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将Veyron不紧不慢地行驶在傅重之身旁,驾驶座上的许佳楼笑着招了招手。

“嗨!这么巧。”

傅重之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脚下步子不停,照旧走路。

许佳楼的车亦步亦趋,问题连番而上。

“刚刚下班吗?准备回家?”

“嗯。”

“吃过晚饭没有?”

“嗯。”

“要不要去我那里喝杯咖啡?”

“嗯……呃?”

傅重之及时反应过来。

“不要!”

许佳楼呵呵地笑了。

“怎么?把我当成毒蛇猛兽啦。”

“我才没有。”

傅重之负气地别过头去。

只是衣冠禽兽而已……

这样腹诽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支票,把它扯平恢复原状,递到了车窗前。

许佳楼扫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片,讶然地看向傅重之。

“什么意思?”

“还你。”

傅重之口气梆硬地说,“我不要你的钱。拿回去。”

一刹那,许佳楼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紧缩,目光犹如被猎物反咬了一口的兀鹰,阴鸷危险。但很快,他又披回玩世不恭的外衣,似笑非笑地问了。

“这是你应得的,为什么不要?难道……你嫌这个数太少?”

“我从来就没说过要你的钱!”

傅重之火气上来了,再次将支票揉成团,往车里使劲一摔。

“如果你这样做,是因为害怕我会拿那场交易当令箭,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那么,我放弃那个权利。这样行了吗?你可以放心了吗?我傅重之,什么都不会向你要了。”

说完,他便迈开大步,怒冲冲地朝前跨去。Veyron跟得越紧,他就走得越急。

白痴混蛋低级下三滥……他再也不想和这个人渣扯上半点关系!

一路走一路咒骂着,许佳楼在后方喊他,他只当听不见。但是不一会儿,很多车好象同时受到号召般地,一起狂按喇叭,尖锐刺耳,聋子的耳膜只怕也抵挡不住。

傅重之忍无可忍了,转过身却看见,那辆Veyron竟然停在原地不动,后面积压了一条不短的车龙,并有继续加长的趋势。

Veyron的车顶是敞开的,许佳楼站在车内,双手合在嘴边充当扩音器,大声叫道:“傅重之!对不起!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和你谈谈!”

他的声音,混杂在聒噪的喇叭声中,格外标新立异。

傅重之的一张脸绿了大半,气极败坏地咆哮:“你是不是疯了?快开车!”

再这样任性下去,那些个被堵塞的车主,恐怕就不止是按喇叭催促这么简单了。

万一车主们化愤怒为行动,将许佳楼从桥上扔下去,搞不好他也会被连累,那可太冤枉了。

许佳楼却好不怕死,完全不理会众车的抗议,犹自大喊:“你不上车,我就不开车!”

“你胡闹!!”傅重之气得想跳桥。

“我是认真的!你上来,我立刻开车!”

“……”

傅重之想抱着他跳下去同归于尽。

这时候,Veyron后方的车子里纷纷探出头来。

“朋友!你就上车吧!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就是啊!我们还赶时间呢,求求你别闹了!快上车吧上车吧!”

……

这些人?!

傅重之太阳穴上血管暴乱。

反复对自己说为了维护社会治安,他咬着咯吱作响的牙关,步步千斤地向Veyron走去。

他一上去,许佳楼果然立即将车发动,为这段短小的风波划上了休止符。

但是,之后许佳楼却没有开口讲话,一心一意地开车。到最后,还是傅重之先沈不住气。

“你到底在玩什么?想怎么样?”

被质问的人表情无辜:“没有玩什么。我只想请你到我家喝杯咖啡。”

“我、不、去!你究竟要我说几遍?”

“唉,刚才那么丢脸的事我都做了,难道也不能打动你吗?”

“丢脸的就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提还好,一提起来,傅重之就有活活掐死他的冲动。

这几年,傅重之都没有动过的怒火,今天晚上,似乎被一股脑地烧出来了。

许佳楼点点头,说:“所以,我们这两个同命相连的人,更应该一起喝几杯啦。”

傅重之再也没有语言了。

他已经看明白,许佳楼的思维模式,是一片银河系。许佳楼本人就是太阳,身边人都是绕着太阳打转的行星,假如行星偏离轨道,那么,它若不是被强行拖回来,就是被排斥出星系之外。

你想做星,就不要想着悖离太阳,因为那是不被银河系准许的除非它先舍弃了你。

这个男人,真的是被宠坏了啊……

转瞬间,傅重之满腔的怒火化作无奈,和一丝丝的怜悯。

他是遇见过的,一个与之相似的人,也是任性得近乎病态。只不过,那人的病症是散漫与不经心,而这位的病症是专制与自我主义。

他感到疲惫,为什么总是遇上这样的人?而且在相处时候,他永远是没辙的那一方?

如果说是一物降一物,那么他究竟输在哪里?

将自己深深地偎进靠背中,他闭上眼睛,拒绝再苦思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蹙紧的眉,哀伤的神情,都被许佳楼收进了眼底。

想为他解开眉上的锁,想为他在唇角勾勒出上扬的弧度虽然自觉很荒谬,但是这个念头,的的确确曾在许佳楼脑中闪过。

只是,在下一秒,许佳楼便毫不容情地将之问罪处斩了。

“重之。”

“嗯?”

傅重之懒懒地应了一声,蓦地张大眼睛,惊异的目光向对方射去。

“你叫我什么?”

“重之啊。”

许佳楼微眯着眼回视他。

“怎么?不喜欢我这样叫你?”

“我……没什么。随便你。”

傅重之移开视线,一贯的冷淡表情回到脸上。

称呼,原本就是无所谓的东西。

要不是被许佳楼叫到的时候,心跳无端地乱了几拍,他是根本不会去留意这些的。

“那就好。”

许佳楼笑了笑,接着说道,“我的这匹坐骑,功率超过一千,时速可以达到406公里,很不错吧?”

傅重之看了许佳楼一眼,觉得奇怪,因为他看来不像那种喜欢炫耀身家的人。

不过,傅重之还是中肯地点点头。

“嗯。极品,无话可说。”

“想不想体验一次极速?”

“极速?”

傅重之一怔,总算明白过来。

这才是许佳楼问话的重点。

“为什么不呢?”

傅重之捋起前发,无畏地迎视那双写着挑衅的暗蓝眼眸。

蓝眸中,因为他的响应而浮上了明亮的笑意。

“很好。”

许佳楼看回路面,这一次,他是真的认真起来。

市区没有可供飙车的道路,随着靠近市郊,车速开始愈来愈快,快到仿佛不受重力所制,脱离了地面的阻碍。

掌控着这匹飞马的许佳楼,似乎也渐渐与之融为了一体,他心无彷骛,好似一头浑身蓄满力量的猎豹,只想冲刺,只愿厮杀。

所谓极速,即是登峰造极、突破一切限制的速度,稍一不慎,便会落得尸骨无存。

敢于尝试的人不多,可一旦试过了,就会上瘾。

在制造极速的过程中,人和死亡是那么接近。死神与你擦肩,但是,他抓不住你。

这场以生命为赌注的比赛,你赛过风,赛过死神,更赛过上一秒的自己,这是何等的满足。

只此一回,傅重之就已深深爱上这种感觉。

当车速逐渐放慢,他也像刚从高潮中褪下来那样,整个人兴奋难抑、而又疲倦非常地瘫软在座位里。

看见他这样的反应,许佳楼心情大悦。

“感觉怎么样?说来听听。”许佳楼问。

“没有词汇能形容,太……绝了。”

傅重之同样愉快地回答他,“不过,也被吹了满头的灰啊。这下真叫灰头土脸了。”

许佳楼哈哈大笑。

“没事,到我家洗个澡就好了。”

顿了顿,语调忽然变得低沈而暧昧。

“重之,如果刚才在最高速时翻车了,你觉得好不好?”

傅重之愣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嘴角依然在笑,淡薄的嘲弄的虚实难辨的,傅重之无法将其解读。

“为什么这么问?”

“突然想起。”

许佳楼幽幽地说,“在巅峰上结束一切,同车一起燃烧,然后化为灰烬。你不觉得吗?这种死法堪称完美。”

“你……常常会这样想?”

“不会。只是做过假想。”

“……”

傅重之没有再接话。

他蓦然感到,这个外表张扬跋扈的男人,其实有着一颗寂寞的心。

他太了解了。

寂寞的人,不一定会想到死。

但是会想到死的人,一定是特别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