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若他魂已成剑,哪还懂得什麽原不原谅?

这个威胁多麽无力,简直就是孩子气。

真不知该不该引以为傲,因为他又一次,将鬼王逼得不像是鬼王了。

但另一方面,若认真地想象起来,却仍是有些茫然若失。

被鬼王记恨着,念起他的名字就咬牙切齿……真是比魂飞魄散更加悲哀的一件事。

辛绚蹙眉细忖,尽量想得远一些,思路放开,终於不再钻牛角尖了,才振作起精神,眨眨眼睛,对鬼王露齿一笑。

「那,你不介意我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吧?」

鬼王看他笑得不简单,有所保留地反问:「什麽要求?」

心知被提防了,辛绚鼻子一纵:「唉,也没什麽啦,就是,作为我不去祭剑的条件,你要让我留下,直到你的事情解决之前,都不能逼我还阳。怎麽样?」

「你……」

愕然过後,鬼王脸色微哂,丝丝缕缕的尴尬涌了上来。

逼?

若他真的有心相逼,此刻辛绚就不会站在这里。

肉身的放置地点已经确定,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必再借助乾坤井,随时都可以将辛绚送回去。

偏偏,就在下午那一念之间,他选择了留下辛绚。

换一个角度来讲,也许正是因为确定了肉身所在,并且无虞有何损毁,他才会不急於让辛绚离开。

在外人眼中,那是鬼王破例的宽容,但他自己却不敢说,这其中没有掺入他的私心。

如今遭辛绚无意地这样一戳,顿时让他更加看清楚了,藏在那个决定下面的东西。

如何能不尴尬?

要说他对辛绚一视同仁,无适无莫……连他自己都不再相信了。

恰恰然,现下被这样要求了,就实在找不出理由拒绝。

「你若实在不想走,本座可以不逼你。」

鬼王绷着一张俊脸,严肃地道,「但是规矩一如从前,你不可擅自出府。只要你做得到,本座便许你留下。」

「可以可以!」

辛绚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我一定做得到。」

看见他一扫方才的沈郁,重新绽露笑颜,鬼王也不禁受其熏染,冷峻的面部线条渐次缓和下来。

他却不晓得,辛绚深悉打铁要趁热的真理,下一瞬便自觉地捧住他的脸颊,将嘴唇送了过去。

用力在他唇上压了一下,辛绚眉飞色舞,笑嘻嘻道:「你真是太好了!」然後继续一下下地压。

辛绚的偷袭,鬼王原本不打算计较,可是到後来,被他有一口没一口地亲,忽又感到胸口一股股焦躁蜂拥而上,索性将辛绚下颚一扣,牢牢地锁定了他的双唇,再无法离开。

长长的时间里,除了唇舌的厮磨缱绻,室内再没有其它声音。

当所有的一切都归於安静,辛绚能听见的,便只剩大脑中嗡嗡嗡的轰鸣声了。

不得了,为什麽和鬼王这样子亲密『接触』,留下的後遗症一次比一次厉害?嗓子很干,舌头好烫,还有,还有……身体里面特别不舒服,好象藏了一把火,烤得他头晕脑胀。

完了,他不会是被鬼王的阴气感染了吧?那什麽恶鬼煞灵的玩意……

辛绚垮着脸暗自嘀咕。鬼王煞气那麽强,想他一介半调子的魂魄,连鬼都还算不上,肯定是抵挡不住的啊!

怯怯抬眼看向鬼王,只见鬼王双眉紧蹙,脸色古怪地瞪他半天,突然将他一放,声线异常低沈地道:「你的要求本座已经应允,若没有其它事,可以安心回房去了。」

回房?

转瞬间,辛绚从头到脚都冷却下来。

并非因为鬼王驱他离开而难过,只是,他实在不舍得走,不想放过每一秒能与鬼王呆在一块儿的时间,就算真的会染上煞气,他也懒得去理会了。

反正……反正那是来自於鬼王的煞气嘛,他不嫌弃。

辛绚下定主意,挤出一个讨巧的笑容:「那个……我那次说要你给我另找房间,是开玩笑的。」

闻言,鬼王眉毛一沈:「你戏弄本座?」

「没有没有!」

辛绚连忙否认,想要辩解,一时却又找不到恰当措辞,只能不停摆手,摆得幅度太大,居然一个不慎,打上了鬼王胸膛。

「……」

死寂笼罩了整个房间。

其实刚刚那一下,对鬼王根本不痛不痒,也丝毫未感不悦,但看辛绚目定口呆,似乎是被吓坏了,脸色白得似纸。

见此,鬼王哪里忍心再为难他。不管之前想没想过容让,都只能容让了。

「好了,你要留便留下吧。」

鬼王的妥协有些无力,转身向床榻走去。

再多面对辛绚一会儿,他大概也要支持不住了。无论他怎样对待辛绚,好象都是不对的。

如果说,众生万物皆是一物克一物,如果说世上有谁能将堂堂鬼王给克住,那麽,定当非辛绚莫属。

望着鬼王转过身去的背影,辛绚脸上的惊骇表情,忽然刷地一下,消失无踪。

装可怜计大成功!

辛绚忍住不窃笑出声,走去站到鬼王面前,双手伸向鬼王披风的束带,温柔体贴地道:「大王,我来帮你宽衣。」

鬼王微微一怔,立即将他的手拍到一边:「不必多事。时候不早了,你睡你的。」

辛绚摇头:「不行,我是贴身小厮嘛,本来就该这样做。以前我不懂得尽责,但现在不会啦,你肯容我留下,我一定要好好服侍你才行。」

「你在说什麽?」

鬼王眉头拢得老高,对於辛绚,只有完全的莫名其妙。

都已经了解自己身份,还以贴身小厮自居,这不是开玩笑麽?

辛绚充耳不闻,犹自将手摸上鬼王华袍,准备从腰带下手。

「够了。」

鬼王不打算陪他玩闹,将他手腕捏住,冷然道,「宽衣之事,本座还不需假手他人。你若无心贬低本座,立刻回去自己床边。」

辛绚眼珠转转,嘴角一扁不满道:「我哪有床啊?那就是一张炕案而已。我才不要睡那种地方,硬得要命。」

这会儿又不把自己当小厮了……

鬼王彻底拿他没辙,只好问道:「你倒是想如何?」

辛绚手一指,看准房里唯一的大床,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里好,我就睡它了。」

自己的床榻被点中,鬼王却不急不恼,反而爽快地退去一步:「好,让给你。」说罢,便要转身走开。

只要能令辛绚停止作怪,让出区区一张床又算什麽?

哪料到鬼王会有此一举,辛绚着实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往鬼王面前一拦。

「你要去哪里?」辛绚吊起眼梢问道,却不等鬼王的回答,颓废地垂下头去。

「我知道了,你讨厌和我一起睡……你直说就是,大不了我不要那张床。床是你的,我本来就不该要,唔,还给你……」越到後来声音越微弱,听上去,就如同哽咽一般。

都说性子外向的人很容易相处,也比较容易理解,偏偏这个辛绚,也不知是否外向过了头,反而变得稀奇古怪,情绪说转就转,阳光一照就遍地开花,风雪一打就干瘪萎缩,弄得对他妥协也不行,严厉也不是……

鬼王真搞不懂,宛离怎麽会生出这样一只小妖孽。

但至此鬼王已明白,今夜若不顺了辛绚的意,他必定会没完没了。

能摆脱这种软性折磨的方法,只有一个。

「想睡觉就给本座闭嘴!」

凶巴巴地说完,鬼王三两下剥掉外衣,掀开被褥往床里一倒,并决定从这一刻起,对辛绚的一切语言动作实行无视。

而对辛绚来说,只要鬼王还在这里就够了。如今既然已顺利『留』下鬼王,辛绚便不再废话罗嗦,老老实实脱掉衣服鞋子爬上床,并将床幔一丝不苟地放下。

想着要无视他的鬼王,在他上床来的同时,其实却已不自觉地在注意他的举动。看到他合拢床幔,鬼王不禁轻轻翻了翻眼皮。

他几时见过自己放床幔睡觉了?睡觉又不是打仗,何须如此谨慎?真是多此一举。

罢了,无视即可,无视……

如此自我催眠着,鬼王侧过身去,不让自己的视线有隙往辛绚身上跑。

终於感觉到身後归於平静,估摸着辛绚已乖乖躺平,鬼王蹙紧的眉这才稍微松开一些。

不料,刚安静下来不到一会儿,鬼王骤觉腰际一紧,後背随即覆上鲜明的触感,柔软平坦,此外,似乎比自己略暖一点点……

想到哪里去了?!

鬼王无奈地按住脸,对於辛绚,已是完全没有主张。

犹豫着要不要拉开他的手,忽然听见有话语飘然而来,明明声音就在身後响起,听在耳中,却好似来自天际之外。

「我爹他……还活着吗?」面庞深埋在鬼王背後,致使辛绚问得沈闷不堪。

鬼王一怔,眼神开始深浅不定,竟是半晌不能言语。

读懂他的缄默,辛绚难忍痛心地合上双眼。

「果然,还活着吧……他能够不被赐死,但又是为什麽,为什麽要亲手杀死我娘……?」

「……」

「可不可以理解为……」

像是嘲弄自己的天真,又像是为了要自己相信这番理解,辛绚不由衷地笑了笑,嘶哑地道,「与其让他人动手,宁可让最亲的人,死在自己的手下……?」

「……」

发觉腰上的手在隐隐发颤,衣摆也被攥得死紧,复杂的感触流入鬼王心间,终於无法再沈默下去。

「早已过去的事,再追究只是自寻烦恼。别想了。」鬼王握住辛绚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胸口,突然痛恨起为何自己没有心跳。

心脏稳定跳动的声音,是世间最能安抚人心的声音这样诉说着的宛离,一定非常希望他偶尔也能体会一下心跳的感觉。

只可惜,一向拒绝与凡人交往的鬼王,永远得不到心跳,也从不屑於倾听人们的心跳。

直到此时,他才懂得为之而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