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了镇子之后的山路,的确就像莫忆曾说过的,不太好走。

其实路本身并不十分崎岖,又因为平日里也有人迹来往,地上的路线还算分明。只是山道两旁的大树枝繁叶茂,阳光很难挤进来,就显得林子格外的深,四下里气氛幽暗。

有人打趣地说了一句:「这么深的林子,不会突然跑出猛兽来吧。」

其它人听见了,只是一笑置之。

骑马走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惜远,也没有在意。更确切一点讲,他是压根就没有听进耳朵里,脑子只顾想着其它事。

从小镇出发已有两天,然而,那晚在客栈当中的经历,却依然记忆犹新。

不知为什么,始终无法忘却当天莫忆讲过的那番话,还有那一抹印象深刻的,却又模糊得不似真的笑。

每次一想起,他就颇有些烦恼。那种事,不会真的发生吧?

觉得应该不会,可万一要是发生了,那他又该怎么对待才好?

他承认自己对莫忆有好感,但那种好感是以欣赏为前提,并未掺杂任何杂念。同样,他也不希望自己遭遇上什么不单纯的心思。

在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里,男人与男人之间,只有朋友、亲人、敌人、陌路人,这四种关系。

这样不就好了么?明明大家都是男子,何必要像男女相处似的矫揉造作,多不自在。

好在,就这两天的情形来看,莫忆的言行举止还是一如初邂逅时,稳稳静静,不愠不火。对他,也如对其他人一般,并无特殊。

他也仍是常常以笑待人,不过,像那天那样教人莫名为之屏息的笑容,倒是没再出现过了。

久而久之,裴惜远便将当时那奇异感觉的来由归咎为,是自己醉得实在不轻,一时眼花罢了。

不然的话,他怎么可能因为一个男人的笑容而目眩?况且那人,也不是长得多么倾国倾城...

想着想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打了个拐,向旁边蹓跶过去。

就在此时,身后响起一阵喧哗。

「当心!」有人惊呼。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浑厚的吼啸。

裴惜远心下一凛,连忙回头,只见一只体型有人两倍大的黑熊,正向着他们的队伍张牙舞爪而来。

周遭的人立即分散开,但也有个别马匹反应慢的,挨了黑雄狠狠两掌,立即长嘶着撒蹄狂奔。

「不要妄动!」裴惜远制止了几个打算抽剑上去的部下。而后他挽起长弓,连续几箭出去,每一箭都深深刺入黑熊身上。

黑熊的攻势稍微迟缓下来,但牠并未倒下,而是怒吼一声,朝着刚才对自己放箭的人冲过去。

裴惜远用最短的时间又射了两箭出去,然后拉起马缰,策马往另一边闪避。

然而,马蹄的速度慢了那么一瞬,被黑熊追到近前。一掌过去,虽未掴在身上,马匹还是大为受惊,抬起前蹄,整个儿几乎站立起来。

马上的人始料未及,被摔落在地。根本来不及抽剑,一团黑影已袭至他的前方,硕大的巴掌高举起来。

「都殿!」众人急呼,想赶去解围,无奈距离实在不够近。

忽然,一道人影彷佛横空出现,眨眼便来到裴惜远身边,横臂一挡,硬生生接下了那凶狠拍下来的一巴掌。

裴惜远坐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还未自惊愕中回过神,倏地感到有个什么东西落在了自己腿上。

他低头一看,居然是一截人的断臂,顿时脸色惨白,连嘴唇都隐隐泛白起来。

彷佛被瞬间抽空了的身体,提不起丝毫气力,裴惜远就只能坐在远处,呆呆瞪着那截躺在自己腿上的断臂。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已不知该怎么思考,也没有心思去看,莫忆是如何一剑剑地砍杀黑熊,直到将他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一切结束,莫忆提着那柄还在淌血的剑,走到裴惜远面前。

「惜远。」

叫了一声,没得到响应,莫忆半蹲下去,拍拍裴惜远的脸,「惜远?」

裴惜远这才抬起视线,向面前的人看去:「大哥...」他嗫嚅着,脸上满是愧疚不安,「你的手...」

「嗯?」

莫忆看看他,又看了看他从刚才一直看着的东西--那截断臂,唇角微扬,现出一丝了然:「哦,你说这个?没什么,你过虑了。」说着,莫忆将另一只手伸出来,捋高衣袖。

大大出乎裴惜远意料的是,他看到的,并不是他原以为的鲜血淋漓。

在那只胳膊失去了前臂的断处,没有半点血丝,只有一圈米白色的物体,像是木头但又不是太像,牢牢固定在肘关节下方。

「这是...」

「如你所见。」

莫忆淡淡道:「我早已失去右臂,至于这个...」他拾起那截断臂,晃了晃,便甩到一旁,「只是假肢罢了,断了也不会痛。所以惜远,你不必愧疚。」

「是这样...」

裴惜远这才明白过来,释然的同时也有些讶异。相处这几天,他竟丝毫没有看出莫忆的手有什么不对劲。

只有一次,他偶然注意到莫忆一只手戴了手套,另一只手没有戴,那时他只是觉得这习惯有点怪,至于其它的则完全没有想过。

毕竟平日里莫忆的行动,怎么看都正常得很,甚至还拥有一手好箭法,谁能想到,他的手竟有残缺。

固然这残缺并非因为自己,裴惜远还是有些不放心:「虽然是假的,可如果没有了,也会很不方便吧。怎么办?那断臂...」

「那就当然是交给我啦。」忽然有人插话进来。

是叶盛,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两人附近。他笑咪咪道:「放心吧,他的假肢一直都是我给做的,而且为了防备各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在这方面也早就准备了齐全。」

他指指自己的马匹,在马背上驮着一个大布袋。照他那番话的意思来看,那里面装的东西,多半是专门为莫忆准备的。

裴惜远总算放心,站起身,对叶盛道:「那么就有劳你了。实在对不住,若不是因为我,也不需你如此麻烦...」

「哪里,」叶盛摆摆手,「你知道,所谓意外总是格外多,教人防不胜防。至于这次意外,也不过是其中的区区一次罢啦,我早就习惯了。」

「哦。」他如此漫不在意,裴惜远也就不必再多说什么,转而看向莫忆,脸色隐约古怪了一瞬,随即问道,「那是不是现在就...」

「不急。」莫忆侧过脸,斜瞥一眼后方地上的黑熊尸体,「这只畜生身上的血腥味,难保不会引来其它猛兽,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处吧。」

约莫两个时辰后,当夜幕渐渐降临时,一行人终于在密林间觅到一处空旷地,暂且安顿下来。

正值深秋,林子里夜露深重,他们便生起篝火,一方面可以取暖,一方面还能驱走野兽。

莫忆与叶盛两人并未围坐在篝火边,而是在稍远些的地方。毕竟他们正在做的事很菁细,需要清静的环境。

其它人也不去打扰,有的在做着自己的事,有的在聊天,但都会不时悄悄向那两人瞅上几眼。

他们知道叶盛是在为莫忆,重装一只新的假肢,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可是他们实在克制不了好奇,想看看那个听来新奇的过程究竟是怎么进行的。

当然,他们作为外行,压根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裴惜远同样如是。

他与身边人交谈着,其实却心不在焉。

他看着那两个人,主要是看着莫忆,有时看到他的嘴唇张张合合,便会忍不住猜想他在说些什么。

那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相当密切,却又像有些隐晦的东西在里面,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人觉得,那一定是自己插足不进的。

裴惜远忽然叹口气,像是拿什么东西没辙似的,无奈地摇摇头。

虽然,知道莫忆那只手原本就是残缺;虽然,知道他毫不在意那个所谓的意外。然而,每当裴惜远回想起当时的画面,想起他为自己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心里就总是浮上一阵阵奇异的滋味,似甜似酸,似苦似辣。

假如当时,黑熊那一巴掌偏移了一点点,假如不是恰巧落在那个不会痛痒的部位...

不知过了多久,事情像是完成了,叶盛抬手抹了抹汗。而后莫忆走到篝火边,向众人说:「之前经过的山坡下有条溪流,我去那清理一下身上的血污。」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站起来:「我陪你去吧,说不准那儿有没有什么危险。」

「是啊,多几个人一起,比较安全。」

「不必了。多谢你们的好意。」

莫忆笑着婉拒:「我自会多加留心。一般野兽是伤不到我的,况且那儿离这里不远,万一真有什么危险,我会叫你们的。」

「可是...」

「我去吧。」裴惜远忽然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尘土,「正好我也需要清理一下,先前那一跤可把我跌得结实。」

「这,不好吧?都殿...」

「别担心,你们就在这儿等着。以我和莫大哥两个人的身手,加在一起,只管放心,被拍死之前肯定来得及叫你们去帮忙。」

被他这么一说,其它人笑也不是急也不是,只能妥协:「好好,咱们就不瞎抄心了。总之你们一定要小心。」

「嗯。」裴惜远应下,接着转向莫忆,「走吧,我们俩一起。你不会还不肯吧?」

「不会。」莫忆微微一笑,像是有些无奈,随即转身走开。

裴惜远跟了上去。

不多时,两人来到莫忆所说的那条溪流边。夜色中,溪水带着月光缓缓流动,显得水面上光点闪烁。

莫忆开始脱去衣衫,当他褪掉上衣时,裴惜远有意观察他的手臂。不过由于光线太暗,无法看清那只手有什么文章,甚至可以说,看上去就与正常的手一般无二。

想来,这也得益于叶盛有一手巧艺,能够将假的做得足以乱真。

只是假的,始终就是假的。

裴惜远问道:「大哥你的手,平日里活动起来可还方便?与真手比起来呢?」

「与真手自然有区别。」莫忆将手臂伸到裴惜远眼底下,用另一只手捏住那只手的指关节,缓缓将手掌合拢,再打开。

「看到了么?必须用另一只手帮忙,否则手掌不能自如活动。」

「那你射箭的时候...」

「都是用这只手来握弓。这只手无法放箭,只能用来固定住弓。」

「那还是多少有些不方便吧...」顿了顿,裴惜远哂然笑笑,「不过,这样也能将箭使得那么出色,大哥果然厉害。」

「习惯了而已。」莫忆淡淡道,眼波微转,忽然道,「除了手,我的左脚膝盖以下,也是假的。」

裴惜远一愣,诧异地向下瞪去。但因为莫忆并未脱下长裤,他看不见想看的部位。

随即莫忆便缓缓涉入水里,往深处走去,直到半个身子都浸在水中。

岸上,裴惜远盯着他的背影,那背影笔直而挺拔。又想到平时,还有刚才,他走路时的样子看上去都自如得很,根本想不到他的腿脚有什么毛病。

偏偏他就是有。

那么,是怎样来的呢?

断了手脚,这绝不是普通的小伤。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将他伤成这样?

裴惜远十分在意,很想问,但又觉得,还是不要问得太清楚为好。

人与人之间,总归是要有些秘密。

「惜远。」莫忆回头,「你不是说也要清理一下?」

「嗯?哦,对。」

这才记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裴惜远有些无奈,他一想到莫忆的事,总是会不小心出神,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他拍拍额头,然后也褪去上衣,下到水中。

水很凉,裴惜远弯下腰,一捧捧地将水泼到脸上。下午那场骚乱,着实令他灰头土脸。

等他洗好了脸,直起身,看到站在他面前不远处的莫忆。借着微弱的月光,忽然发现,莫忆背上隐约有一些暗沉的阴影。

那不是什么东西映下的阴影,而是本来就存在于人背上的。

那是...伤疤?

裴惜远不由张大眼,更加仔细地盯着瞧。

会是什么伤?剑伤,摔伤,还是烫伤?

当裴惜远还在如此思忖的时候,莫忆已经转过身,突然眉头一皱,从水中抓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条小指粗细的水蛇,方才在他腰际玩耍来着,好在没有对他轻轻吻上那么一口。

而裴惜远,见他忽然抓了个东西在手里,出于好奇,自然会定睛去看。这一看,登时脸色一变,大退几步。

莫忆注意到他的异常反应,先是疑惑,很快就想到原因。

「怎么,庞然大兽你不怕,倒怕这样一个小东西?」莫忆问道,上扬的唇角溢出几丝玩味。

「不,当然不怕。」裴惜远立即反驳。

「既然不怕,为什么躲那么远?」

「因为,因为...感觉很不舒服。」

隔着一段还算安全的距离,裴惜远死死瞪着那条绕在莫忆手腕上的细长物体。

「不舒服?」

「嗯,不舒服。」

「怎么会?」

「我也说不清楚...」裴惜远叹了口气,显得很是无力,「其实对普通的蛇我倒没什么,可你看这条,这么细这么小,简直像一条虫...呃,不要再让牠蠕动了...」

「受不了?呵。」

像是有意,也或许只是无心,莫忆向裴惜远走了过去。他的速度很快,裴惜远还来不及避开,他就已经逼到他近前了。

一条蠕动着的红色物体,被举到眼皮底下。

「其实仔细看看,这小蛇不是挺可爱?也不会咬人,倒很亲近。」莫忆慢条斯理地说,并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蛇头。

那蛇像是真的通灵姓,亲昵地拿小脑袋蹭蹭莫忆的手指。

哇!裴惜远心中高叫一声,铁青着脸飞速后退。无巧不巧,脚底踩到一块覆着青苔的石子,于是身子一歪,连翻白眼都来不及便跌入水中。

值得庆幸的是,有一只手捉住他的胳膊,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

他没有呛到水,不过还是从头到脚都湿透。颊边的发被水黏在脸上,还在啪嗒啪嗒滴着水,真正是狼狈不堪。

莫忆顺手过去,很是自然地为他将鬓发捋到耳后。

「谢谢...」裴惜远也很自然地道了谢,随即,却又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俩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几乎是贴在一起,并且两人都是光着上身。

虽然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们都是男儿身,靠得近些也没什么。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微微僵硬起来,甚至想将对方的手拨开,只是那样做的话,未免唐突。

实在受不了这么怪异的气氛,他转身就往岸边走。莫忆走在他身后,突然跨步上前,将他脖子一揽,箝制在原地。

裴惜远一阵愕然,正想问他这是怎么了,眼光一转却看见,一条有先前那小蛇几倍大的水蛇,正从他前方的水面上游过去。

虽说水里的蛇通常毒姓较低,但也不见得无一例外。

于是裴惜远站着不动,直到那条蛇完全离开附近的水域。随后,圈在他颈上的手便放开了。

「谢谢。」裴惜远回头看了莫忆一眼,心里有些暖暖的,此外还有些莫名。

其实他们才结识没几天,他却被这个人帮了好几次次。

这是什么怪道理?是他遇上这个人以后就变得多劫多难了么?

不过,假如没遇上这个人,说不定他就早已经真的遭难。

「不必客气。」莫忆摇头,却显得有些不冷不热。

要说起来也是颇为费解。

虽然裴惜远一直觉得他爱笑,而且笑起来很温和,让人深感亲切。但是当他不笑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淡淡的疏离感,甚至会觉得有点难以靠近。

「我帮你,也不是为了让你感激我。」

听见莫忆这样说,裴惜远不由一愣。

其实一般来说,谁也不会是专为了谁的感激,而去帮助人,但他还是不假思索地追问:「那你是为什么...」

「我只是想看到你好好的。」莫忆宠溺般地搓了搓他的头顶。

这种如同对待小孩的动作,早已成年的裴惜远自然不习惯,别扭地低了低头,但并没有避开那只手。

莫忆的手,很宽,很厚实。被这只手触碰,让人有种莫名的、被包容似的安心。

然而,这也实在很奇怪。只是被碰一碰而已,怎么就有这种强烈的感觉?

无法辨析此时心底正涌上来的是什么滋味,裴惜远干巴巴道:「呃,那还是谢谢你...」

「又来了。」莫忆无奈地笑笑,收回了手。

当压在头上的触感消失,那一瞬间,裴惜远错愕却又清楚地辨出,当时的感觉叫做,失落。

怎会...

「我们还是尽快回去吧,不好让其它人记挂太久。」说完,莫忆便先行回了岸上。

裴惜远在水里呆立半刻,才跟着上了岸。

在莫忆套上衣服之前,裴惜远再次注意到他的背,终于忍不住问:「大哥,你背上那些伤是?」

莫忆穿衣的动作慢下来,沉默了有一阵子,才答道:「很久以前的伤,已经记不起来是怎么伤的了。」

「忘了?」

虽然觉得这不太可能,裴惜远也没再追问,只说:「总之以后大哥要多保重自己,别再添伤了。」

「嗯。」莫忆颔首,神色异常地深邃起来。

而因为他是背对着人,裴惜远也就看不到他的眼睛里瞬间迸出的寒光。

「我不会再给人机会伤到我,哪怕一根手指。」莫忆低低道,自言自语一般。

也因此,裴惜远没能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