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庭期间,在独立的休息室里,尼尔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被指为是同性恋的丈夫,斯蒂夫先生,与尼尔进行了一番沟通。
说是沟通,其实都是斯蒂夫单方面在讲。方才开庭的过程中,他一直坐在旁听席位,看着尼尔的表现,可以想见他有多么「震撼」。
之所以找上尼尔接这件案子,就是相中了他无人可比的辩述能力,以及足够强硬的手腕。没想到,今天居然一上场就败下阵来。看上去,还是他自个儿摸着楼梯爬下来的。
对此,斯蒂夫不能不深感恼怒。
尼尔有多出色,他是知道的,全市全州的人都知道。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他的案子上会这么失常?
他简直要怀疑尼尔早就跟那个女人串通好了。但再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因为,那个女人没有钱。
总之,他明令加暗示,要尼尔接下来别出任何差错,也别绕那么多不必要的弯——他认为也许尼尔是有什么别的计画才这样反常。他的要求是,直接将人击垮就可以了。
要说的话说完了,斯蒂夫带着随从离开了休息室。刚一出门,就与迎面而来的瑟凡碰了个正着。两人互相点头寒暄几句,之后各走各路。
瑟凡进了休息室,身后是他的助手彼得和加里。
进去时,尼尔正坐在椅子里,好像在发呆。而他的助手戴文站在一边,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有什么东西是尼尔所不了解的?他一向是那么有主张的男人,哪用得着别人来提醒?
可惜戴文不知道,现在的尼尔,真的是什么都不了解。
直到瑟凡走到尼尔面前了,他才稍微回了点神,抬起头,看见面前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随即摸摸头:「你怎么来了?」居然问得相当淡然。
事实上,到现在他还被刚才发生的事深深困扰着,反应有些迟钝。不然的话,这下肯定会从椅子里蹦起来。
瑟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嘴唇发白,有些干裂。
「你需要喝点东西。」瑟凡说,转头对助手吩咐,「去买瓶水。」
彼得和加里点点头,正要一块儿出门,突然又被尼尔叫住。
「等等,不要水。」
两人不解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瑟凡。后者挑起眉,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
「你不喜欢清水,我知道。不过马上就要开庭,建议你还是别喝酒。」
「我也不要喝酒。」尼尔一脸无辜,「我只想要瓶果汁,橘子味的。」
「……」
一时间瑟凡也讲不出话来。面对两位助手征询意见的眼神,他顿了几秒,点头示意就按尼尔想要的。
而戴文随后也跟了出去,说是去喝水。
屋子里只剩下瑟凡和尼尔,气氛忽然变得异常沉寂。
两个人,一个在沉思,一个在发呆;一个在专注地观察着,另一个则无知无觉地被观察着。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直到尼尔忽然抬起头,看进了对面那双一直没移开过的眼睛。他的目光中有点迫切,但更多的还是困扰。
「真奇怪……我已经被搞糊涂了。」
他咕哝着,「到底是谁在撒谎?斯蒂夫先生给我的资料里说,以前他跟妻子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有了歧见才分居的,现在因为妻子外遇无法忍受,所以坚决要求离婚。如果他真的是同性恋,那他不就骗了我?我帮他打官司,是在帮他的忙,他怎么能对我不诚实?」
还不是因为对你有信心?谁不知道尼尔律师随机应变的本事,给你一张白纸,你能立刻浇上一瓶墨水将之染黑——瑟凡这样想,但没有说出口。
有什么可以说的?
对这一切情况,尼尔自己就是最清楚的人。可他又是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困扰?从早上开始,他的状态就不大正常,到底是在搞什么鬼?
毫无来由地,瑟凡被对方的迷惑困扰了,就好像一张无形的网盖了下来。不过很快,他就从中脱身出来。
这不是他应该困扰的事。
「你认为他诚实,那么他就是诚实的。」
瑟凡扬起唇角,若有所指地微笑着,「你是他的代言人,不是吗?」
他的弦外之音,尼尔没有听懂,焦虑地扒拉着已经够乱的头发。
「我就是不知道他到底诚实不诚实啊……如果他是,那倒没什么,如果他不是呢?我该怎么办?我……我是律师,得尊重真相对吧?」他抱着希冀问出这个问题,但被询问的人却不期然地被难住了。
法律尊重的是真相,这点没有错。问题是,就瑟凡所了解的尼尔,并不是一个以真相为主旨的人。
更何况,这种事拿来问他算是什么意思?他又不是经手这件案子的法官。
简直是莫名其妙……
这时,出去买果汁的人回来了。
尼尔接过果汁说了声谢谢,然后开瓶,不一会儿就灌下一整瓶。末了,还打了一串满足的饱嗝,满脸幸福地拍拍肚皮。
啊啊,橘子果汁最棒了!在这种心烦意乱的时候,那股酸酸甜甜的味道,最能让人神清气爽。
看着这样的尼尔,瑟凡不禁再次露出了无法理解的眼神。好像突然之间,他就不认识这个人了。
这个只为一瓶果汁就笑逐颜开,单纯得好像孩子似的男人,会是那个在法庭上口若悬河,一次次将对手逼到绝境,把所有阻碍挫骨扬灰的铁腕尼尔?
虽然他们从来就算不上是什么朋友,但这种程度的陌生,还是让瑟凡感到了些微的不适应。
他不想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去。
「瑟凡!你、你要走了?」尼尔喊住他,眼睛不安地闪烁着。他能感觉到瑟凡并不把他放在心上,但他仍想求助瑟凡,在这种混乱的时刻。
放眼周围,他唯一觉得熟悉,也是唯一能让他觉得可靠的人,就只有瑟凡了。
瑟凡看懂他的眼神,一瞬间竟感到有些不耐烦。
求助自己?开什么玩笑!
他过来只是看看情况,可不是来做什么人生导师。
况且,尼尔还需要什么指导?站在法庭上,他就是最强的,几乎可以左右一切。即便他自身不可以,他也会借助外力,把不可以变成可以。
这就是尼尔,本州政法界内最让人又爱又恨又敬又怕的金牌大律师!
一直以来,瑟凡和尼尔还不曾有过在同一法庭上共事的机会。有关尼尔的行事作风,他也只是旁观耳闻。他承认尼尔是强者,但并不意味着他欣赏这种强悍。当然,也不存在什么成见。
他是法官。法官对待一切所保持的态度就是,中立。
「尼尔。」瑟凡说,「真相就是,斯蒂夫是你的当事人。」模棱两可的一句话,已经是他能给予的极限。
之后他就离开了休息室,脚步洒脱,心情却不尽然。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尼尔让他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浮躁。
说来很可笑,他们俩曾经是同学,大学的时候也曾有过少量接触。但自从步入职场以来,他们充其量只是泛泛之交。彼此认识,接触也还不算少,但真正意义上的来往则十分稀少。
可是,尼尔却向他求助?
见鬼了!他可不记得自己跟这个人熟到这种地步。
至于尼尔,自然是更不记得了。确切地说,是压根就没有概念。但他以为他们俩的关系应该不错,是因为瑟凡有他家的备用钥匙不是吗?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瑟凡第一次到他家,原本就始于一场意外。后来,瑟凡发现他那走动起来很方便,因此之后再有什么意外情况,他都会选择到尼尔家去。
至于备用钥匙,是为了方便而自行配的。没有知会尼尔,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也知道尼尔不会在乎。
以前瑟凡出现在尼尔房子里,两人常常是互相点一下头,然后就没有下文了。等到该走的时候,瑟凡自然就离开,也不多余地打什么招呼。
能够这样相处,其实也跟两个人的性格有关。
他们都不会多舌,不干涉与自身不相干的事,也不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哪怕走在同一间房子里,他们也可以安心地各干各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起来,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真是一种无法简单描述的「和谐」。
然而,这种「和谐」状态,今天却被尼尔一反常态地打破了。
再次回到法庭,这次接受应讯的就是斯蒂夫本人。
由尼尔先进行提问。
他站在斯蒂夫面前,能看得出斯蒂夫正在用眼神向他暗示着什么,但他看不出那暗示究竟是什么。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思路转到哪就是哪。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后脑勺,「呃,斯蒂夫先生,我记得你说过,以前你跟你太太的感情很好,你也非常爱她,但后来由于一些外来因素,影响了你们之间的感情,因而分居,是这样吧?」
「没错。」斯蒂夫点头,脸色坦然。在他看来,尼尔现在的表现,似乎终于有了步上正轨的趋势。
「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你太太胸前的纹身上面,绘了多少朵花?」
「……」
全场陷入死寂。怪异的因子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只有尼尔还不觉有异,表情认真地注视着斯蒂夫。后者保持沉默。沉默。依旧沉默。
如果可以,其实他也不想沉默。问题是,他无话可说。
桌子下面,他的拳头紧攥着,捏得指关节都发白了,才僵硬地开口:「时间太长了,不记得。」
尼尔相信了,于是出于好意地想帮他记起来。
「认真想一想,斯蒂夫先生,是三朵吗?」
斯蒂夫迟疑:「唔……似乎是。」
「是吗?」
尼尔仍在努力想,忽然摇摇头,「啊,不对,好像是四朵……」
斯蒂夫脸色一白,再也讲不出话了。两只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然而身为上流人士的素养,加上此时的实际情况,又不允许他当场变脸。
这臭小子,不是吃错了药吧?真的不是有意在玩他吧?
而这时,庭上其他人皆是目瞪口呆。有些忍不住的,已经低头窃笑起来。坐在人群当中的瑟凡,他的感觉不是想笑,而是怀疑。怀疑尼尔正在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自家律师反打当事人一耙,还有谁见过这种事?更滑稽的是,那位律师的表情居然还那么诚恳。
「到底是三朵还是四朵……或者五朵?」
尼尔扳着指头嘀咕着。他没有察觉周边怪异的气氛。这倒不能说是他迟钝,只能说,他的心思完全没放在这上头。
刚才奎妮袒胸的时候,他压根就没敢多看。这会儿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本人——坐在旁边的奎妮。
「女士,你胸前有几朵花,可以告知一下吗?」他问。其实他的出发点绝对是好的,因为他愿意相信斯蒂夫曾经是个深爱妻子的丈夫,那么就不可能错漏妻子身上的任何细节。
但是很显然,这样认为的人,只有他自己。
而奎妮安静着,盯着尼尔目不转睛,倏地咧嘴大笑几声。
「是六朵,三朵大的三朵小的,象征着我和苏珊相爱六周年。」
她回答,脸色渐渐沉下来。
「另外,律师先生,这六周年的计算日期,是截至今年为止。也就是说,这纹身我是几个月前才纹上的,而斯蒂夫连这个都不知道。在我跟他分居以前,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纹,可是他居然不知道。现在你了解了吗?自从我跟他结婚以后,他连一次都没有碰过我——因为他根本就不喜欢女人!」
之后的法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法庭是个严肃的地方,当然并不是说场面上的混乱,而是指在尼尔的意识当中,一切都是混乱的。
在经过了不知多久的混乱后,法官再次宣告休庭,改日再审。
人潮渐渐散去。在旁听的人当中,除了少数是有各自立场的人,其他大都是抱着无关的心态来的。
因此,尽管这次审判暂时未能得出结果,他们还是挺满足的,因为看了一场离奇的好戏。
当然,尼尔那十足荒唐的表现也让他们大跌眼镜了。
是什么让这位声名赫赫的铁腕律师如此失常?明天,也许在今晚,媒体上就会出现此类议题。
而尼尔本人倒是没考虑这些,他只觉得累极了,累得只想找块地毯把自己卷进去,不听任何来自外界的声音。
一出法庭,斯蒂夫就遭到大批记者的围堵,一时间无法脱身。而尼尔也逃不掉被口水淹没的命运。
如果是从前的那个尼尔,当然会从容应对,但现在的尼尔可顾不得那么多。重复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凭借如今这副强壮有力的身体,他硬是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逃了出去。
冲出重围后,他半秒钟都不敢停歇,慌不择路地只想离开。闷头乱窜着,被他无意中找到了一处站牌。
他就在这停下等着巴士过来,随便是去哪的,只要能载他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戴文一直跟在他身边。对于下午的事态,戴文心里有一堆的困惑和疑问,但他看得出来尼尔这会儿状态不佳,也就不多问什么,只说,要他最好跟自己一块儿回事务所一趟。
不过尼尔哪里敢回去。他就是再不懂事,也知道自己头顶肯定还有一位上司,也就是事务所的老板。
他这一回去,不就是找骂挨吗?
从小就是挨骂加挨揍长大的,他已经受够了。
他找了个藉口,说自己身体非常不舒服,急需去医院。还说等明天如果身体好转了再回事务所,就这样把戴文给骗走了。
戴文走后,尼尔在站牌边发起呆来。
到现在他的脑子还是很乱。十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梦。
噩梦。
其实他是真心想把事情办好,结果却自个儿砸了锅。这样的结果,让他有点被击败了,被现实,被自己。
说什么只要多加努力就能扮演好那个活了三十一年的自己,现在他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
他开始明白,是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毕竟跟现实脱节了二十年,突然要融入,哪有那么容易?而更要命的是,对于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所接触的人群,他都完完全全不在行。
他根本无法想像,自己是凭什么走到这一步。
过去的二十年,那个「尼尔」都做了些什么,经过了什么样的努力和打拼?
这二十年对他来说是空白的。他一下子就跳跃了二十年,还能够跟得上吗?
产生了这样的自我质疑,他感到无比的沮丧,一张脸拉得比黄瓜还长。站牌周围的人看了,都不禁要避之三尺。
这时候,有四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来到站牌,就站在离尼尔不远的地方。尼尔被她们兴高采烈的说笑声所吸引,有些羡慕地把视线投了过去。
女孩们正谈笑着,发现了尼尔,她们的脸色微微一变。四颗脑袋围成一圈,小声议论著什么,很快就转身离开了。
尼尔感到失落和莫名,他只是想多看看别人的笑容,想借此来感染一下自己。可怎么把别人给吓跑了呢?难道他这会儿看起来像是猥琐的大叔?
现在女孩的审美观,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他困惑着,却看见那几个女孩又回来了,对他嘻嘻一笑,跟着背过身去掀起短裙,露出了底下白色的小内裤。
尼尔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发现,那几条小内裤上被用红笔写上了字,连接起来就是一句话,「世界多美好,脑残的弟弟看不到!」
尼尔还在不明所以,下一秒就看到那四个女孩竟然两人一对拥抱在一起,众目睽睽之下便热吻了起来,还是那种法国式的舌吻。
哗哗的冷汗从尼尔额头上往下淌。
怎么又来了!他跟全世界的同性恋者有仇吗?之前到事务所的时候是这样,在法庭上也是为此吃了瘪,现在又是这样!
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满街都是同性恋?而且还个个都跟他过不去?
尼尔后退了几步,这莫名其妙的状况让他无法忍受,他连巴士都没心思等了,只想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宾士在他身旁停下了。后座的车门打开,瑟凡坐在里面,示意尼尔上车。
他的出现,对正急于离开的尼尔来说,就如同是海上的浮木。
上了车,瑟凡递了一瓶橘子果汁。尼尔接过来,报以了感激的笑。
尽管他和瑟凡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并不如他以为的那么好,不过他可以庆幸的是,瑟凡是个很懂得如何照顾别人的男人。当然前提是,他愿意花这个心思。
一整瓶橘子汁进到肚子里,尼尔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不再那么心烦意乱,但还是很累。他长舒了一口气,疲惫地倒进靠背里。
「回公寓还是回事务所?」
瑟凡观察着他发白的脸色,「你需要休息。至于先前的事,你之后再处理。」
他指的是先前在法庭上的事,而尼尔却误解成是刚才在站牌边发生的状况。
虽然两者相比,后者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你知道,小男孩的注意力总是跳转得特别快。
「也不用处理什么吧。」
尼尔咕哝着,局促地笑了笑。
「其实无所谓的,反正也影响不到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我跟他们这么犯冲?那些同性恋者——不管男的女的,一看到我就像见了鬼一样,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很奇怪……」
听见这番话,瑟凡的瞳孔收缩了缩,他伸出手按在尼尔的额头上,感觉了一下才放下手。
没有发烧。那就奇怪了……真的没有在发烧?
「你不知道原因?」瑟凡质疑道。
「不知道啊。你知道吗?」
看着尼尔那天真的询问表情,透明得像水一样的蓝眼睛,瑟凡费了好大一番劲,才忍住了让助手去街边药店买支体温计回来的冲动。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尼尔如此反常,他甚至产生了「尼尔大概被车撞到脑袋」的猜测。
如果尼尔是偶尔心血来潮,想玩什么变身游戏,那他也不想加以干涉,就跟着这样奉陪下去,也没什么不可以。
偶尔变成一个与自己本性截然不同的角色,这种游戏,事实上是存在的。它可以使人放松,给人尝试一些新鲜玩意的机会。
只不过,它一般很少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因为生活就是生活,游戏就是游戏。
而尼尔却把两者混淆了。在瑟凡看来,他无疑是有意的。
虽然对他的意图,瑟凡是如此的不能理解,但也懒得去探究什么。
游戏嘛,总会有「Game Over」的时候。
「起因就是一个月前那桩有关男妓的案子,忘了吗?」瑟凡问,定定地看进了尼尔的眼眸深处。
在这里,他能够看到的依然只有纯良与无辜——简直他妈的自然得不像是真的!
而尼尔被他那样的目光所逼迫,感到莫名的紧张,视线一转,在半空中漂移起来。同时心里暗叹着,真不愧是法官,区区一记眼光都这么有气势。
他想到早上看见瑟凡的时候,可能是那身装扮、那把枪,又或许是瑟凡本身表现的缘故……总之当时给他的感觉很危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邪邪的冷冷的危险。
而现在的瑟凡看上去,庄重,但又平易近人,傲气而不傲慢;举手投足不愠不火,而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透露出无形的威严。尼尔再也不怀疑,他是真正的法官,而不是什么杀手或者黑帮头子之类的了。
真好。看到长大了的瑟凡依然这么出色,他感觉非常好。他就知道,天生是凤凰,就永远不可能沦落为火鸡。
倒是他自己,火鸡变凤凰,可惜一下子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感到抱歉,他对不起那个比他多努力了二十年多拼搏了二十年的尼尔。
「我、我弄不清楚……」
他嗫嚅着,没办法不心虚,但又不能不为自己掩饰一下,「头有点晕,可能……呃,昨晚累着了,有些东西一下子想不起来……」
瑟凡嗯了一声,微挑着眉,表情像在笑却又不那么像。
「那么,你总该记得那个遭受虐待险些致死的男妓。我听说,当时他曾被你逼得当庭痛哭。还有你的当事人,也就是那个被指控虐待的厅长。其实你的做法不算错,跳过了男人之间性交易的伦理性,而将男妓这一行业本身进行了批判。此外,你更不惜将所有的同性恋者拖下水,贬低得一无是处……你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极度鄙夷同性恋,那么,他们视你为公敌,处处跟你作对,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他顿了顿,才半开玩笑地说,「老实说,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你出门至少该带两个保镳在身边。」
「……」
尼尔全身的汗腺急速扩张,冷汗像下雨似的直冒。
原来他真的是全民公敌……哦!不,是全同公敌。
奇怪的是,他从来并不觉得自己对同性恋有反感心理,为什么却……
也许人的观点会随着成长而发生改变。可不管怎么说,这个报应由他来承受,实在是有点冤枉。
但他总不能举着大字报站在路口,宣称他不讨厌同性恋不讨厌不讨厌……
思考着这些的同时,他脸上的表情丰富,千变万化。瑟凡在对面看着,有些呆了,几乎以为他这是得了什么肌肉痉挛之类的疾病。
不过随即,瑟凡却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就算真是病,也不是什么具有极度危害性的恶疾。
事实上,他认为尼尔这会儿的样子颇有记录下来的价值,挺有意思的。就算表现是假装出来的,但他还是真的觉得有意思。
拍拍驾驶座上的彼得,让他递一包纸巾过来,然后交给了尼尔。后者抽出纸巾擦拭头上的汗,一张不够,又连用了好几张,可是刚擦掉一部分马上又流出来了,怎么都擦不完。
瑟凡狐疑地瞥了一眼吊在车窗前面的温度计,不到二十二度。
——这家伙果然还是发烧了。
「想去哪?」瑟凡说,「如果没有别的要去的地方,我就送你回去。」
「唔,先不回去。我想想……」
尼尔停下擦汗的动作,下意识地咬住了拇指。这是他的小习惯之一,想问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冒出来,频率不算多,但时有发生。
看到这一幕的瑟凡如遭雷击,肩膀微微地晃了一下。
这家伙……就算是玩游戏,他也玩得太过火了。
除非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人格分裂。
「噢,我想到去哪了。」
尼尔拿开了拇指方便说话,「我想去……幸福时光。」
瑟凡一愣,不大能置信地加以确认,「你指的,是那个幸福时光?」
「呃,应该是吧……」不然还有几个幸福时光?
瑟凡的脸色沉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尼尔一会儿,才对彼得吩咐,去幸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