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辛绚面无表情,麻木坐着,神志好似已远飞天外,又好似凝固在魂壳里。

一切来自外界的讯息,均激发不出丝毫反应。

只有低敛的眉睫,能感触到深藏在眼脸之下的种种情绪,微微地颤抖不止。

见状,孔书惟有叹息,无从劝慰。随着追述而涌上脑海的回忆,何尝不是令他难堪重负,痛心疾首。

而另一方面,他说出这些事的目的,绝非为了搅乱辛绚心潮。或者说,并不单是如此。

暂且收起私情,孔书正声道:「辛绚,老夫明白,你此刻不胜混乱,短时间内必定难以平静,但老夫仍要请你牢记,留你在鬼城,其实极为不妥,但这既是大王的决定,老夫不会干涉。如今你已了解内情,今後就更该审慎而行,不可再为大王添乱,更不要成为威胁鬼城存亡的双刃剑。」

说罢,孔书顿感於心难忍,逃避般地向门口飘然而去。

尽管说的都是事实,可是对於辛绚而言,终究过於沈重。

从始至终,辛绚并未做错过任何事,只缘他自呱呱落地那刻起,便注定要背负难以计数的债。

骨肉血缘之亲情,舍己成人之恩义,含愿而去之企盼,哪一笔不是无法估量的重量?

也许他的出生,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那麽,明知他的人生就是宛离的期望,鬼王却将他留在鬼城,算不算是一错再错?

思及此,孔书在门外短暂停住,考虑再三,终於开口:「千万年来,大王都是如同城阙般的存在,辛绚,你可知这代表什麽?」

「……」

辛绚没有答话,神情仍旧空洞,只是眉头隐约动了一动。

「城阙无心,只为镇城而存在,自然不容有私情。」

孔书沈沈道,「宛离戚追如成城之石,乃大王左膀右臂,又当例外。继他二人之後,老夫还不曾见大王为谁如此动容。大王心淡,但终非死物,能动容其实是好 事。然而,正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对大王所构成的影响,同样可好可坏,尤其在当前这般危急情形之下,稍一不慎,便可能酿成大害。你既留在大王身边,今後 要如何与大王相处,请你务必谨慎考量,小心拿捏。」

51

孔书走後,辛绚就一直在发呆。

说发呆,却也不全是,只不过脑子实在太乱,使得思绪处处碰壁,没有可通行的思路。

只能浑浑噩噩地想,想他娘决意保住他的执着,想他爹亲手处决妻子时的心态,想戚追背叛鬼城的野望,想炼剑能否成功的隐患,想鬼王接连失去两位至交的伤痛,还想……想自己对这一切已造成的,或可能带来的影响。

终於明白,何以鬼王对他如此反复无常,一时一变,偶尔难得靠近一些了,随即又有所顾忌般地拉开距离,并且执意非要他回到人间,要他好好活下去。

如此看来,他的固执与耍脾气,真的是在一次又一次地为难鬼王。

深深这样一思考,不禁愧疚得无颜以对,然而在心底深处,却好似发了疯一般,不可抑制地越发思念鬼王,想去见他,想和他说话,想真切地感受来自他双手的温度。

当然,魂魄是没有体温的,只不过由於个体之间的差异,也就有了相似的感觉。

鬼王的手很冷,但握着的时候特别安心,好象不管有多少慌乱,都能顷刻间烟消云散。也许,只是因为鬼王的心思太难掌握,偶尔握住,便感激得如沐天恩。

然而鬼王的手,终究不是为眷顾他而存在。

辛绚趴在桌上,竭力忍住这种过份的依赖欲,一直忍到夜幕降临,好不容易熬到就寝时间,却再也忍耐不了。

已经有多少日,不曾试过独睡单房。

去往鬼王卧室的路上,要经过重重庭院。看守庭院的护卫们,对辛绚的到来并显得不意外,也不上前拦截,只是耸肩一笑,为他让道。

於是辛绚又禁不住想,莫非鬼王早料到自己会去找,所以特意知会了他们?

瞎猜归瞎猜,辛绚也知道这种想法自恋得没道理,摇摇头将之甩出脑袋。

越接近目的地,心情就越忐忑,终於来到鬼王门口,辛绚却踌躇了好一会儿,最後,居然绕到窗前,轻轻敲了敲窗户。

大概真是过於紧张,他也忘了要站到旁边去,结果……

砰。

「哎哟!」

辛绚揉着几乎被撞扁的鼻梁,痛得龇牙咧嘴,凄凄然道,「我破相了……不行,你赔我鼻子。」

「……」一时间,鬼王只能无言干望。

辛绚的突然出现,鬼王虽不算惊讶,但并非不错愕的。毕竟他造访的时间与方式,都相当出人意表。

见鬼王半晌不回话,辛绚放下手,嘻嘻一笑:「吓唬你的啦,我的鼻子哪会那麽脆弱?又不是纸糊的。」

鬼王依然不语,目光如针不偏不倚地对上辛绚双眼,好似要闯进他眼眸深处,研读蜷缩在那里的情绪。

承受着这样的目光,辛绚终於也笑不出来,方才还神采飞扬似的面庞,迅速黯了下去。

一直在胸中翻搅的混乱与不安,苦苦压抑了那麽久,而今却被鬼王的注视轻易撩开。

「对不起……」辛绚垂下脸去,轻颤着唇吐出这三个字。

在等到鬼王的响应之前,口齿不清地又说了一次,忽然咬咬牙,扑进了鬼王怀里,隔着窗台,紧搂住对方的腰。

眼圈微微肿胀作疼,但他并不想哭,只是十分难受,心里如同有成千上万只爪子在撕扯。

「我知道,其实我没有资格呆在鬼城。」

辛绚的声音嘎哑不成调,好似用尽了力气迫出话来。

「我娘也是,鬼城也是,你也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什麽事都不会发生……还以为你成心和我过不去,我真是白痴,猪头,大笨蛋……」

听着他喋口不休的自责,鬼王眼眸越发深沈,很明白是怎麽回事。

之前孔书有来认罪,将下午与辛绚的对话尽数坦白。

让孔书送辛绚去风露苑,到底还是失策了。

辛绚的身世及相关种种,他早知孔书有意让辛绚了解,却没想到,孔书竟会挑在这种时候坦言相告。难道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辛绚虽系宛离所生,但毕竟在人间长大,是真正的血肉之躯。鬼界的一切,原就不该他来背,他也背负不起。

鬼王缓缓抬起手,正要往辛绚肩上按下去,却听辛绚梦呓般道:「是,我就是笨蛋,明知道再怎麽道歉都於事无补,还一味讲没用的废话,我真是笨到了家……」

鬼王不大能理解他在嘀咕些什麽,只觉得古古怪怪。

费劲地听了一会儿,始终听不出所以然,鬼王决定不由他自说自话。

刚唤出一个『辛』字,忽感到环在腰上的力道猛然加重,不禁一呆。

「已经发生了的事,计不计较都是枉然,但之後……」

这样说着,辛绚将鬼王越抱越紧,像要溶入他的魂壳中一般。

「之後我可以做的,只要能帮得到你,任何事情都没关系!」

鬼王见他没来由的发威,越发感到不能理解,疑惑地将这几句话想了又想,恍然大震。

「辛绚!」

鬼王低吼一声,拽住辛绚後领,将他从窗外提进房里,伸手推开他几步,目光严厉异常,自他不敢抬起的头顶瞪视下去。

「你打算以自己炼剑?!」

辛绚身子轻微一抖,脸孔压得更低,只管盯着自己的脚尖,概不接腔。

沈默,若不是实在没话可说,便是无从矢口的默认。

「混帐!」

鬼王大怒,眸中几乎射出一团火来,「谁告诉你这种事?戚追?孔书?……简直荒谬之极!莫说你能否成剑,就是能,本座也断然不许!」

辛绚攥了攥拳,终於仰起脸,不避不让地对上鬼王的眼睛。

「这是由你许或不许的事情吗?」他大声道,「时间已经不多,你知道最後一具魂魄怎麽找吗?你能撑到那个时候吗?万一赶不及,你怎麽办?鬼城又该怎麽办?」

喉间蓦地泛起梗塞,辛绚放低视线,唇角划出惨淡一笑。

「如果……如果我可以,那又有什麽不好?我明白,这样做会很对不住我娘,但至少你和鬼城都不会有事。假如换作是她,或许也希望如此……」

「住口!」

鬼王怒不可竭,一记耳光虎虎生风挥了过去。

辛绚未及防范,即便防了也抵不住鬼王如此重手,当场被挥倒在地,脸颊疼得有如火燎。

然而此时在痛着的,又岂止他一个?

鬼王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俊朗面容因扭曲而狰狞,狠狠道:「再提『祭剑』二字,立即滚回人间!」

辛绚捂着脸,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亮晶晶的眼睛盯着看了鬼王好一阵子,才放下手,对他咧咧嘴角。

「我可算明白了。原来你打我,真的是为我好。」

鬼王一愣,顿时不知是好气还是好笑。

辛绚这翻筋斗式的思维跳转,总能令他无从招架。

一切沈默下来,没有呼吸声作打扰,各自在各自的心绪中越陷越深。

打破这层安静的,是辛绚在地上踏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鬼王,直到在他面前停止。

「如果我不是宛离的孩子,你还会不会这样待我?」辛绚仰视鬼王,坦然问道。

每一次看似无心的发言,其实,却次次扎在点子上。

鬼王的目光,不禁隐隐摇动,嘴唇微启,却始终没能发出声来。

因为答案早在腹中,辛绚并不沮丧鬼王的反应,只是自我排解地抓抓头发。

「真是的,我也知道这样问很多余,如果我不是宛离的孩子,你一开始就不会理睬我。」

顿了顿,脸色倏地一正,郑重其事地说,「但现在呢?如果不把我当作她的孩子,我就是辛绚,你又当待我如何?会*吗?会愿意拿我祭剑吗?」

鬼王眉尖一跳,瞳孔几乎紧缩成两道缝,激烈地震颤了几下,才逐渐恢复正常。

「宛离是宛离,你是你。」鬼王淡淡道,脸色出奇沈静,却因为太过沈静,反而无端地显出些许不明显的疲惫。

「祭剑的事,你不要再想,也不要再提。本座已明言不许,别让本座重复第二遍。」

辛绚露出苦笑:「可是……」

万一真的来不及,或者被戚追抢先一步……与其如此,宁愿自行祭身成剑。

至少,那柄剑可以握在鬼王手中。

「没有可是!」

鬼王的语气骤然凌厉,神态凶戾更胜往常,却被一双不安地闪烁着的眼眸,出卖了心思。

「倘若你敢投入铸剑炉,本座……决不会原谅你。」

辛绚怔了怔,讶然望着鬼王,一时间丧失了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