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小时后,幸福时光甜点店。

站在店门口,尼尔仰望着头顶上的招牌,感动得几乎想哭。

太好了,这个地方还在!虽然店面经过数次整修改换了样子,总归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幸福时光,也是他曾经度过的幸福时光。

兴冲冲地进到店里,柜台后面正忙碌着的,也依然还是他记忆里的那位大辫子阿姨。不过,比他印象当中的要胖了些。毕竟年纪大了,好在人看起来还是很有精神。

尼尔走到柜台前,笑眯眯地喊了声:「阿姨,一份七彩果汁糖,多浇点果酱。」

「没问题。」阿姨的服务态度还是那么好,立刻为他忙碌起来。

期间,发现尼尔一直趴在柜台上,盯着自己一个劲地傻笑。要不是已经上了年纪,她简直要以为遇上了什么色佬。

当然了,要说尼尔,其实她是认识的。毕竟是个名气颇响的风云人物。

此外她也还记得,在尼尔还小的时候,只要兜里有了钱,就一定会到店里来,挑一个角落的座位,买一份果汁糖,然后就边吃边看漫画,常常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尼尔不再光顾了。而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也在她的脑海中渐渐淡去。

今天忽然看到尼尔来,她心里有点意外。

关于尼尔的传闻,她多少从电视上或从人们的八卦里听说过一些。

难以想象,当年那戴着牙套讲话磕磕绊绊的小孩,长成了别人口中那位铁血铁腕所向披靡的大律师。

而这位大律师已经攀到那么高,走到那么远,今天居然又绕回来跟她买一份果汁糖。

不论如何,来了就是客,她会好好招呼每一个客人到满意为止。

看她手下忙着,尼尔真觉得非常幸福。

他一向就喜欢甜食,尤其喜欢看当果酱淋在糖果上面的时候,那种甜溜溜滑腻腻的样子,看得他心里也滑腻腻,还甜丝丝的。

口水流下来了……尽管这只是错觉,他还是掏纸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想到之前给他纸巾的人,赶紧转头一看,松了一口气。

还好,瑟凡还在。

他问瑟凡:「要吃点什么吗?我,呃……我请客。」

瑟凡摇头:「不用了。」

开玩笑!他也好,尼尔也好,他们还是吃果汁糖的年纪吗?而且是那么一大盘的!

事实上,瑟凡并不讨厌甜食,但是六岁时一次龋齿的可怕经历,让他从此克制了吃甜食的欲望。尝尝可以,大快朵颐就免了。

随后他看见尼尔端着一盘果汁糖,走到角落的座位坐下,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他迟疑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奶茶,也过去在尼尔面前坐下了。

其实他知道,这时候他大可走人。一开始就没跟进来的必要,可是谁知道呢,就是那么鬼使神差,他不但跟进来了,还为此让助手自个儿开车先离开。

就这样将接下来的大把时间,砸在这个高烧病患的身上。

他很好奇,想看看尼尔还准备发烧发多久。也许到适当的时候,可能会需要他提供「退烧剂」?

男人有时是一种会让同类也弄不懂的生物。

反正他无所谓,就当作是借用房子的报酬好了。

「你真的不吃吗?一颗都不吃?」

尼尔突然从盘子里抬起头,很可惜似的望着瑟凡,「这里的七彩果汁糖很……很经典。」

瑟凡有些呆然地瞪着尼尔,前一秒还咬在嘴里的吸管,这一秒掉落在杯子中。他讲不出半个字来。

经典?

瑟凡倒觉得,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尼尔此刻的模样更经典。

由于嘴里满是没来得及咽下的糖,导致两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享受美味一边夸赞的同时,还想着推荐给同伴。

以上几种表现综合起来,就跟一个讨到了糖吃的小孩没什么两样。

这个小孩……噢、不,是这个男人,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尼尔?他真的没有被车撞到脑袋?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各自想的是迥然不同的两码事,直到尼尔重新低下头,埋首到盘子里去。

忽然有乐曲声响起来,是手机铃音。

尼尔看看瑟凡,后者按住了额头,「不是我的。」真见鬼!是什么样的笨蛋,竟然连这个听不出来?

更见鬼的是,那个笨蛋居然这才反应过来,放下勺子,在衣服口袋里胡乱摸索起来。

好不容易终于摸出了一只正歌唱着的手机,尼尔定睛瞧了瞧,来电者的名字是「南茜」。

他很肯定,在他生命最初的十一年当中,不认识这么一个人。

但又不好让电话这样没完没了地闹下去,他先在一片按键中找着了通话键。按下接通后,他把电话举到耳边,似模似样地通起话来。

听筒里传来柔美温和的女声,「亲爱的,在忙吗?」

尼尔呻吟一声,苦笑。

亲爱的……他究竟有几个亲爱的?

「不忙。」他回答,偷偷瞄了桌对面的人一眼。

那人正拿起桌上的一叠报纸开始翻看,注意力已经不在这边。尼尔无端地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亲爱的』太多,他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真的?」南茜说,「我不希望打扰到你。」

「不会,不会。」

「那就好。」

南茜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先前我打电话到事务所,是戴文接的,他说你的身体不太舒服,要紧吗?」

「不要紧。」

「真的?你可千万不要勉强。我知道你一工作起来就全神贯注。专心工作是没有错,但健康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一定要注意休息,好吗?」

「哦,知道了,谢谢。」唔,这个『亲爱的』还不错,很关心自己的样子。

「怎么跟我客气起来了?」

南茜笑出声来,「好啦,如果你真的状态不佳,马上就休息一会儿吧。或者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好。」他压根就没想过熬什么夜。

「唔……亲爱的,最近你的事情多不多?如果有点空闲,我想去陪陪你,你觉得呢?你知道,爸爸妈妈一直都记挂你,虽然不肯跟你联系,其实还不是要面子?要知道,他们隔三差五就向我问起你的事呢!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很想念你。」

「呃,还是不要吧……」尼尔擦了擦汗。

不要开玩笑了。他连对方高矮胖瘦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陪的?还有那什么爸爸妈妈……他听不懂。

「最近我比较忙,恐怕没空陪你……」

「这样啊。那好吧,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南茜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失望,「那就等你空闲下来了,我再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也看看两位老人家,好吗?」

「嗯,好。」等他空闲?还是先等他适应了周围再说吧。

「那就这样说了,挂电话吧。记得一定要注意休息。」

「我会的。」

「向我保证。」

「……我保证。」

南茜满意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达过来,几秒后,她忽然说:「我爱你,尼尔。」

「……」尼尔不知道该如何接腔。

难道要他回答,我也是?

不行,那是在欺骗人。可是人家说爱他,他置之不理似乎不大好吧。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挣扎了几下,最后蹦出一句:「谢谢。」挂断了电话。

这时,瑟凡从报纸里抬起头,看见他的脸色怪怪的,顺口问了句:「谁的电话?」

「呃……南茜。」

听见这个名字,瑟凡没有再说什么,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报纸上。

尼尔还想问他知不知道南茜是谁,但随即就放弃了这个主意。

如果瑟凡不认识南茜,那么他问了也是白问。但假如瑟凡认识南茜,他再问不是很奇怪吗?

他的『亲爱的』,连瑟凡都认识,而他自己却不知道是谁,哪有这个道理?

接下来再吃果汁糖,尼尔就觉得不像刚才那么美味了,心里面似乎有什么堵堵的。

「老板,一客草莓圣代。」清脆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来,接着,那个高挑的人影嗖一下到了柜台前,把钱往台子上一放,风风火火的。

尼尔转头看了看,觉得这背影有点眼熟。等到对方转过身,他立刻就认出来了,就是上午那个阴阳怪气的女警,名字好像是叫海伦……

同时,海伦也发现到他的存在,露出了无法掩饰的讶异眼神。

不是她反应过度,只能说,鼎鼎大名的尼尔律师,出现在这个小小的甜点店里,实在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稀罕事。

而那个坐在律师对面的人,更加了不得,居然是州法院里最年轻有为的法官。这样的组合,简直让戴眼镜的跌破眼镜,不戴眼镜的下巴脱臼。

海伦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一会儿,很快,又恢复成上午那种不冷不热的表情,有意无意似地到尼尔所在的桌子边晃了一圈。

「真可笑,这店里怎么还供应狗食?」她斜睨了一眼尼尔面前的糖果盘,冷笑,转身往店门口走去。

「……站住!」尼尔毫无预兆地吼了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海伦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反应,心里一惊,但表面上仍然是满不在意的,回转身看向了尼尔。

尼尔深呼吸着,脸色有点红,这不是因为羞怯,而是气愤。

他大声指责:「你自己也在这里买东西,就算你不买,你也不能说这家店供应狗食。太过分了,你这是在侮辱『幸福时光』这几个字。我要你立刻向阿姨道歉!」

「……」

刷地一下,海伦脸上的表情,从刻意的冷淡,变成了不可置信。

她瞪着尼尔,就好像不认识他是谁那样,尽管事实上他们原本就没见过几次。问题是,她所听说的尼尔可不是这样的。

精明,冷酷,风流,狡诈,对无关的人事漠不关心,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不惜把人逼至绝境——这就是她概念当中的尼尔。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区区一盘糖果而大动肝火?

搞错了,搞错了……到底是哪里搞错了?这个人……确实是律师尼尔没错吧?

坐在店里的其他人,显然也跟她有一样的疑惑,窃窃地交头接耳着,不时朝尼尔投注目光。

而坐在离尼尔最近的地方,瑟凡把报纸举得更高了些,目不斜视,作出了一副「我不认识这个人」的样子。而报纸下面,藏着一张想笑又无奈地笑不出来的脸。

至于尼尔本人,仍是只管紧盯着海伦不放,义愤填膺。

海伦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尽管甜点店老板娘本人出来打圆场,说着没事没事不必在意,但最后,海伦还是向她道了歉,气呼呼地跑出了店外。

尼尔这才满意,坐回座位里。再吃糖,又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周遭的议论声仍在继续,但都传不进本人的耳朵里。他只顾着沉浸在他的『幸福时光』当中。

过了一会儿,瑟凡放下报纸,咳嗽一声说:「快五点了。如果你不打算在这吃晚饭,我就送你回去。」

「先别急。」

尼尔吊起眼角回想着,「我还想去……Power漫画店,我记得就在这不远吧?」

「Power?早就搬家了,搬到三条街外。至于具体的地址,我也不清楚。」

「搬了?什么时候的事?」

「不清楚。」

「可你知道它在三条街外……」

「你告诉我的。」

「……」

看着面前那双越发深邃不可测的蓝眸,尼尔紧张地喘着气,辩解:「呃,我、我不小心忘了……」

「嗯,我能理解。」瑟凡笑了笑,很淡薄。但尼尔心里有鬼,总觉得那笑别有意味。

「当时你也只是无意中提了一句。」瑟凡说,「你还说,你早已经不看漫画了。今天算是心血来潮吗?」

「也……可以这么说吧……」

「可惜我不知道具体地址。如果你实在很想看,我可以开车带你一条街一条街去找。反正时间还早。」

「啊?不用不用。这样太麻烦你了……」

「也不算很麻烦。」瑟凡微笑着眯起双眼。在尼尔看来,这样子的笑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不用,真的不用。」

尼尔连连摆手,「漫画而已,今天不看就是了。」

「那么,我就不勉强你。」一番交谈下来,显现出瑟凡相当懂得说话的技巧以及待人之道。

现在的尼尔,就需要在这些方面多加学习。当然他本人丝毫没有这种意识与自觉。

两人都安静了一阵子,瑟凡提议:「去Enda?」

「En……」那是哪?尼尔完全没有印象。

但是如果直接这样讲出来,可能会显得不大自然——他似乎是应该要知道那个地方才对。

想了想,反正他不太想回住处,也没其他地方可去,于是点头同意。

到了Enda,尼尔才知道,原来这是一家健身俱乐部。

而他自己,还有瑟凡,都是俱乐部的会员,每周会不定期有几天过来锻炼。当然,以前他们都是各自过来,有时会在里面碰上,但像今天这样结伴而来的经验还是从来没有过的。

俱乐部里有会员的专用储物柜,在那尼尔换上了运动服,上面背心下面短裤,然后跟着瑟凡后头进了健身场。

到了这里,他就不能一直黏着瑟凡。运动就是各动各的,他老黏着别人总不像样。

室内的健身器材非常多,当中有很大一部分,尼尔都不知道该怎么使用。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土包子,只能挑了个最简单的,躺上去,练习仰卧起坐。

一口气就做了几十个,居然一点都不累,这下他终于了解了自己的身体究竟有多好,也总算明白这副好身材是怎么得来的了。

锻炼告一段落,他起来擦汗,并寻找瑟凡的身影。

很快他就找到了,瑟凡在东南方向四十五度角位置,相距大约十米。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运动,尼尔看到瑟凡身上有点「发光」——那是汗。

不过这会儿,瑟凡并没有在锻炼,而是被几个年轻女人围住,要他指点这个器材那个器材该怎么用。

其实这种事情,可以去请问俱乐部内的教练,这点常识尼尔还是有的,但又怎么样呢?难道去叫那几个女人另寻教练去?

得了吧!连瑟凡本人都没在意,他跑去啰嗦个屁。

说到底,这只是帮个小忙而已,不会造成什么麻烦,也因此瑟凡才不好,也不必特意拒绝提供帮助。

看着看着,尼尔忽然感到一阵说不出来的失落,意识有些恍惚起来。

眼前的场景是这么陌生,而又熟悉。

他还记得,以前在学校里,瑟凡也是这样,走到哪都有人追随着。他就像是一个聚光体,是那么耀眼,那么的吸引人。

而当时小小的尼尔,就一直站在角落里,他没跟着跑,就这么远远看着,不去想方设法接近瑟凡。但是距离远并不影响他受到吸引。

是的,瑟凡身上那莫名的磁力吸引了不少人,其中也包括了尼尔。他当然是喜欢瑟凡的,如果不喜欢,他何必还要送礼物?

不过,要跟瑟凡做朋友或是什么的,他倒是从没妄想过。小时候的他,自卑到让人无力的地步。

而现在,他站在这,就在离瑟凡不足十米的地方,却被以前的记忆所影响。那记忆对他来说只隔了短短一天。他觉得自己再一次被拉远了。

十米,是空间上的距离;而本质上的距离,也许是几里、几十里,也或许是……二十年。

二十年!天啊,谁来给他填补这空白的二十年?尼尔苦恼地想着,连叹了几口气。

忽然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转身一看,是几个身高体壮的男人,用很亲切的态度跟他打招呼。

他故作自然地回应着,期间飞快扫了一眼对方的胸口的名牌,得知这几个人都是俱乐部内的教练。

他们听说了下午尼尔在法庭上失常的事,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尼尔说是有点。

不舒服就该运动运动,锻炼是健康的本源。其中一位教练这样说,并邀尼尔晚上一道吃个饭放松放松,心情有什么郁闷的,大伙儿一块聊聊,自然就能解开了。

尼尔看他们跟自己好像很熟,对他的邀约也是发自善意,再加上他们虽然人长得剽悍,不过讲话什么的倒是让人感觉还满舒服的。

这么一来,尼尔就觉得不大好拒绝了。但毕竟是某种意义上的陌生人,就这么跟他们一块儿走,他有点不放心。

支吾着不知道该不该答应,视线一转,看到了还在那被缠得无法脱身的瑟凡,他的眼睛倏地一亮。

「呃,这样吧。」

他说,手指向瑟凡的方向,「我是跟那人一道来的,总不好没说一声就走。要不你们去问问他吧,如果他愿意,那我们大家就一块儿吃晚饭。」

「哦,是瑟凡法官啊!你们怎么会一块儿的?还真稀奇。」那几个人咕哝着,真的朝瑟凡走了过去。

尼尔看着他们走到瑟凡旁边,交谈了起来。期间,瑟凡朝他这多看了几眼,像是考虑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其实要说熟悉,瑟凡与那几位教练的接触不算少,但私底下并没有什么来往。

法官是一门忙碌的职业,每位法官平均一年要审数百件案子,私人时间可以说非常之少。而瑟凡还有一部分精力用在其他方面上了,时间自然更少。

此外,由于受到严格的职业道德以及有关约束,法官禁止参与政党活动等等。至于像这种私人性质的聚餐,不存在任何利害,他参与一下倒也无妨。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很好奇尼尔怎么会想到把他也牵扯进来,所以答应得比较爽快。

向尼尔告知了瑟凡的答复后,几位教练说,等过会儿锻炼完,他们会先去冲个凉,再一起离开。

之后他们便散开,各忙各事去了。

尼尔在原地干站了一会儿,看瑟凡转身走开,不知道是要去哪,他连忙跟了上去。在瑟凡身后追着问:「你、你要去做什么?」

「冲凉。」瑟凡回答,脚步不停。

「这样就锻炼完了?」

「差不多了。」

「哦,那你等等我。我也去。」

尼尔三步并两步跑到瑟凡身边。

正好路过一面大镜子,他往镜子瞅了一眼,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他惊呼一声,伸手把瑟凡拉住了。

他将瑟凡拖到身边,与自己并肩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两个映在镜子里的人影,他嘿嘿地笑个不停:「你看,瑟凡,我们差不多高呢!真不可思议,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比你矮了好大一截。」

瑟凡一愣,还没来得及讲话,上衣居然被尼尔撩起来,掀至胸膛的位置。

随后,尼尔也掀起自己的上衣,用手指按了按腹部那几块形状诱人的凸起,啧啧赞叹着:「哇噢!我好结实,你也好结实,我们差不多结实嘛,哈哈哈……」

瑟凡看怪物似的瞪着尼尔,彻彻底底的无话可说。

他转身,不顾尼尔的叫唤,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尼尔有些沮丧,把上衣拉好,再次追了上去。

在俱乐部内设的浴室外头,他追上了瑟凡。而这时瑟凡已经脱下衣服,只有腰上围着一条毛巾。

尼尔注意到他肩上包着的纱布,这才想起来,他受了伤。难怪不能运动太长时间。

再一想,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表现一直很稳静,从容不迫的,压根看不出身上有任何不适。

这样的忍耐力,尼尔不由得深感佩服。他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瑟凡在他之前先进了浴室,他三下两下剥掉衣服,也跟了进去。

浴室前半部是一个全打通的空间,有很多莲蓬头,莲蓬头下站了不少人,不过瑟凡并不在这。尼尔往里面找,那有隔间,但他不确定瑟凡是在哪一间。

他走到其中一间,尝试着用手一推,门开了。而门内的景象却叫他大吃一惊,倒退几步捂紧嘴巴。

隔间的设置是双人共浴,配有两只莲蓬头。而这个隔间内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站着,另一个蹲着。蹲着的那个,嘴里正含着对方的生殖器。

此时尼尔的突然打扰,引起了男人的不悦,皱着眉头,投来凶恶的目光。

尼尔毫无方寸,只晓得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你们请当我不存在……噢!不,就当从没看到过我,我……」

「闭嘴!」有人斥了一声。但这声不是发自门里那两个男人口中,而是在尼尔的耳边响起。

随即,他被人捏住后颈,推进了隔壁的小间里。

但他还是觉得心里不安,想再去帮那两人把门关好。

「你有完没完?」瑟凡真是受够了,一脚踢过去,正中尼尔的屁股,把人踢得往前栽倒,一头撞在墙上。

还好这一下撞得不算重,尼尔捂着额头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瑟凡。后者进来,反手关上门,丢给他一记冷眼,接着就不再理睬他,走回莲蓬头下面,接受着水帘的冲刷。当然,受伤的肩头被侧在水帘之外。

尼尔挤到另一支莲蓬头下,怯怯地从眼角望着瑟凡。嘴巴微微撅着,很委屈,也很忐忑。

瑟凡在转头不经意间瞥见了他这副模样,一瞬间,感到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这家伙……到底是那根神经搭错线了?

「你刚才在干什么?就听见你大呼小叫的,有必要吗?」瑟凡质问着。他憋不住了。

能忍到现在,已经多亏了他过人的自制力。但这会儿,他实在是不行了。

再者,尼尔现在这副表情,看上去真的就是非常欠教训,或者说就是等着人来教训。

「你就不会保持沉默,把门关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就结了?」

「啊?」

尼尔听懂了他的意思,但仍旧不能理解。

「可是……可是他们在,那样……」叫他怎么能表现得若无其事?

「那样又怎么了?有几个男人没跟伙伴那样玩过,有的仅仅在小时候,有的长大了还继续,这不值得你去大惊小怪吧?」说着,瑟凡摇了摇头,不是针对对方,而是对自己。

居然这么认真地解释这种无聊事,他是不是也被发烧的病毒给传染了?

「什么?」尼尔露出无限惊愕的眼神。

还有这回事?他怎么不知道……又为什么瑟凡会知道?

「你,难道你也、你也那样玩过?」

瑟凡揪起眉,有些咬牙切齿地说:「是啊,就跟你玩过呢!」

「真、真的!」他跟瑟凡……那样?

尼尔被脑海中的想像图给击倒,深受冲击大退了几步,背部紧贴着门。

而瑟凡,也几乎被他的反应给击倒了。

什么真的假的?他们没有那样干过,当然没有!

这么清楚明白的事,他竟然表现得那么不确定!

瑟凡感到这一切都荒唐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跟这么一个白痴相处了好几个钟头,真想立即甩门而去。

奇怪的是,在懊恼过后,他看着那个白痴慌乱的眼神,不知所措的表情,他心里居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愉快。

他居然……居然觉得这家伙白痴得很有意思!

事实上,他明知道这人骨子里精明得像鬼一样,然而此时这样的白痴表现,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却让他觉得他妈的有意思极了!

恶作剧的念头就这样涌了上来,他有意沉着脸,一步一步走到了尼尔面前,双手撑在门上,用身体将人包围了起来。

感觉到尼尔瞬间绷紧了身体的敏感反应,瑟凡忍不住微笑了,「不如,我们现在就让它成为真的?」他耳语般地呢喃着,似有意似无心,膝盖蹭到了对方的腿。

「……」尼尔再也说不出话,也无法动弹了。

他的双腿一阵阵酸软,多亏了靠在门上,才不至于滑倒在地。

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呼吸。他的心跳声响得自己都能听得见,那越来越快,越来越乱的心跳声……

砰,砰。

有人敲响了他身后那扇门,喊着:「尼尔?是你在里面吗?瑟凡法官也在吧?我们都整理好了,准备走了,你们要是好了就快出来吧。」

瑟凡与尼尔对视一眼,都不作声。随后,瑟凡退回了莲蓬头下,继续之前未完成的淋浴。

刚才的小插曲就像没发生过。

当瑟凡从跟前走开后,尼尔才如释重负地大口呼吸起来。天知道,之前瑟凡朝他压过来的时候,他简直以为自己要被压碎了。

那人身上的气势是那么强,让他无法逃脱,也无法反抗。

他按着胸口,在轻松了许多的同时,却又感到按在手掌下面的部位有些闷闷的,让他透不过气来。

是刚才的后遗症?还是什么他所从不曾感受过的新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