏话:“你个傻逼陈嘉荣。”

陈嘉荣:别给我搁那装b 哥专制你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