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傍晚时分。
林间,响起一声喝令,一支队伍停住步伐。
这支队伍约有三十人,均是年轻男子。队伍最前方,裴惜远抬手远眺,视线所及只得暮霭。
如按行程,穿出这座山便是入了东凰国界,只是一夜之间,怕是难以达成。
夜间林路不好走,饶是最好的猎手亦有可能遇上料之不及的状况。再者他们已连赶了两天路,不妨歇上一夜,次日再一鼓作气出林。
主意下定,裴惜远令随行就地扎营,生火搭帐,以度一晚。众人随即忙活起来。
同时,裴惜远从中点了几人,说:「一路上嚼了这么多干粮,早已吃不出什么滋味。走,随我去打些野味回来。」
「好咧。」那几人答应下来,骑着马与裴惜远一道往林子深处去,追寻猎物踪迹。
这林子其实不深,也不算茂盛。单从他们先前走过的光秃秃的山道看来,平日里时有行人路过。人气如此之盛,多半没有较大型的猎物可捕获,唯一可能的上上之选便是飞禽。
飞禽不难找,不时便能听得上方有振翅声盘旋而过。
裴惜远盘起弯弓,搭上箭,瞄准上空。有振翅声在靠近,以他的经验,可判断出那只飞鸟身形不小。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一团硕大的黑影,从高处飞掠而来。裴惜远正待放箭,却突闻「嗖」的一声。
这声并非来自他身后的随扈们,而是自更远些的地方传来。
随即,他原本盯上的那个目标,发出一声惨叫,自空中直直坠落下来,掉在地上,身上插着一枝箭矢。
毫无预料地遭人抢了先,裴惜远觉得有些意外,而他更在意的是,在这日已西沉的寂寥时刻,林子里竟还有其它人在。是晚归的猎户?
循着方才箭声传来的方向,裴惜远注目看去,只见一个跨在马上的人影,从林子深处现身出来。
或许是感觉到这边的视线,那人并未前去拾取猎物,而是勒缰停马,侧脸向这方看过来。
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与裴惜远的目光对上,那男子唇角一挑,还看不真切的面容上,依稀现出淡淡笑意。
他这一笑,裴惜远却是真的莫名。
萍水相逢,平白无故,笑什么?
这不能说是裴惜远为人生分,只是猎物被抢在先,如今,这人又毫无理由地对他笑,有意无意,总给人一种炫耀的嫌疑。
偏偏裴惜远正是年轻气盛,最是不服输,从小又生长在,以狩猎为荣耀的环境下,自是不肯在骑射方面被人看轻。
从那人身上收回目光,裴惜远再度挽弓,不放过这次的猎物。
嗖!一只飞鸟应声中箭,来不及挣扎便已掉落。
裴惜远满意一笑,又朝那陌生男子望去,却见那人还是望着他这处,仍面带微笑,淡淡的、远远的。
越发弄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笑,裴惜远瞪了那人一眼,下一瞬就见那人抬起头,仰望上空。他也抬起头,发现上方正掠过一队候鸟。
队伍还长,要做些什么还来得及。
这一次,他从挂在马鞍上的箭筒中取出三枝箭矢,一齐搭于弓弦之上,拿捏好时机,放箭。
箭矢如梭,直直飞掠而去,离目标越来越近。却不期然,又有三枝箭矢从另一方向破空而来,竟将那三枝箭拦腰射断。
最后,六枝箭,三枝完整的、三枝被「腰斩」的,纷纷掉落在地。
裴惜远不由得愕然,连忙看向那陌生男子。不出意料,那人正收起长弓,并策马向这边徐步而来。
「都殿...」几位随扈在裴惜远身后唤道,都暗自握上腰间的佩剑。
来者身分不明,射术竟又如此绝妙,无论如何,还是小心为妙。
察觉到随扈们的动作,裴惜远低声道:「先别轻举妄动。」说罢也策了马,正面迎向对方而去。
两人在先前箭矢落下的地方同时勒马。
裴惜远狐疑地暼了一眼对方那依然噙着笑的唇角,皱了皱眉,问:「你是谁?为什么拦我的箭?」
那人唇边的笑意像是又舒展了几分,轻道:「鸟自归乡,世之常理,正如人之常情,又何苦加以阻扰?」
裴惜远一愣:「你...」
「若是你嫌捕获的猎物不够,我的也给你便是。」说着,那人下了马,从地上拾起先前被射落的两只飞鸟,走上前,向裴惜远递过去。
裴惜远又是一怔,摇头:「不必。你的就是你的,我不抢占别人的收获。」
「哦?」那人挑了挑眉,似是颇为玩味。
看他的样子是还有话要说,突然又有一人一马从林中出来,径直来到那人身后。而后,马上的人跳下来,却险些跌倒。显然这人是不常骑马的,下马的架式相当生疏。
那是一位年纪稍长的中年男子,个子中等,堪称仪表堂堂,细细的胡髯更为之增添了几分睿智风骨。
他走到同伴身边,笑道:「唉呀,早同你说过别走太快,我又不擅长走山路,会赶不上的。你看,我险些丢了不是?」
也不待对方回答,又留意到这边马上的裴惜远。他定睛看了看,双眼微微睁大:「这位小哥...看你的打扮,莫非是来自关外?」
对方如此礼貌,自己总不好一直居高临下说话,裴惜远也下了马,回道:「我是自歙嵋来。」指手示意身后的随扈们,「还有他们,都是我的同伴。」
「歙嵋么,那就难怪。听说歙嵋人半生都在马上打拼,看诸位骑装,果然个个骁勇。」
「呵。」裴惜远不常离开歙嵋,所以极少听人这样评价自己的来处,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响应。
「哦,差点忘了说,我姓叶,名盛,这位是莫忆。」叶盛摊手对身旁的男子如此作了介绍。
「莫忆...」裴惜远看向莫忆,也就是先前有意无意间与他对了几招的男子。
莫忆同样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笑容也轻轻。
如此看来,这人的笑倒是真的没什么恶意。
兴许只是本来就喜欢笑罢了?倒是个和善的人。裴惜远如此判定,拱手道:「我叫裴惜远,幸会。」中原的礼数,他多少还是习过一些的。
「幸会。」叶盛拱手回礼,「对了,看诸位风尘仆仆,是在赶路?」
「不错。」
「哦,巧得很。我们也在赶路。不知你们要去的地方是?」
「东凰。」
「东凰?那可更巧了。我们此番正是要去东凰都城世遥。」
「是吗?」裴惜远也不禁讶异,「我们也是要去世遥。」
「哈哈,怎会这么巧?」叶盛捋着胡子朗笑几声,「真是有缘极了,你们也是去那里有事要办么?」
裴惜远犹豫了下,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这样...」
叶盛沉吟少顷,提议道:「若是你们不介意,不如让我和莫忆加入,与你们结伴同行,可否?」
「你们?」这个提议着实突然,裴惜远不免有些犹豫。
「小兄弟请放心,你我萍水相逢,自不会有加害你们之心。」
「不不,我不是怕你们加害...」
「唉,这么说吧,我我么,山里住惯了,实在不习惯长途跋涉。而这莫忆啊,一心想着快些回世遥,总是顾不着我。这一路下来,可把我这身老骨头折腾得...」
看叶盛连连摇头感慨状,裴惜远忍不住失笑。
明明叶盛不会超过四十岁,「老骨头」这种说法,未免有些过了。
想了想,他转向莫忆问道:「你要回世遥,这么说你是世遥人?」
莫忆缓缓颔首。
裴惜远也颔首:「既然如此,好吧,你们俩就跟我们一道上路。总归莫忆对东凰情形比较熟悉,等入了国境,你也可以为我们指点一下。」
「好。」莫忆笑着应下。
不久后,裴惜远及其随扈一行回到队伍扎营处。比起先前离开时,现在又加入了两位新伙伴。
回去后裴惜远就将情况交代了,其它人也没有反对。至于先前打猎得到的成果,自然也不必再分是谁所得,大伙儿一齐分享便是。
就着篝火,几只膘肥肉厚的飞鸟很快被烤得喷喷香。裴惜远取了一只,自己留了部分,又给身边人们分了一些,最后一块,递给坐在他右边的莫忆。
莫忆接过来,对他笑了笑,并不说什么。
虽然常是笑容待人,却像是不太爱说话...
裴惜远边吃东西边琢磨着,又禁不住地对莫忆仔细打量。毕竟莫忆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居然将他射出的箭拦下来的人。
按理说这种事会令人不快,不过裴惜远倒是颇欣赏对方这绝伦的箭术。
其实不单他,任何一个以箭术菁湛为傲的歙嵋人,都会对他人的高超箭术由衷欣赏。
不过要说起来,确是人不可貌相。
在裴惜远看来,这个莫忆青衣翩翩,言行谈吐什么的,说儒雅还过得去,却实在想象不出,他竟身怀那般绝技,教自诩最菁于骑射的歙嵋人,也要为之汗颜。
再仔细瞧瞧,这人...相貌其实不算出众,鼻梁高高的,嘴唇厚度适中,眉毛挺长,眼睛么,也就那个样子。整体看上去,至多是比较舒服罢了。
只是,每次若是对上他的目光,就会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住。那双眼睛,其实长得很普通。然,在那眼眸里,似乎有什么很深邃的...
「怎么了?」莫忆忽然问,向裴惜远正面看过来。
「啊?」
裴惜远一愣,这才发觉自己盯着别人看了太久:「没,没怎么。对了,莫忆你是在世遥长大的?」
「嗯。」
「那这次你离开世遥很久了?听叶盛说你似乎很急着赶回去。」
「久么...」
莫忆望着面前的篝火,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像是模糊了他的容颜,他的表情,不知怎的,给人一种神秘的幽远之感。
「有好几年了吧。」他低声道。
「那是挺久了。为什么会离开那么久?」
「有点事情。」莫忆的回答很是模糊,等于没有回答。
裴惜远不好再问,只得转开话题:「再怎么说,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有些你熟悉的东西,比如说,东凰的人有些什么风俗,还有,他们有没有忌讳什么...你或多或少告诉我们些。毕竟我们是外来人,初次入境,有些麻烦还是避开比较好。」
他这样一说,其它听到的人也纷纷应和。
「这倒是,」叶盛插口道,「有的东西连我都不甚清楚。你就把你知道的比较重要的,都说说吧。」
莫忆显得有些无奈地笑笑:「其实也没什么需要特别忌讳。人么,只要客气一些,自然好与人相处...」
他顿了顿,目光来到裴惜远脸上,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缓缓瞇起眼睛:「可能有一点,需要稍加注意。」
「是什么?」
「东凰男风盛行。」
四下瞬间安静。
过了一会儿,议论声又响起来。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
「我也听说过,倒是没亲眼见过。」
「是啊,总觉得是有点奇怪的风气呢。」
「不过有机会的话,亲眼看看也无妨啦。」
「话虽这样讲,不过要怎么看?看着,还是有点奇怪吧...」
大伙儿还在议论著,有一个人向莫忆提出疑问:「为什么特别提醒这一点?这种事,和我们没多大干系吧?」
此话一出,周遭又安静了。
在数十道目光的包围下,莫忆不疾不徐地笑笑:「并不是要你们时时注意,只是有时候,还是留点神为好。」
他看着裴惜远,后者与其它人一样满脸茫然。他又笑,像是意味深长:「裴小兄弟,你可留意过自己的脸?」
「呃?」裴惜远给说得越发茫然,摸摸下巴,「我的脸怎么了?」
莫忆无奈般地摇摇头:「你的脸,十分惹人注意,尤其是...」话在这里顿住。
裴惜远过了一会儿才想到他未说出口的下文,脸色瞬间阴下来:「你...」
「什么?你的意思是都殿会被当做女子?」
裴惜远的话未完,其它人纷纷发出斥责。有个姓子躁的,已激动地站起来。
「荒谬!简直笑话!」
「什么人这样看,不是瞎了眼睛?!」
「不,我并未说过裴小兄弟像女子。」莫忆从容解释道,「只是,对于容貌出众之人,谁都难免抱有亲近之心。」
他直直盯着裴惜远,目光透着一股异样的锐利:「你想,若是谁对你有这样的心思,而你对此并不了解,还以为男子间的亲近不需像男女之间那样忌讳。
「这样一来,很有可能在无意间让别人会错意,那么,不论是对那个人还是对你自己,都无疑是个麻烦,不是么?」
裴惜远脸上的阴影褪去了些,抿着唇不言语。
认真想想,这话确实极有道理。
莫忆也看出他是想明白了,接着道:「所以我才希望你,还有你们都稍加注意,毕竟等进了东凰,很难说会遇上什么人。你们既是办事去的,不必要的麻烦,自然也是越少越好。」
「我知道了。」
裴惜远点头,又歉然地笑了笑,「谢谢你的提醒。抱歉,方才...」
「嗯,对不住啊,刚才说了重话。」
「你千万别介意。」
其它人也纷纷向莫忆道歉。歙嵋人就是这样,姓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认错同样十分爽快。
「没什么。」莫忆不以为意。
「好啦。」裴惜远拍拍手站起来,「肚子都填饱了,大伙儿收拾一下,早些歇下,明儿还要早起赶路。」
他这么一说,众人便各自起来忙各自的事。
莫忆也站起来:「有什么我可以帮忙?」
「你刚才说的那些,已经帮了我们不少。现在么,你就稳稳坐着吧。」
裴惜远按住他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了下去。莫忆便没有再起身,坐在原处。
在野外露宿,环境自是简陋。但这些人毫不介意,边收拾边高声谈笑着,倒像是乐在其中。
叶盛走到莫忆身边坐下,与他低低谈论什么。莫忆偶尔点头,话却很少,视线一直跟随在一个人身上。
那人穿着与其它人相同的衣装,棕裤、绑腿长靴、短襬单衫,是便于骑射的装扮。不同的是他的单衫外裹着一围皮草护肩,在那菁练当中更添了几分英气。
每当他一动,那根绑得低低的粗辫便会跟着动,不时绕过肩头溜到胸前,相当顽皮。
修长的眉,挺直的鼻,削薄的唇,确实,那是张出众的脸。还有一双,亮如明镜的眼,目光如箭般锐利,却是能一眼望到底的,坦荡。
惜远,惜远...真是个好名字。
东凰边境,是一座稍嫌孤立的小镇。
按照莫忆的说法,出了小镇又有山路,并且路还不那么好走。然后,才算真正进了东凰,城镇变多,人气也会相应盛起来。
已有多日未曾睡在屋檐下,之后又有一段露宿旅程,于是裴惜远让大伙儿在镇上客栈里落脚一晚,既是舒缓前几日的疲劳,也是为往后几日的跋涉做准备。
初入东凰,他们是完全的外来人,倒也没什么不能适应。至于,莫忆曾格外提醒的事,目前来看,也还不需特别留意。
用过晚膳,众人谈笑了一会儿,便早早回房睡下。所幸他们人数不多,每两人一间房,刚刚好占满了这家原本空落着的小客栈。
上了床,裴惜远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始终无法入睡,只能爬起来,到房外随处走走。
夜色已经很深。客栈内外都沉浸在一片寂静中。
记得二楼的拐角处有个小偏厅,有几副桌椅供人歇脚,裴惜远慢慢踱了过去。到了那里,却意外地看见另一个有觉不睡的人,坐在桌边,出神地望着窗外,桌上摆着几盏酒壶。
听见有脚步声走近,那人转过头,看到裴惜远,脸上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淡薄笑笑,也不言语。
裴惜远走到他对面坐下去,叹了口气,说:「你也睡不着吗?思家心切?」
「那倒不是。」莫忆摇头,「你呢?怎么还不睡?」
「我啊...」裴惜远相当郁闷地又叹了几声,摆摆手。
「别提了,我真是弄不懂,你们东凰人怎能睡那么软的床?唉,想来你们是睡惯了。我可不行,睡着睡着就像是要陷进床里面去,实在不舒服,要是这样睡一夜,准会腰酸背疼。」
「是么?」莫忆拿起一壶酒,向裴惜远递过去,「喝点酒,或许能好睡些。」
「唔...我看很难吧。」
话虽这样说,裴惜远还是将那壶酒接过来,抿了几口,咂咂嘴:「先前吃饭的时候我就喝过这酒。说实在的,这算是酒么?根本尝不出酒味,太淡了。」
「是么?我倒觉得这酒不算淡。大概只是与你口味不合吧。」莫忆端起酒壶浅尝了一口,问道,「歙嵋的酒呢,又是如何?」
「比这香多了。」
说到家乡的美酒,裴惜远抿了抿唇,有些回味似的:「那才是真的酒,不像这个,说是水还差不多。」
莫忆点点头,并不予置评。
裴惜远转口道:「对了,你还没说呢,为什么这么晚还不睡?你总不会睡不惯床。」
莫忆摇摇头,视线再次滑到窗外,像是在思索什么,表情隐隐深邃起来。
裴惜远盯着他瞧了一会儿,见他半晌不回应,便也追着他的视线往窗外瞅,想看看外头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漆黑,街上没有灯火,月亮也被云层遮盖,只留迷蒙夜氲。
「金乌流火萤,命随何其轻。时来秋风瑟,叶落只漠漠。」
不期然地听见这四句,裴惜远怔了怔,立即看回莫忆。莫忆也看向他,笑了一笑,却不说什么。
他不说话,裴惜远倒有些不自在,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才是。他哈哈笑两声,挠头道:「好厉害,还会念这些,嗯,这些...」
「你懂得么?这些是什么。」莫忆问道,眉梢缓缓挑起来。
其实只是个简单的动作,但看在裴惜远眼里,却总觉得意味深长,也越发地不自在起来。
「呃,我...」
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最终还是认输地摊开手:「其实我不懂啦。这些诗啊句的,向来就不是我的专长。」
「哦...」莫忆应了声,脸上没有表情波动。
裴惜远顿时汗颜。方才他还夸人家厉害,夸得像真的似的,可实际上,他根本连对方念的是什么都不晓得。
这下好了,气到人了吧?
他抹了抹脸,抓起酒壶急急道:「唉,你别介意,是我错,我乱讲话,我自罚一壶酒。」也不待对方回话,仰头便将整壶酒干了下去。
他这么风风火火,莫忆来不及阻止,忍俊不禁地摇摇头。
而裴惜远看莫忆笑了,心想他应该是不在意自己的过失了,于是松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酒汁。
擦完了,看到莫忆仍是望着自己微笑,淡薄却柔和,彷佛在那笑容下,什么都是无足轻重的,也因此,什么都可以被包容。
不知怎的,裴惜远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问:「莫忆,你今年多大?」
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莫忆顿了顿,才答:「二十七。」
「我二十二。这么说你比我年长几岁。」裴惜远点点头,一手抓起一壶酒,将其中一壶向莫忆递去。
「来。」他扬声道,脸上笑得明朗,「莫大哥...要是你不介意,今后我就称你大哥,你就视我为弟,如何?」
「我介意...」莫忆有意般地一顿,看面前的人瞬间表情一僵,这才悠然笑道,「我介意你是怎会想到称我为大哥。」
「其实也没什么。」裴惜远摸摸头,「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
「舒服?」
「嗯。而且不瞒你说,我也挺佩服你。你又能武又能文,不像我,武可能还成,文就完全不象样子了。所以...」
「哦。」莫忆微微颔首,看来是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裴惜远拎起酒壶,撞了一下对方手里的:「来,我敬大哥。」说完,又是风风火火一壶酒下了肚。
莫忆不多言,缓缓啜着壶里的酒。
裴惜远盯着他看,越发觉得他实在比自己斯文得多,也越发认为这个大哥认得好。
刚才所言并无半点虚假。一直以来,裴惜远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学不会什么温文尔雅,但也许是互补,他对这种个姓的人,一直抱有好感。
而这个文起来很文,武起来又异常能武的大哥,也就分外对了他的眼。
又过了一阵子,估摸着再这么坐下去恐怕就要坐到天亮,便有了回去睡觉之意。
「时候越来越晚了。」裴惜远站起来,「回房?」
「嗯,是该睡了。」莫忆也站起来,转身从桌边离开。
裴惜远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却不知怎的,脚下有些虚浮不稳。
其实这也难怪。他刚才喝的那两壶酒,虽然他尝在口里觉得清淡如水,但那始终是酒,何况他还是那种豪饮法。
过去不是没有过这种经验,他知道自己怕是有些醉了,但也不认为醉得有多厉害,硬是撑着继续走。忽然脚底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跌去,重重地撞在莫忆背上。
所幸莫忆身形甚稳,没有被他撞得跌倒,反倒迅即回转身来将他托住。
看他脸色有些恍惚,莫忆柔声道,「怎么,醉了?」
事已至此,裴惜远也只能老实承认:「好像有点...」
「我送你回房。」
「不,那倒不用。」
始终不信自己会被区区两壶「水」酒给放倒,裴惜远推了推莫忆,打算自己走回去。
见他这么坚持,莫忆便松开手,让他自个儿站着,看着他辛苦地想迈出一步,然后,又跌回了自己怀里头。
「呵。」莫忆顺势用两手环住他,拍拍他的背,「还是我送你吧,别逞强了。」
由于两人之间距离过近,说话的时候,口里吐出的热气,几乎是擦着人的耳朵过去。
原本是打算接受,自己已完败这个事实的裴惜远,猛然一个激灵,身体一僵。
他在莫忆胸前使劲一推,没推开对方,只把自己推得大退几步,腿撞到身后的桌角,便用手撑着桌子姑且站定。
他的行为来得突兀,莫忆愣了一下,很快脸上浮现出了然的神色,微微瞇起眼。
「惜远,你是不是想到了昨晚我说过的那事?」莫忆缓缓道,声音平稳,视线却深沉似一张网,捕牢了裴远惜那目光闪烁的眼。
「你是在忌惮我么?因为我是东凰人,而我告诉过你东凰男风盛行,所以你怕...」
裴惜远哑口无言。
明知这是不该的,对大哥...但,那也确是事实。
那一瞬间过度的亲密,虽然并未让他觉得不适,可是想到了那回事,难免觉得怪怪的。
「对不起,大哥,我...」
「不必多说。」莫忆没有让他说下去,走上前,灼灼的目光定在他眼中。
也不知是心底的歉疚太重,还是那目光力度太重,裴惜远竟感到有些抬不起头来。
直到他真的快要忍不住低下头了,莫忆才轻叹一口气:「其实,你的警觉心强一些,这是应该的,只是没想到你会将这种警觉放在我身上。不过...」
「不过?」裴惜远疑惑地盯着莫忆那半途不语的唇,良久久,看到在那唇边现出了一抹笑意。
只是,是他真的醉了,醉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什么剎那间会觉得,那抹浅淡的笑容竟是异常闪耀,几乎令人眩目?
「不过,你大可不必如此。」
那双噙着微笑的唇,如此说道:「若是我真对你有了那种心思,你无须暗自警觉,因为,我会给你明白看到,让你清楚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