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

鬼王的安慰,辛绚固然受用,却又难以避免地,被挑起了扎根在心底的不安,小声问,「你不怪我,不怨我吗?」

「傻话。」鬼王淡淡道。

「可是,若不是因为我,根本不会……」

「辛绚。」

鬼王蓦地转身,大手覆上辛绚的面颊,一字一字,清晰而沈着地道,「若你娘不曾遇见你爹,若天界未给予那十世情缘,若世上没有三界之分……同样不会有後来的事。这其中因因缘缘,本座该唯何是问?所以,别再责备自己,本座不怪你,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辛绚呆呆望着鬼王,嘴角猛然抽动几下。

「怎麽了?」鬼王挑眉。

辛绚困扰地摸了摸耳垂,干巴巴地咕哝道:「你,你的样子太温柔,我还真不习惯……」

鬼王眼睛微微上翻,只觉无力透顶。

这只小妖孽……何时才能学会正常一点的思考?!

「从现在开始,闭嘴。」鬼王凉飕飕道,拉高被褥将辛绚脑袋蒙住,自己则转过身平躺,手背搭在额上,疲累之极地合起双眼。

眼不见为净……

辛绚心知触犯了鬼王,规规矩矩在被窝里闷了一阵子,方才掀开被褥一角,小心地朝鬼王窥去,意外地看到一张平静的睡容,不禁哑然。

还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转念忽而想到,能够像这样与他在一起,看着他如此安详的样子,还剩下多少时间?

会不会在某一天,这一切都将成为所谓『过去的事』?

当鬼王不再是鬼王,抑或是……

辛绚抿紧唇,像是要将自己刻进去一般,全神贯注地凝视对方。渐渐地,干看已经觉得不够,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上去。

指尖沿着弧度分明的唇线慢慢描绘着,辛绚一边轻抚,一边在心中留恋地回味着自己对於这双唇的印象。

也许哪天,将再也触碰不到。

所以,不记牢不行。

毫无预兆地,鬼王突然张开眼,转过脸来,视线笔直地扫到辛绚脸上,阴恻地问:「摸够了没有?」

辛绚吃吓,连忙收回手,缩了缩脖子:「摸够了。」

眼珠滴溜溜一转,又对鬼王努起嘴,「但还没亲够嗳,喏。」

鬼王顿感脑门挨了一棒,眼冒金星地瞪住辛绚,简直不知该作什麽表情才好。

嘴巴撅了半天,恁是不见鬼王有动静,辛绚鼓鼓腮帮。

「你到底要不要亲?你不亲过来,那我就亲过去了。」

说罢,当真凑上前去,将色若桃瓣的双唇愈逼愈近,毫不自知,这一幕画面是何其的诱惑人。

鬼王眼光一闪,瞳眸瞬间变了千百种颜色,蓦地拔身而起,将辛绚摁倒在下。

至此,床幔之外再不闻任何动静。不久以後,忽又听得一声

「唔!」

「你……要不要紧?」

「哎哟哟,好疼。」

「……对不起。」

「咦?你说『对不起』?是在向我道歉吗?你居然也会道歉?我没有听错吧?」

「你!找死……」

「不得了,明天的太阳大概要从西边出来啦。」

「闭嘴!」

「……」

终於,整个世界安静了。

第二日将近中午,辛绚睁开眼的时候,身旁已是空空如也。

鬼王很早便走了,他知道,因为鬼王起床时他也醒了,并且鬼王离开之前特意叮嘱过他,今天会出府有事,回来可能比较晚。

『不、许、乱、跑,否则夜里睡床底。』这是原话。

继续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辛绚才爬起来,刚刚整理完毕,就有人送午饭进房。

辛绚的确饿了,坐在桌前摩拳擦掌,准备大快朵颐一番,不料食物方入口,便呻吟几声吐了出来。

舌头在口腔里活动几下,还是很痛,受不住烫,只好等食物冷却下来再说。

辛绚托着下巴,双眼发直地瞪着满桌吃不到的美食发呆,思绪兜兜转转,不由想到了害自己舌头受伤的元凶鬼王。

至於受伤的理由,说起来就更是蹊跷了。

昨晚他如愿以偿,与鬼王抱抱亲亲,可到後来……身体里又冒出那种无法描述的感觉,燥热难当,於是,希望借由鬼王的冰凉帮忙灭了那股无名火,不曾想,手刚摸上鬼王腰腹间,就感到手下微微一震,继而舌头上泛出剧痛。

冤是不冤?亲得好好的,居然挨鬼王咬了一口。

痛得突如其来,他当然要喊疼,鬼王当下放开他,脸色古怪地道完歉外加发了顿小脾气,之後便躺到半臂之外,不再与他有任何接触。

虽说疼痛稍微抵消了燥热,但他还是非常不舒服,也曾想过浇凉水看看,可是不知为何,恍惚中始终有这样一种感觉。

如果不是由鬼王来,祸根是解决不了的。

所以,仍旧想要鬼王,然而面对那副略显疏远的高大身影,他只觉满脑空白。

单单挤过去瞎蹭是没有用的,他很清楚,鬼王还会将他格开,并且,他也不想再被咬了,说不定下次就会连舌根整个被咬断。

曾经他认为,看着鬼王是一种视觉上与心理上的双重享受,但在当时,这却成了一种如中剧毒的煎熬。

想与鬼王接近想得要死,然而,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更加地接近,脑子里完全没有概念,急得几欲抓狂……

越想越头痛,辛绚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拈起筷子,决定用食物来压扁在腹部乱窜的焦躁。

突然,一道黑影闪过眼前。

以为自己眼花,辛绚眨眨眼,赫然发现桌边多出一个人。

「你?!」

辛绚大惊,难以置信地叫了出来,「你是怎麽找来的?」

「不必如此惊讶吧?」

戚追挑眉一笑,搓了搓辛绚头顶,「这所府邸的地形,我再熟悉不过。包括这个房间,我从前可是常客。」

他的表现自然,胡乱动手动脚的毛病,也是一如往常。

辛绚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自己已经知道了那麽多事,再以原先的心态来看待戚追,自然是做不到了。

需要求救吗?辛绚想。但这间卧室所在庭院周遭,并未设置护卫,更何况,即便把护卫喊来,多半也敌不过戚追。

看来,只能随机应变了。

「你来干什麽?」辛绚问道,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

「这还用问麽?我的宝贝娘子。」

戚追目光轻佻,慢条斯理地围绕着辛绚周身打转,「如何?成天呆在府里很闷吧?要不要跟我出去走走?」

辛绚不假思索地拒绝:「不要。」天知道你要拿我做什麽!

拳头暗暗握紧,忽感觉捏住了什麽硬物,方才想起将手里的筷子一扔。

戚追看他动作滑稽,低笑着摇摇头,又道:「娘子何必如此武断?连一个赎罪的机会都不肯给我麽?」

「赎罪?」辛绚一愣,「赎什麽罪?」

戚追微笑着,露出真假难辩的痛惜神情。

「其实将你留在这里,我是相当不舍得,不过我也明白,你对我心有成见,逼你不得,这才想与你重新开始联络感情。」

「联络……感情……」

辛绚被这几个字噎着,没好气地甩出一记卫生眼,「你我没有感情可联络。」

戚追并不以为意,犹自将拟好的计划徐徐道来。

「只需今日一天便可。你要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做,让你发觉我是真的好,到时,你自然就会愿意跟我走了。」

「我才不会跟你……」

「别急着否决。」

戚追岔过话,淡然道,「我也并非要你今天就跟我走。感情麽,当然要慢慢培养。你若不肯花时间与我相处,又怎知道我究竟好是不好,值不值得跟随?」

听他讲得在情在理,可是辛绚联想到他对鬼王以及千刹鬼城的背叛,反而越听越上火。

「别再唱戏了!」

辛绚忿忿斥道,「我若真的跟你走了,你会那麽轻易放过我?醉颜楼也好,火炎城也罢,你有哪一次曾顾及我的意愿?要去哪里要做什麽,终归都是你只手摆布。」

戚追沈默半晌,忽而冷冷一笑,脸色异常地沈了下去。

「说得不错。我若逼你,你确实无可反抗。那麽,你何不这样想,我若要强行将你带出王府,同样是轻而易举的事,何须在此与你费口舌?」

「我……」辛绚顿时语塞。

这一番不大中听的言辞,居然极有道理。

假如戚追有心强掳他,他早就不在这里了。偏偏一向自作主张的戚追,却与他打起商量来。

这家夥……到底在想些什麽?

「如何?」

戚追状似不经意地敲敲桌子,催促乃至威胁之意却并不掩饰,显露在其中,「你可想明白了?跟不跟我走?」

辛绚垂低眉睫,眼帘之下,心思飞快地转动起来。

他对戚追信任与否,姑且不论,较为重要的是,他确实有想去的地方,想做的事,并且不便借助於鬼王。

凭他自己是出不了王府,倘若能让戚追带他去,既可了结心事,也可省了时间。

对,时间……

如今最紧缺的东西,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