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睁开眼睛,尼尔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过了一会儿又发现,他光着身子。

抱着头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完全陌生的景象,脑袋里有些茫然。

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地回想……

哦!是的,他还记得很清楚。

之前,他被父母那十年如一日的「清晨协奏曲」给吵醒。迷迷糊糊出了房间,走到走廊,被镜子里那个鼻青脸肿的怪物吓了一跳——这不能怪他,昨晚被父亲狠揍一顿后,他忘了照镜子就直接去睡。

被自己吓得尖叫一声,紧接着就是一只拖鞋飞来正中他的脑门,头因而更晕了,再后面的事他已经没有很深的印象,只记得父母随后便出门,而他也准备洗脸刷牙去学校上课。

在经过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时,他的脚无端一软,整个人扑通扑通滚下了楼梯。

他晕头转向地想站起来,但没站稳,又一头撞在门上,栽进地下室里。胡乱挥舞的双手还顺手扯住了一块很大很大的布,布扯下来后,那个东西就出现了。

到现在尼尔还是不敢肯定,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认为它像个水晶球,事实上它的模样就是水晶球。

可问题是,那个见鬼的水晶球里居然升起了一团烟雾,还形成了一张人脸的形状,更要命的是那人脸还开口说话了!

说什么臭小鬼真好运,它每五十年才现身一次,还对尼尔说它能实现他一个愿望。

尼尔并不害怕这鬼东西,他认定自己是在作梦。问他有什么愿望,他想了想说,希望世界上没有婚姻,没有爸爸妈妈。因为婚姻只会酝酿争吵,而父母就是为了教训孩子而存在的暴力集团。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愿望它是能做到,但问尼尔是不是同性恋。如果不是的话,以后他可没法活。如果是异性恋,要生活在男女不能婚姻的社会里,他会发疯的。

于是尼尔又想了想说,想变成大人。如果变成大人就不会挨揍,还能随心所欲买喜欢的漫画。

那东西反覆确认了几遍,直到确定他已坚决无疑,就说了声:「好吧!」

然后一旁柜子上就掉了个东西下来,砸在尼尔头上,他就这样失去意识。

等醒过来,就发现自己在这个地方了。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四周墙上和地上都是白花花的瓷砖,前面有洗脸槽,右边还有浴缸。

如果说是浴室,他很确定不是自己家的,他家可没这么豪华。但他明明还没离开家一步。

一定又是在作梦吧……尼尔困扰地抓抓头,这梦怎么作得没完没了?

他吸了口气,站起来,头一抬,被面前的景象吓得连退了几步,差点一屁股跌回地上。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裸男!

裸男有什么可怕的?

裸男当然不可怕,可是那裸男看到他,也同样露出受到惊吓的表情。

尼尔摸了摸脸,他一向知道自己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会吓到人吧?尼尔这么想时,裸男也做出了一样的动作,摸着面颊一脸狐疑。

等等!

尼尔猛然发觉不对劲。那个裸男在的地方,并不像是玻璃后面,反倒像是一面镜子……

镜子?

尼尔简直不能呼吸了,颤巍巍地伸出手,怀着既惊又惧的心情,将食指的指尖触向镜子表面。

便与镜子里男人的指尖相碰了。

「啊!」尼尔惊呼一声,倒在地上。

天哪!天哪!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一下子……噢!不不,这不是真的,这是梦!

对对对,这是梦啊!他怎么给忘了?啊哈哈哈……

尼尔嘴角抽搐无声地干笑着,终于鼓足勇气再次站起来,正面迎向镜子里的男人。

那个男人有着雕像般深刻而犀利的五官,浓密的眉毛似一双上扬的剑;眼睛修长,眼珠泛着一种冰蓝,透澈而明亮,亮得几乎有些锐利;鼻梁高挺,给人一种很端正也很伶俐的感觉;至于嘴唇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无可挑剔。

男人没事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摸着那头自然微卷的金发,前一秒还一脸愤懑的尼尔忽然笑起来。

是了是了,他终于敢百分之两百的肯定,他就是在作梦,毫无疑问了。

看看镜子里那个帅得天怒人怨的男人,再想想自己真实的样子——一头总是打理不齐的乱发,脸上细碎分布着小雀斑,嘴里戴着牙套,一紧张讲话还会口吃,他曾为此不知道受了同学多少的嬉笑。

这么一只丑小鸭,就算插上一对两对,哪怕十对翅膀,也绝对变不成天鹅。不过,在梦里欣赏欣赏,自我陶醉一下,倒也不为过。

尼尔举起双臂,用劲弯曲起来,摆了个展示肌肉的姿势。

Cool!

这个「自己」的身材真没话说。虽然壮,但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夸张,是那种敛而不放的精壮型。如果穿上衣服,一定能把伸展台上的模特儿全都比下去。

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啊!尼尔收起双臂抱了自己一下。

可惜美梦总是短暂的。很快他就会醒来,回到原本的生活中去,继续过他那平凡普通的日子,做回那个一扔进人群就没有丝毫存在感的平凡小男生。

他叹了口气,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先是一呆,随即红着脸一边摸头一边傻笑。

他去公共浴室洗过澡,知道成年男人的那个地方比起小孩的要壮观多了。他以前看着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当这个壮观的物体,长在自己肚脐眼以下三寸的部位上,感觉就相当奇妙了。

上一次看到的时候,它还没有这么,呃……这么够看呢。听说,它还可以变得更够看的……

「亲爱的!」一个娇嗲的声音,伴随着笃笃几下敲门声响起来。

尼尔吓了一大跳。那是女人的声音?

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找不到除了门以外的第二个出口。使劲敲敲脑袋,却也醒不过来。

这个梦作得好真实!

敲门声仍在继续,而尼尔在房子里转来转去,感到难堪透了。

虽说这一切只是个梦境,在梦里不论他做什么都是无罪的,可是他才十一岁,就作这种梦,似乎早了点吧?啊!不不,他绝不知道这种梦是指哪种梦,绝不知道……

尼尔像是无头苍蝇乱转着,而门外的女人见敲了几下都没反应,干脆直接推门而入。门没有上锁。

一进门,女人就像蛇一般往尼尔身上绕。

女人同样一丝不挂,手指在他胸前画着圈圈,娇嗔道:「亲爱的,你怎么啦?不要我跟你一块儿淋浴,一个人洗这么久,不是有意躲着我吧?我知道,男人们总说什么卸了妆的女人就不能见人,该不会你也有这种想法?啧啧,大律师可不能这么不公正哦……」

在女人讲话的同时,尼尔整个人已经僵化了大半。他的脑袋里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些什么,只觉得……好沉。那女的简直是整个挂在他身上。

此外,他还觉得女人的手指特别柔软,就像没有骨头一样,在他身上滑来滑去,痒得可怕……

铃铃铃!

很适时的,也或许是很不适时的,电话铃声从门外传了进来。

女人不理睬,照旧把红嘟嘟的嘴唇往尼尔脸上凑过去。但对尼尔来说,那聒噪而单调的铃声就像是催命的铃音,搞得他六神无主。

他闭着眼睛在女人身上乱推了几下,嘎哑着嗓子说:「出出出、出去,电电电、电话……」

该死,竟然连在梦里都是这样!一紧张,他那口吃的毛病又冒出来了。

女人扁扁嘴,本来还想纠缠,但是看到尼尔口吃的样子,又忍不住噗哧笑出来。说了声「还装死相」,就扭着臀踱出了浴室。

不过女人并没有去接电话。因为这里不是她的房子,接电话不是她的义务。

而尼尔显然还不了解这一点,他捂着胸口,只顾着在浴室里反覆做着深呼吸,听任电话一直响。最后一声,在响到一半的时候断掉了。

一直躲在这也不是办法。

尼尔咬咬牙,提醒着自己反正所有的一切都是梦、梦、梦而已!总算硬着头皮,走出了浴室。在出门之前,他还没忘了系一条浴巾在腰上。

就算在梦里,他也不想随便给一个不认识的人看光光。

门外依然是他完全陌生的景象。

他茫然经过厨房,穿过客厅,所经之处的摆设等等,都是与浴室相得益彰的简约风格,并散发出不寻常的高雅气质。透过客厅的窗户,能眺望远处的高楼。

他不禁停下脚步,在原地发了小会儿呆。

曾经他的梦想就是拥有这样一处居所,所以现在就是在作梦吧?果然还是……

不知怎么的有点失落,尼尔苦笑了一下。

头一转,他看见左边有个房间门敞开着,里面有细微的动静。他走过去,看到了刚刚那个女人,正在里面走来走去,手里端着一杯清水,身上依旧是一丝不挂。

见到尼尔进来,女人将水杯随手一放,就要迎过去。

「别过来!」

尼尔不假思索大喊一声,别过头目视右方,脖子扭出一个僵硬的形状,「衣服!穿衣服,穿、穿上!」

「嗯哼?」

女人用意外的目光看了看他,随即暧昧地笑。

「好吧,好的。」话是这样说,但她并没有去捡地上的裙子,而是向衣柜走去。

那衣柜不是她的,不过她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她拉开衣柜,下一秒,柜子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握着的硬物在她后颈敲了一下。

没有任何挣扎或是吵闹,女人无声倒了下去。

站在一边的尼尔很不小心地目睹了这一幕,完全无法想像发生什么。

他瞪着眼睛,看见衣柜里随即迈出了一只大脚,接着是另一只。

从衣柜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男人穿着棕色的皮风衣,黑色的长裤掖进靴子里,衬得两条修长的腿越发修长匀称。一眼看过去,真是相当帅气。

看着男人的侧面,五官如刀削出来一般的立体分明,还有那微微上翘显得异常傲气的鼻尖,毫无来由的,尼尔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是在哪见过?他使劲再使劲地想了又想,始终想不起来。

这时,男人蓦地转过脸来,直视着尼尔,也正面接下了他的注视。

尼尔不由得心里一抖。

正面这么一看,这人长得的确是很帅……好吧好吧,他承认,这人还不是一般的帅。

同样的金发蓝眼,这个人的头发颜色更浅,近乎发白,白得亮眼;而眼睛也更蓝,看上去给人一种很深很深望不到底的感觉;就像海,远看是蓝而透明,近看却是深不见底。

只不过这人脸上的表情,似乎不是那么友善。

再看一看倒在地上的女人,加上惹人遐想的地点……糟了!难不成是那女人的丈夫,特意躲在衣柜里,就为了来一个捉奸在床?

所谓魔由心生,尼尔这样一想,越觉得是那么一回事。慌张的同时,他有点哭笑不得。

小小年纪,什么梦不好作,偏偏作一个通奸的梦?更可恶的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奸的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男人扬起右手,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衣袋。如果他没有眼花,那个东西是一把——枪!

他的大脑一阵晕眩,后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

在此同时,男人也退了两步,却是在床沿坐下。瞥了尼尔一眼,他说:「发什么呆?把你家的医药箱拿来。」

枪、枪、枪……这个字还在尼尔的脑子里盘旋不去,听见男人这句话,他发了一会儿愣,才回过神来。

我家?这是我家?也就是说,这男人不是来抓奸的?可是他为什么要攻击那个女的?

怎样都好,他有枪,枪啊!

尼尔不敢怠慢,赶忙在屋子里找了起来。就算他认定这是个梦,但也不想在梦里被枪打得鲜血直流。

他先是在柜子里翻找,没有。再来是床底下,找到了。

把医药箱捧出来,准备交到男人手上。对方没有接,吩咐说:「拿一卷纱布出来,有消炎药膏更好。」

尼尔照着办,再把东西小心递过去。

男人还是不接,径自拉开了衣襟。尼尔这才看到,原来男人从开始就一直用手捂着的左肩上,有着斑斑血迹。虽然已经干了大半,但依旧让人触目惊心。

惊讶之余,尼尔不由得深感困扰。

这是什么梦?

尼尔知道自己不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人,但至少个性还算乖,怎么梦里又是色情又是枪啊、血的……他昨晚睡觉前没看什么儿童不宜的影片吧?

「药给我。」男人对尼尔伸出手。

涂抹完药膏后,由于包纱布不大方便,男人索性脱掉了风衣,衬衫也褪掉大半,并要尼尔给自己包扎。

尼尔从来没试过帮人包纱布。但现在到了这个时间点上,他不做似乎是不可能的。

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拉开纱布,正准备进行包扎,注意力却被男人颈上的一枚坠子给吸引了过去。

他盯着那坠子瞧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他惊呼:「瑟凡?你、你、你,你是瑟凡!?」

「大呼小叫什么?」

瑟凡皱着眉,一副很不能理解他的厌烦表情,「请你帮我包扎,你有意见?」

「没没、没有……」

尼尔连忙噤了声,动手帮对方包扎起来,手法不够专业但绝对认真。同时,心里却是波涛起伏,迟迟平静不下来。

难怪刚才看这个人就觉得眼熟,原来是瑟凡,瑟凡……天啊!真没想到居然会梦到瑟凡,而且还是长大了的样子。

不过,既然是这个人,那么倒也能够理解一些了。

在他所就读的中学里可以说,没有人不知道瑟凡。

瑟凡是他的同班同学,不但相貌出色,家世也很好,听说父母都是颇有名气的政府官员。而瑟凡继承了父母的优秀血统,品学兼优,为人气派,在学校里也是个说一是一的人物。女同学们仰慕他、暗恋他,男同学们也都欣赏他、佩服他,连老师都要敬他三分。

在尼尔眼里看来,如果说自己是那种丑小鸭式的平庸小孩,那么这个人就是凤凰,尽管还待成形,却已经是那么的光彩耀眼。

现在就算是提前看到了凤凰已完全成型的样子啰?尽管只是在梦里。

不过,像瑟凡那么棒的男生,现实中长大后肯定也是这么出色、英俊,气质又好……

尼尔想着,心里又有些莫名的酸苦。

他不知道那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其实他根本连嫉妒这个人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自己实在是太逊、太逊了。就像地上的泥巴仰望天上的云,他在这个人面前感到深深的自卑,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眼光一转,他又看到了那枚挂在瑟凡颈上的坠子,不禁无声地笑起来,大半是自嘲,但也有一部分的窃喜。

这个坠子,是的,他不能不印象深刻。

因为这是他送给瑟凡的,就在前一天,耶诞节,瑟凡的生日。

他知道这天瑟凡肯定会收到多得数不清的礼物,而他原本也没想要送东西。但是机缘巧合,就在知道瑟凡生日的头一天晚上,他在自家院子里玩耍时,从泥地里挖出一个像是硬币,扁扁圆圆的小东西。

他把那东西洗干净一看,发现它是半透明的火红色,里面分布着羽翼般的纹理,有点像是异象水晶。

他研究了半天,始终没研究出来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就觉得样子看起来很……有气质。原谅他作为一个中学生只有如此简陋的辞汇量。

反正是无意中得来的,而他自己也不需要,此外他更觉得这东西跟瑟凡很相衬,因此他把它送给了瑟凡。

因为事情就发生在头一天,所以那时的忐忑不安,他到现在还能记得一清二楚。

当时,他很担心瑟凡会不接受他的礼物,东西捏在手里,送出去的时候沾满了一层冷汗。

幸运的是,虽然瑟凡样子看上去很傲,但并不是个难相处的人。一脸淡然地收下了他的礼物,又对他说了句什么……说了什么?他竟然想不起来了。

总之,在听完那句话后,他就转身跑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再回想过。

当时听见的究竟是什么呢?是「谢谢」吗?

尼尔苦思冥想,直到包扎结束了,他还是没能想得起来。

想问瑟凡,又怀疑本人早已不记得讲过那么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何况这是在作梦,在梦里问别人,其实不还是问自己吗?

不过有个问题,在现实生活中,他肯定不敢问,但在梦里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就当作是自我满足吧。谁规定了不可以?

尼尔整理着医药箱,清几下嗓子,发出声音:「你、你喜欢吗?脖子上这个,我、我送你的……」

瑟凡正对着被包扎得不堪入目的肩膀皱眉头,听见尼尔这样问,他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松开,表情深邃地缓缓挑起。

「我似乎不能不喜欢吧。」他回答,然而却还不如不要回答。

因为尼尔压根就听不懂。

随即瑟凡整理起衣装,看样子是急于离开。

尼尔愣愣看着,又看了看还睡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女人,忍不住问:「那、那女的……怎么办?你认识吗?」好吧,就算这一切统统是场梦,既然醒不来,那不如暂时让它延续下去。

「不认识。」

瑟凡睨着尼尔,目光里透出几丝不明显的嘲弄,「不过我记得她的名字,好像是叫琳达……应该是。」

「琳达?」尼尔挠头。他很肯定自己不认识,包括同学名册里也没有这么一号人。

「你知道她的名字,那不就是认识她吗?」他问,心里期望着对方能帮自己把这么个麻烦带走。

而瑟凡在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睛里的嘲弄越发地明显而锐利了。

「我说了,我不认识她。」

瑟凡说,声音冷冷的,「我知道她的名字,是因为昨晚你在床上不断叫错人名,而她纠正了你不下五次。」

轰!

一团热气窜上尼尔的脸。

真要命。怎么在梦里面脸红的感觉都这么真实?

「你、你……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都在?」他坑坑巴巴地说:「一直待到刚才?」

瑟凡不置可否。

「那、那我后来一定睡着了吧?你、你、你怎么不早点出来,早点离开?」就算这是梦,被人听见叫床从头听到尾,也实在太丢人了。尤其是被这个人听见。

况且,按照寻常逻辑来判断,之所以击昏那个女人是因为不想让她看见什么,那么瑟凡就更该趁人熟睡时离开。

「因为我也睡着了。」瑟凡说,面无赧色地一笑。

说起来,尼尔家的衣柜够宽敞,躺在里面还挺舒服的,加上他失血导致头昏,才会不知不觉地睡过去,还睡得满舒坦。直到刚才,被电话铃声扰醒。

「这样也行?」

尼尔的脸几乎烧起来了,口无遮拦,把心里一连串的疑问都喊了出来。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这是我家吧,是吧?难道你跟我同居吗?又或者不是?你带着武器,神神秘秘躲藏起来,你是侠盗罗宾汉吗?偷了东西之后跑到我这来避难?你从哪进来的,爬墙还是走大门……话说你跟我很熟吗?怎么偏偏就找上我这了?」

一席话讲完,尼尔先被自己唬到了。

所谓物极必反,难道他是已经紧张到了极点,反倒不口吃了?

而瑟凡也不免错愕了一下,当然他所错愕的,与尼尔所错愕的,并不是同一回事。

他盯着尼尔仔细地看,想看看是否会在尼尔脸上找出发烧的痕迹。

的确,这家伙的脸是有点红,眼睛却清亮得很,并不像是生了病的迷糊样子。

既然没发烧,那他突然间发的是什么病?还有,他莫名其妙的脸红什么?

瑟凡对此感到不解,他思忖了一下,挑了其中一个问题回答:「我有你这的备用钥匙。」

也就是说,他是从大门光明正大进来的。不巧的是他一进门,尼尔就带着女人回来了,无奈之下他才入了衣柜,当时也没想到这一入就是一整晚。

「你有……」

尼尔张了张嘴,满腹的讶异不知道怎么表达,他讷讷地说:「是我给你的?」

「不是。」

瑟凡无心纠缠下去,抬手看了看表。

「时间不早了,就这样。下午我们还会再见面,还有什么疑问,到时再提出来。」他的口吻沉着,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官式腔调,总之,叫人无法反驳。

他偏过头,看样子是要离开了,但却又回过头来,望着尼尔,审视般的视线在他茫然的脸上从上到下扫描而过。

「如果到了下午,你还是这种梦游状态……」

瑟凡沉吟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也许你该考虑禁欲一段时间了。」说完就转身离去。

尼尔想叫住瑟凡,但又莫名地有所顾忌,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在顾忌什么。

瑟凡离开后,尼尔站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有种不知该何去何从的迷惘。想起地上还有个女人,他考虑再三,最终选择了报警。

拨通报警电话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个梦境里,是不是连员警都配备了呢……

挂断电话后,尼尔先是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一给女人套上。

作为一个有着成熟男人体魄以及十一岁男孩心灵的男……你不能说尼尔有多纯洁。但在做这些的时候,他确实是心无杂念的。脑子里想的全是,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一个裸女躺在他家地板上。

而他自己随后也翻了翻衣柜,里面有很多衣服,大部分是西装,颜色有深有浅。也有少量的运动装及便装,这才是他的最爱。

不过考虑到马上有警察要来,他还是换上了一套深蓝色的西服。

西服套上身之后,他站在镜子前面,打量着那个焕然一新的「自己」,简直要被自己迷倒了。

之前光着身子的模样就很帅,现在穿上衣服更是帅得一塌糊涂。难怪人家都说好马要配好鞍。

大约半小时后,警察来了。大概检查一下现场,并询问尼尔有关的情况。

尼尔是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有点紧张,支支吾吾地解释说是家里进了贼,先是攻击了女人,又将他击倒,随后就逃脱了。

第一次跟警方打交道就撒谎,其实尼尔也不意愿,但他总不能把瑟凡拖下水。再怎么说,瑟凡毕竟是他的同学,也没对他作出人身伤害。只是身上揣了个危险物品……

没关系的,没关系,尼尔一直这样告诉自己,反正这一切都只是梦境,哪怕谁扛了只火箭筒过来,那都是虚幻的。

员警记录下相关事情,随后又帮忙拨了急救电话,叫来救护车,把昏迷中的女人送往医院。

负责处理这些事的,是个有些谢顶的中年男警官,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女警。

尼尔注意到,这个女警从一进门就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时不时地朝他瞄过来一眼两眼。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是有点天怒人怨,可……对方是女性啊。应该不至于吧!

倒是其他几位男警,都对他极为客气,甚至还有一个跟他交谈的时候,仍不断掏纸巾擦汗。而窗外的天气已经透露出明显的秋意。

现场记录很快地完毕,一干员警向尼尔正经八百地一一道别。唯独那个女警,在经过尼尔身边的时候,冷哼了一记,咕哝着:「还以为跟他作对的人才会碰上这种事,原来身边的人也一样遭殃。啧,真是祸害……」

「海伦!」谢顶警官喝了一声,又对尼尔歉意地干笑不止。

尼尔倒是没在意,确切地说,他压根没搞懂这是什么状况。

他看着海伦,后者瘪了一下嘴角,一副不满又不屑的样子。

其实海伦长得挺漂亮,至少在尼尔的审美观当中是如此认为。他喜欢像这样鼻头上点着几颗小雀斑,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嘴唇微翘,门牙像小兔子,外加有着一头蓬蓬短发的清爽女孩。

不过,早上的那位性感尤物显然不是这一款。

对此尼尔深感无奈。既然是作梦,就该按照他的口味来才对嘛。

员警离去后,尼尔又回到了先前那不知何去何从的茫然状态。

他在床上躺下,琢磨着一场梦做这么久也该醒了,他使劲掐掐脸颊,痛得哎哟一声叫了出来。梦还是没有醒。

墙上的挂钟匀速地走动着,滴答、滴答……

尼尔心里渐渐涌上不大对劲的感觉,腾地坐起来,在旁边的柜子里翻了翻,找出一个钱包。里面有厚厚一叠现金,还有不下十张卡片,提款卡、社安卡、驾照等等等,持有人无一例外都是他本人。

不会吧,这个梦……尼尔将衣襟越揪越紧,感到有些无法呼吸。

这不是个梦,只是梦而已吗?但是为什么这些东西这么真实、这么周全、这么……

铃铃铃!

电话铃声惊得他一弹,喘了几大口气,才面如土色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干净礼貌的女声,告诉他,他已经迟到了,请尽速赶往事务所,否则下午的工作无法进行。

挂掉电话,尼尔抱着头呆坐了一阵子,脑子很乱,什么都思考不了。

直到整点报时的钟声响起,他才猛然回过神来,冲到客厅,望着墙上的电子钟。

看到钟面显示出的日期,他的膝盖一软,倒进了身后的沙发里。

昨天,他清楚记得,是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而现在,二零一五年九月三日。

二十年。他的一个梦跨越了将近二十年?

昨天,他十一岁。

今天,他三十一。

『我想变成大人……』

变成大人……变成大人……大人……

噢不!这不可能!

尼尔猛地从沙发跳起来,疯了似的在房子里到处翻找,竟然被他找到了,那颗被藏在柜子最深处的水晶球。

但此时的水晶球,只是一颗普通的水晶球,没有奇怪的烟雾,也没有诡异的人脸。

是的,它曾经说过,每隔五十年它才显灵一次。

而现在,才过去了二十年……天啊!

尼尔彻底瘫软下去,就算再怎么催眠自己,这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然而,他醒不了。他走不出这个梦,就意味着,他要在这个「梦」里生存下去。

也许是长久地生存下去,直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