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东凰,无论兵力财力均处于十国之首,它的丰饶富足自是不在话下。

经过了那一段稍嫌萧瑟又惊险的跋涉,终于,裴惜远一行进入城镇。比起先前的小镇,这座城镇才算真正有了城镇的样子,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他们入城时已是傍晚,便在城里找了间客栈。城镇大了,连客栈都大许多,人气也旺了许多,好在还容得下他们这三十人。

晚上的饭桌边,因为莫忆提了一句,记得这城镇上有间规模较大的酒铺,兴许能买到自歙嵋来的酒,引得裴惜远酒瘾大发,当下提出要莫忆带他去瞧瞧。

于是两人出了客栈,前往当地最繁盛的街道。根据莫忆的印象,酒铺便坐落在那。

裴惜远虽是心心念念要买酒,但同时也抑不住好奇,一路上东张西望,观察着东凰人平日里的生活。

撇开服装不谈,东凰百姓与歙嵋百姓,生活方式并无大不同,都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其实但凡人类就是如此。

直到经过一座热闹的楼厅,裴惜远探头瞅了瞅,看到里面的莺莺燕燕,花红酒绿。

很显然,这是青楼。他认得,因为在歙嵋也有这种地方。

虽然他没进去过,但要说到这里面是做什么的,这点常识他还是有。

门外的老鸨挥舞着手绢,顶着一张浓妆艳抹的脸,极力想招呼每一个路过的男子进去。

「呵,东凰的青楼生意真旺。」裴惜远发出感叹。

莫忆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哦?莫非歙嵋的青楼都是惨淡经营?」

「这我就不清楚了。」裴惜远耸耸肩,不经意地抬头往上望,却倏地一愣。

在青楼二层有个伸展出来的亭台,有一个人就坐在亭台的长椅上。

那人单手托着腮,姿态慵懒,却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意。尤其是那双经过描画而格外上挑的细长凤眼,眼眸中波光潋滟,用勾魂夺魄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裴惜远的魂儿倒是没被勾去,他只是相当意外,因为不管他怎么看,那个媚得连狐狸菁恐怕都要自叹不如的可人儿,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子。

既然是男子,那自然不可能是伎女。可也不像是来买欢的客人...

这时,莫忆发现他落在身后,便折返回来:「惜远。」循着他的视线向上看去,当即猜出他脸上的困扰神色是从何而来。

「怎么,看上这小倌了?」虽然觉得应该不是这样,莫忆还是这么问。毕竟那个面貌妖艳招摇的美人,的确拥有吸引众人的本钱。

不过,裴惜远的回应倒也不出他意料。

裴惜远一脸的不可思议:「怎可能?」又使劲摇摇头,以将自己的意向表达得更明白,「没有没有,我才不会呢。」

「为什么不会?」莫忆笑笑,「他那么美,你会动心也是人之常情。」

「我都说没有,不可能啦!」

「哦?那你为什么盯着别人死瞧?」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啊。他明明是个男的,为什么却像,像那个...」

「哪个?哦,看来你是没听说过。」莫忆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奈于裴惜远的少见多怪,「小倌,这个人是小倌。」

「小倌?」

「嗯,就像你刚才想说的『那个』,意义上是一样的。」

「哦...」裴惜远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摸着下巴,「我就说嘛,怎么感觉这么奇怪,原来...你们东凰人的喜好还真是,呃...特别。」

「呵,习惯就好。」

「话是这样讲,我好像也没什么必要去习惯这个吧。」裴惜远耸耸肩,「不管了,走吧,我们继续找酒铺去。」

「嗯。」

两人准备离开,却不料,突然有一道人影从上方一掠而下,拦在两人前面。

「秋意!」周遭有人喊了这么一声,其它人也纷纷注目过来,目光中都带着好奇。

这位秋意,就是方才让裴惜远纠结了半天的美人。

之前那两人谈话的音量不高但也不低,而且就发生在秋意的眼皮底下。除非耳朵是聋的,否则不可能听不见。

至于他是为什么要突然拦路,这个问题,裴惜远也相当疑惑。莫名其妙地瞪着秋意,只见秋意徐步上前,手一撩,宽大的袖子便随着重力滑落,露出了大半截葱白玉臂,然后,这只玉臂绕上裴惜远的颈。

「这位小哥好俊俏,看样子不是本地人。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秋意柔柔道,几乎是贴着裴惜远的耳朵说话。

裴惜远顿觉一阵不适,汗毛根根竖立起来。

秋意又说:「若是不嫌弃,不妨歇一歇脚,上若丝阁,让秋意为您奏琴一曲,如何?」说罢,舌尖挑逗地舔过裴惜远的耳垂。

原本还顾忌着他看似娇弱,粗暴不得,然而这下裴惜远已顾不得那么多,狠狠将那个黏在身上的美人推开老远。

他揉着耳垂,只觉得又羞又气又懊恼,低吼:「不用了!我赶时间!」说完就往莫忆那边走,准备拽着他赶紧离开。

然而秋意也不是那么好打发的角色,他追上去挽住裴惜远的胳膊:「人生匆匆,实在不必时刻紧绷,也该适当放松。听小哥先前所言,貌似您不曾涉入烟花之地?呵呵,身为男儿,那可真是人生一大憾事。小哥就不想了结这个缺憾么?」

「什么东西?」

裴惜远给说得越发莫名其妙,再次将人甩开:「这位老兄,你别再缠着我了,我对你没有兴趣。」

「喔噢...」周遭顿时一阵起哄。

身为本地名气最响的小倌,素来只有拒绝别人而从未试过被人拒绝的秋意,这次真是失尽了颜面。

撇开对裴惜远本身的兴趣不谈,光是为着一口气,他也更加不能这么落败。

只是他没有再用肢体相缠,而是立在原地,惨白着脸嗫嚅道:「小哥您...为何如此绝情?是不是秋意哪里不好,您觉得我太低jian,配不上您?」

「你...」裴惜远抓抓头,脸上露出的不是怜惜,而是困扰,「你别乱想,我没觉得你低jian,也没说你不好。」

「那您为何一再拒绝?」

「我...唉,这么说吧,我对男人没有兴趣,就是这样。」

「啊,这么看来,小哥从未有过与男子相好的经验了?」

找到症结所在,秋意眼波一转,柔媚地笑:「无妨的,任何事都会有个开头。小哥不妨就将这当做一次机会,让秋意来告诉您,其实男子...」

「不要不要。」裴惜远根本不想也不敢再听他讲下去,将莫忆的手一扯,逃也似地大步走开。

不管秋意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再回头,更不停脚,一直走出老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些不想听见的声音,才放慢脚步。

他松开抓着莫忆的手,擦了擦额上的汗。

在他的感觉里,刚才那番经历,简直比他以往任何一次狩猎都更加恐怖危险。

莫忆走在他身侧,看着他从头到尾的表现,实在觉得很有趣。

「惜远,你可知道你错过了一次多好的机会。」莫忆悠悠道,似是叹息,嘴角却噙着深邃笑意:「刚才那小倌,即便在东凰最繁华的王城当中,也堪称是难得一见的上佳之色。」

「唉唉,算了吧,」裴惜远摆摆手,「别再提了。我一想起刚才那些事,还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怎会?」莫忆挑眉,「其实,实在没必要不自在。他是小倌,你是他的客人,真要做些什么,主导的那个人还是你。」

「大哥!你就饶了我吧。」裴惜远求神似的对他合掌拜了拜,「还做什么...那是个男人哪,叫我对他做什么,也太奇怪了吧。」

「你就不要将他当做男子,就像待女子那样去待他,不就行了?」

「问题是他不是女子啊。明明就是个男人。」

莫忆沉默少顷,忽然问:「对男子之间的交好,你就真的如此反感?」

「反感...其实也说不上。」裴惜远努力思索要怎么表达对这回事的感觉,却始终想不出所以然。

「啊,反正我就是觉得不舒服...」

他抱住头,有气无力地嘟哝着:「刚刚被他碰到的时候,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难受,真的难受,还叫我去碰他?老天,饶了我吧,我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就算真要与男子交好,我倒宁愿是大哥...」

话音未尽,裴惜远蓦然感到喉咙一梗,整个人僵在当场。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说了什么?想说什么?

总之他现在是半个字都讲不出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忆也沉默不语,盯着他,眼神深邃。

就这样过了好一阵子,莫忆终于有了动作,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只这么轻轻一下,裴惜远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砸到,肩膀明显地一震。

莫忆装作没有察觉,语气自然地说:「走吧,别忘了我们出来是为了买酒。再耽搁下去,酒铺恐怕要关门了。」

「嗯...哦。」

之后两人便按照原目的前去寻找酒铺,最后也的确找到了,遗憾的是,那间酒铺里并不供应自歙嵋来的酒。

假如在一个时辰之前,裴惜远定会为此扫兴不已。但现在,他却连扫兴都提不起劲。

他只觉得,有什么事情乱套了。

有些东西说来似是无意,但是,对那个听者而言呢?

况且,正如无风不起浪,就算当时再无意,但既然会那样说,底下肯定还是存在什么来由的。只是那来由,究竟是什么,是怎样来的?

这天,裴惜远一行跟随着莫忆,去了一位他说是故友的人宅中过夜。这也是自他们进入东凰国境以来,头一次既不露宿也不住客栈,而到人家里住宿。

这户人家的宅子大得不寻常,撇开主人一家,还有那些下人不谈,再容纳他们这三十几人仍然不在话下。显然,这家的户主非富即贵。

后来见到户主,从对方的衣着以及谈吐,裴惜远相信他应该并不只是家财万贯的普通商人。不过比起这个,他真正好奇的是,认识一个这么有身价的朋友,莫忆究竟是什么来头?

到现在为止,裴惜远对这个人的了解,仍只停留于知道他是东凰世遥人,知道他二十七岁,知道他手脚有残缺...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不是没想过问得更清楚些,但又觉得,如无必要,对一个人的来历太刨根问底并不好。

反正不论是什么身分,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相处起来,还不都是一样。

在人家中住宿,除了环境比客栈好上许多,更叫裴惜远欣喜的是,这人家中就有自歙嵋来的佳酿。饭桌上,着实给他解了这么多日来的渴酒之苦。

见他这么喜欢,户主倒也大方,叫下人又从酒窖里,取了些酒出来,送到他房里,明日带着上路。

裴惜远却之不恭,美滋滋地收下了。

晚上回房后,裴惜远看到房里一只只的酒坛,又馋了,开了一坛坐在床上慢慢喝。不多时,浅浅的酒意上来,他倒进床里躺了一会儿,那酒意却没能够转化为睡意。

没办法,他还是睡不惯这么软的床。索姓就起身离开房间,提着还剩下一半酒的坛子,优哉游哉地四下晃荡。

最后来到后院,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因院子里种着许多花草。

穿出一个拐角,裴惜远在长廊上走了一段,蓦地停住脚步。

就在花圃环绕的庭院里,他看到有个人独自坐在石桌旁,因为是背对他,他看不到脸,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是莫忆。

毫无防备地遇上莫忆,裴惜远的第一念头是立刻离开。然而莫忆已经听到脚步声而回过头,看到了他,他只好打消原本的主意,迈脚向石桌那边走去。

不论如何,既然看到了,调头离开未免显得生硬。再说他也没必要非躲开对方不可。

虽然那次他无意间说了奇怪的话,总觉得不能释怀。但这么些天来,两人之间的相处还很正常,就像从前。

只是他心里有个疙瘩而已,总的来说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不关别人什么事。

他走到桌边,在莫忆左侧的石凳上坐下去,没话找话地问了句:「又没睡呢,大哥莫非是有晚睡的习惯?」

「有一点吧。」莫忆脸上还是一如往常淡薄的笑,「你是仍然睡不惯东凰的床,或只是想找个地方饮酒而已?」

「嗯,都有吧。」裴惜远咧嘴一笑,扬起手里的酒坛子,「大哥要来一些么?」

「不必了,你自个儿慢慢喝。」

「唉,一个人抱着坛子喝,总归不如两个人对饮来得有意思。大哥真的不要?」

「真的不要。」

「可我之前看你在饭桌上喝得挺尽兴,不是也喜欢这酒味?」

「酒好并不代表就得贪杯,适度便可以了。」

裴惜远颇为遗憾地「哦」了一声,摸摸头顶,不知怎的突发奇想:「大哥不会是怕喝到我的口水?」

莫忆微笑摇头:「不是。你想多了。」

「哦。」裴惜远沉默下来。

直到这会儿他才发觉,方才讲的话似乎不对劲...不过既然莫忆没什么奇怪反应,他也懒得想那么多,累死人。

他拎起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饮着。

莫忆静静看着他,也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惜远觉得气氛有些沉闷,便再度开口:「大哥,既然你是东凰人,看样子在东凰也交际甚广,那你家是做什么的,你从前又是做什么的?」

闻言,莫忆眼中倏地掠过一道阴影,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变,如面具一般定格在他的唇角。

「没什么,你不会有兴趣。」随即他转口道,「惜远呢,在歙嵋又是做什么的?」

「我?」裴惜远想了想,觉得不必隐瞒,便直言道,「我么,是在王宫里面当事的。」

「哦,王宫?」莫忆双眼微微一瞇,「这么说,你是官员?」

「算是吧,」裴惜远摸着下巴,边想边说,「我的职位是都殿。王宫里设有十个左右的都殿,下边带了几百名士兵,专责保卫王宫内外的安全。就这次跟我一起来的那些人,都是我的部下。」

「那便是相当于禁卫军了。而你是统领...」莫忆点点头,「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的差使,首先本领要强,此外必须是皇帝信得过的人。依我看,你家中有长辈在朝中为官吧?」

「嗯。我爹就是,还有我的祖父,曾祖父,曾曾...据说他们生前都是。」

「哦?这么说来,惜远家族的地位,在歙嵋相当了不得。」

「有什么了不得。」

裴惜远耸耸肩:「官员也好,百姓也好,不都是一样的人?嘿,其实我家还算好,因为都是武将出身,所以长辈教导我们时,主要着重武艺。

「但那些文臣就不一样,要死命读书,要念到什么『出口成章』、『学富五车』,多累人。我有个朋友便是如此,每回我到他家去,看到他房里那一迭高过一迭的书,啧啧...真是看到就够了,如果叫我去读,我宁愿你给我一剑,来得爽快。」

莫忆呵呵一笑,摇了摇头。

「笑什么?」裴惜远瞪着他,暗暗猜着他是不是笑自己一介莽夫,肚子半点墨水都没有。

这也不能怪裴惜远疑神疑鬼,谁让莫忆自己便是一副学识广博的样子。

「没什么。」莫忆又摇头,将笑容敛淡几分。

他这么知情达理,倒教裴惜远颇为自己方才的失礼而过意不去,又不知该说什么来缓解,谁让他是粗人口拙?

干脆也不啰嗦,裴惜远拎起酒坛便是几大口进了肚,这才舒坦了些。

他刚将酒坛放下,却又听见:

「马上取功名,边关射天狼。任侠凭意气,负笈纵疏狂。」

「...」裴惜远眨了眨眼,盯着莫忆的侧脸,正缓缓朝他转过来。

目光对上,裴惜远干咳一声,赶紧摆手:「别问别问,我承认我听不懂...好吧,是我太笨,每次都害大哥浪费口水,我自罚。」

也不待人说什么,仰起头又是几大口酒灌进腹中。

莫看他喝得豪爽,其实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歙嵋的酒比起东凰的烈得多。照他这种喝法,若是再来上几次,只怕真是要趴下了。

裴惜远苦笑了下,将酒坛放到桌上,打定主意再不碰它,随后转脸看向莫忆,问道:「时候越来越晚了,大哥要回去睡么?」

「嗯...等等。」莫忆忽然伸出手,抚上裴惜远的面颊,为他揩去了残留在他唇角的酒夜。

裴惜远不禁哂然。他是知道的,自己一喝起酒来便顾不了什么形象。

很快,他感觉到脸上的湿意没有了,但那只手却没有离开,还在他脸上一遍遍反复摩挲。

那手十分轻柔,有一股怜惜的味道,从那温暖的指尖上渗了出来。

裴惜远瞪着面前的人,从茫然,到愕然,再到惘然。而当他发觉对面那张脸在凑近,那股惘然瞬间变成骇然。

他霍地站起来:「回去吧!」便要转身离开。

下一瞬,手腕却被用力捉紧。

莫忆站起身,并将他拖回身前,微垂着眼帘注视着他,许久许久不移开视线。

裴惜远的脑子本就一团乱,现下更是被看得心乱如麻,搞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对方是怎么了,自己又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之乱?

「大哥。」他唤道,努力让声音听上去平静如常:「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如果有,留到明天再说也可以,现在太晚了...」

突然圈到他腰上的那只手,令他不自觉地吞下后面的话语,喉咙莫名地缩了缩。

「大...」话再度戛然而止。

只是这一次,他的话语不是自己咽下的,而是被另一个人,吞入口中。

他不禁张大眼,一时间还不能明白这是怎么了。

惊疑交加的目光,集中在眼前那张近得不能再近的面孔上,直到清晰无疑地确定,此时压在自己唇上的触感并不是错觉,在口中纠缠着的柔软也不是错觉。

他是真的被...被大哥?

又惊诧又莫名,他完全愣在当场,做不出任何反应。恍惚间,感到背上一阵凉意,有一只手从他的衣襬下方探进来,按住他的背。

因为是假的,触碰起来不如真手那么柔软,也没有温度。

突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裴惜远狠狠拨开那只手,大退两步。

他一手捂着唇,难以置信地瞪着面前的人,想说,想问,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莫忆也不言语,只是定定看他,深深看他,像是要一直一直这么看下去似的。

裴惜远不明白莫忆为什么要这样看自己,只觉得应该趁早脱身,否则,似乎有什么事情会非常不妙。

他悄悄往后挪动一步,却不料,这一步之后,莫忆便几个箭步来到他跟前。

「惜远。」莫忆唤道,手再次覆上裴惜远的面颊,「你讨厌大哥么?」

听见莫忆这样问,裴惜远先是一愣,随即否认:「当然不。」

「那,你怕我么?」

「怕?怎么会?我为什么...」忽然说不下去。裴惜远咬着唇,陷入两难。

要说害怕,他自然是不怕的。莫忆又不是吃人的猛兽,有什么需要怕的?

只是此刻,他确实想从莫忆身边逃开,这也是真的。

不过,与其说他是在害怕莫忆,倒不如说,他真正惶恐的,是那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惶恐的事...

「不,我当然不怕大哥...」

莫忆缓缓颔首,指尖从裴惜远的面颊滑到颈间:「既是如此,你为何要逃?」

「我...」裴惜远哑然半晌,苦恼地按住额头。

「我不知道,不知道啊,就是很奇怪...大哥你才是,为什么要那样待我,这不是很奇怪么?」

「怎会奇怪?」

莫忆淡淡道:「惜远,你可还记得我曾说过,若是我对你有了相好之心,我一定会让你明白看到,清楚感觉到?」

「...」这些话,裴惜远当然记得。可是正因为如此,他就更加无法回答。

他紧抿着唇,心里只想要离开,这样就不必再听见接下来的话。

不过最终,他还是听见了。

「现在,我便是要你明白看到,清楚感觉到。」

如此说着,莫忆托住他的下颚将他脸抬高,然后慢慢将双唇印下去,印在他还紧抿着的唇上。

其实直到这时,裴惜远还是可以想办法脱身避开的。只是,为什么他没有避,这个问题连他也弄不明白。

甚至,当他感到唇上滑过一道湿润的暖意,像是有些痒似的,他松开唇。

大哥口中似乎还带着不久前留下的酒气,香香的,有些醉人。

不过,是他自己已经醉了么?

一阵阵的晕眩来袭,从发昏的头脑到几乎要跃出胸膛的心。

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竟开始发软。在他真的瘫软下去之前,莫忆抱住他转过身,让他靠在身后的石桌边缘,将他压了下去。

整个上身躺在石桌上,裴惜远觉得背后硬硬的不大舒服,却已没有心力再爬起来,就只是茫然躺着。又过了一阵子,他的嘴被释放,能想到的只是大口呼吸,以弥补方才的窒息。

左边颈上蓦地热起来,他扭头朝向另一边,微弱地喊道:「莫...大哥。」除此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因为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让现下的状况停止下来。

只是在他心里,真的想要停止么?

他不清楚。他也希望自己清楚。

越发混乱的大脑,已经连思考都不行,懵懵懂懂,恍恍惚惚,直到感觉下身被什么握住。

他的脑袋里骤然一热,脱口说出:「停下!别...」这样不对,这样很奇怪,这样下去就真的乱套了...

想这么说,最终,却还是没说的出口。

不是不能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是不敢么?怕会让大哥难过?抑或只是,不愿意说?

不知道。对于自己,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双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襟,似乎是无意识的举动,他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这样做了。

「惜远。」

耳中突然传进这样一声,裴惜远向莫忆看去,目光闪烁,显然还是混乱。

见他这模样,莫忆眼波中泛起一阵柔软,像叹息更像怜惜。他一字一字地说:「惜远,大哥很喜欢你。」

「...」

瞳孔骤然缩紧,那一瞬间对方的脸,在裴惜远眼中比什么都要清晰,也比什么都要梦幻,不似真实。

明明是一张看了这么多天的脸,明明不是多么多么出众的脸,却为什么让他的眼睛如此着迷,半点也挪不开视线?

「大哥...」

刚这样唤出来,身体便猛地一震,他感到腰上传过道道电流。

最敏感的顶端被指甲刮了一下过去,又是一下,他受不了似的挺起腰,然而情形却没有丝毫好转。

这感觉,莫名地让人好苦闷。到底是在不满什么...

他将腰弓了回去,两手揪着莫忆的衣襟将人拉近,额头抵在对方的肩膀,好像必须要靠着什么,才会比较安心。

然而不多时,他便又倒了回去,头颅高高仰起来,露出突出的喉结。

「大哥...」身体里越来越深的颤栗,越来越强的骚动,他无能为力,只有任其发展。

当喉结被人用牙齿咬住的一剎那,只觉那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他倒吸一口气,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来。

一度涣散的视线重新汇聚,他低下头,看见莫忆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角,擦了擦他的腹部。

身体还是没有力气,因此,尽管裴惜远羞到不行,只恨天上没有掉一块大石头下来把自己砸昏过去,但他仍就只能任这件羞人的事发生,进行,直到结束。

而后莫忆握住他的肩膀,拉着他坐起来,柔声道:「累么?回去睡吧,明早还要赶路。」

「...」裴惜远默默点头,站起来。

「走吧。」莫忆拍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像是生怕一个用力他就会站不稳。

很想说这完全是多虑,不过裴惜远也只是点头,头却越点越低,倒像是地上有什么宝贝要找似的。

宝贝倒是没有,但却真的被他找到了一样东西--一片衣角。

耳根顿时发烫,他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这、这东西,扔在这儿,不好吧...」

「嗯?」莫忆看了一眼他所看的东西,嘴角浮上深邃笑意,「不扔掉,莫非你想揣在身上作纪念?」

「哈?!」裴惜远险些咬到舌头。

这么豪放到离谱的话,他简直不敢相信是从莫忆口里讲出来的。不过认真讲来,更豪放的事,莫忆刚才就已经做过...

那个总是云淡风清不愠不火的大哥,却是到哪里去了?

裴惜远已经无力去想,烦躁地拉着头发:「我才没有,我只是...唉,算了,走吧走吧。」

看他一脸郁闷到极点的表情,莫忆也不再戏谑他,转身往长廊处走去。裴惜远跟在莫忆身后,一声不吭地走。

其实到现在,他还是有点不在状况,不明白刚才的事情怎会说发生就突然发生,也想不到今后的事情又会如何发展。他反复搓揉着早已被抓乱的头发,突然想到一个他也不知道怎么会想到的问题。

「大哥。」

他三两步追到莫忆身侧,挣扎了半天,才小声地开口。

「刚才只是我,呃,明明是大哥你先...可你不是还...」一句话怎么都讲不完整,很快他就开始后悔。

干什么要扯这种事情?眼下这状况还不够乱么,他到底还想怎样?

他的懊恼,莫忆看在眼里,清楚在心里,脸色却并没有露出丝毫波澜。

「惜远,我想要的不止是那样,所以急不得,慢慢来吧。」莫忆微笑着道,那笑还是一贯的清淡似水。

听完这番话,裴惜远又摸着脑袋苦想了半天,脚下倏然一个趔趄。

慢、慢、来?

什么叫慢慢来?是什么东西要慢慢来?

呃,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不知道才比较舒坦」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