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晚上八点未到。古声古色的玄武湖公园城墙,城墙下湖边的草地上游人三三两两,湖中也偶有小艇滑行。裴谦路一人坐在石阶上手里把玩着刚从母亲手里要来的小发卡。这种东西他本没兴趣,奇怪的是第一眼在看到它的瞬间就立刻被牢牢吸引住。如一团红得刺目的火,猛然间烧过心脏。长叹口气,裴谦路感到自己也有点奇怪。
“对不起,等了很久吗?”温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裴谦路已经知道是谁。秦泠。他并未迟到,只是自己来的早。裴谦路摇摇头,等待秦泠在对面石阶坐下,没有急着发问只是静静望着他。这个男人身边似乎包围着平和的气息,让人心情无法焦躁起来。除此之外裴谦路隐隐感觉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皮肤也太白。不过,无法否认他有张令人无法忽视其英气逼人的脸庞,琥珀色的头发与瞳孔不太像东方人,但却拥有属于东方人特征的细长双眼,并不邪媚,更多是清冷的知性,看不到波澜的眼眸,也许并不是刻意但永远显得拒人于千里之外。然而那么端正的鼻梁,却给人一种非常正直的印象。
细细的端详在接触到秦泠投来的视线后立即弹开,裴谦路不禁暗骂自己竟会对着一个男人的脸失神。
知道他在留意观察自己,秦泠不以为意轻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裴谦路怔了怔指指自己:“我?裴谦路。我朋友的情况怎样?”
“治疗很顺利,几天之内就可以完全恢复。”
“喔。”总算放心后裴谦路便迫不及待问道,“现在可以把事情的详细告诉我吗?”
秦泠微一沉思,道:“请答应我不论我接下来说什么都要耐心听下去。”
“……”裴谦路疑惑看看他,虽然不解也只能迟疑点点头。
秦泠暗中松口气,道:“那就好。看到对面的紫金山吗?”
虽然不解他为何这样问,裴谦路依然随他的话望向湖对面不远处耸立的高山,山顶上天文台的灯光隐约闪烁。
秦泠慢慢开口沉声道:“它现在所处的地方,在五百年曾是另一座名为浮华的灵山。随时间流逝失去灵气的浮华山渐渐消殆,才生出现在的紫金。浮华山没消失前,在它脚下曾有一个名叫青坛的国家,当时周围还有数国并存。为了夺取整体控制权各国战火不断,几十年时间已有不少弱国被吞并。青坛是当时最大的一个国家,从未主动发起战争,即使如此仍常有想要夺取其富饶土地的国家侵袭,但都败北而归。那时的青坛可说是强盛不败……”秦泠远眺的眼神透着深刻的落寞,仿佛掠过了面前的玄武湖,掠过城市中一幢又一幢的高楼,到达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地方,“然而这份和平在建国四十年后在与北边火麒国的战争时被摧毁。当时青坛的国君炎王也在战役中失去性命。”秦泠的眼神忽地一黯,剑眉紧紧纠结,“他死的那年不过十九岁。”
忽然陷入沉默。裴谦路呆呆望着秦泠。他好象……在讲故事……很奇怪的故事,可他的表情却那么认真。这让裴谦路更加迷惑,猜不透这和他想知道的事情会有什么关联,但既然答应了要耐心听完,就只能等他继续下去。
轻叹一声后秦泠又再开口道:“在浮华山上曾经诞下一颗魔力强大的灵玉,玄天。当时被一个路过的樵夫发现,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珍宝高价卖给了富人。几十年中玉辗转流离最后落到火麒国的国君鬼鲛手中。鬼鲛一看就知道这是千年才得一见能给主人无尽生命和力量的灵器。玄天虽然强大但只是死物也不会分别善恶,只要将它溶入的第一人就会成为它认定的主人。玄天将会赐予主人强大的灵力,并且即使那个身体被杀死,玉也会把主人魂魄聚集起来再附生到他人身体循环不止。这就是鬼鲛不死战神称号的由来。鬼鲛吞下灵玉拥有不死之身后开始大举对附近国家发起战乱,并且攻城必破战无不胜。”秦泠顿了顿,一贯淡漠的双眼流露难以察觉的仇忾,“他最后要占领的国家就是青坛。那是一场空前浩大的战争,两国都死伤无数。最后,炎王用自己的性命交换了青坛的和平。当时一战双方都异常艰苦,如果以实力来看鬼鲛略胜一筹,只是太过傲慢轻敌,他没料到炎王早已掌握他体内玄天的秘密,被炎王抓住时机夺出灵玉吞进自己身体。虽然成功结束了鬼鲛生命,但炎王也因此被腹中的灵玉所杀,并且灵魂被锁在玉中五百年无法转生。”
又一次陷入沉默,越来越迷惑的裴谦路忍不住问道:“结束了吗?”他还是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啊……
秦泠怪异的眼神不着痕迹扫过裴谦路脸颊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的事的确告一段落,但还远远没有结束。玄天的力量不会那么容易消亡,在吞下玉的灵魂再次转生成人后,玉会在他体内慢慢养成,重新成为拥有强大力量的灵器。到玉完全成型之时那个人的生命也会有生命危险。因为鬼鲛生前的部下还没有放弃复活鬼鲛的野心。”
复活?!好象在拍电影……裴谦路咋舌暗想,脑海里不由自主勾勒出玄幻剧集中的画面。
“原本体内有玄天的鬼鲛即使身体被毁依然可以很快寻找新的寄主,在玉被夺走失去寄生能力死去之后本该立即往生,然而他的部下将他的灵魂封印,只等五百年后重新找到玄天来复活他们的国君。而他的那些部下们,也用他们自己的方式不断杀人夺取对方身体一直存活至今。那些亡灵——鬼仆,是一群野心勃勃的还魂者。五百年前未完成的野望一直压制到现在,其中的怨恨无法估算。因此一定要阻止鬼鲛的复活。鬼仆已经找到了转生后的炎王并且想要将他带走,如果他们成功,那么鬼鲛的复活也指日可待。一旦发展到此,这个时代将会发生比五百年前更大的纷乱。绝对不会让他们得逞。……为此,我需要您的配合。”定定看着神色愈加迷茫的裴谦路,秦泠的最后一句话彻底将他打入云层。
正走神的裴谦路被一下惊醒,惊奇的看着他道:“你说什么?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您就是他们在一直在寻找的炎王。”秦泠眼神平静,字字句句却迫人严正。
裴谦路脸色猛地阴暗下来,慢悠悠从石阶上站起冷冷望着面前的秦泠不悦道:“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已经耐心听你说完这个荒诞的神话故事,如果你不是真心想告诉我事实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请不要再开玩笑了。”
“这就是事实。”秦泠也站起上前凝视着他,珀色瞳孔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透明,唯眼底隐隐闪烁难解晦涩,“我已经等了您五百年,终于等到和您重逢的这天了。琴炎大人……”
裴谦路的脸色愈加暗沉,语气也变得梆硬:“闹了半天我被当成傻瓜,真是不敢相信。你开这样的玩笑觉得有趣?我再说一次,我要听的是真相。”
“事情的真相就是你已经被鬼仆找到,昨天受到的攻击也是冲着你而来。只是当时发生意外令你朋友做了代罪羔羊。他们的本意并不是要你的性命,也绝不会杀你,因为他们还需要你继续活着,才能把玄天养成型再把它取出复活鬼鲛。”
“真可笑。你也说了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你又怎么可能知道?又凭什么肯定我就是炎王?”冷哼一声,裴谦路讽刺的竖起小指戳戳耳朵,清楚的表态这种老套剧情在自己穿开裆裤时就已经听到腻味。
面对裴谦路的不以为然秦泠正色道:“这些事情没人能比我清楚。我的本名是秦见淮,是五百年前青坛国镇国大将军的次子,也是青坛北旗将军兼护政大臣。自您死后我就一直辗转世上各处,为的就是最后回来等待您的出现。我又怎会不认得你?即使面貌完全不同,可是灵魂是不会改变的。就是你绝对不会有错。琴炎大人!”
“不可理喻!你是医生吧,怎么还说出这种鬼怪之谈?你说你活了五百年,可是我怎么看你也不过二十来岁。这种东西不是应该拿去糊弄小孩吗?”愤然一甩头,裴谦路心里萌生被愚弄的懊恼。早该知道一开始听这个荒谬的故事就是错的,却鬼使神差的将它听完,没想到最后居然将他也牵扯进去。
秦泠沉着脸反问:“请不要怀疑这个事实。今天的事你也无法理解不是吗?你认为你朋友那种伤会是普通人或什么武器能做到的吗?”
闻言裴谦路不禁一愣,但又很快把疑虑挥开:“那么那块所谓灵玉,你说在炎王转生后的身体里为什么我完全感觉不到?”
秦泠认真向他解释:“只是你自己无法发觉。而且玉还没有成型恢复灵力,但那天也不远了。到时鬼仆一定会千方百计把它夺走,你的生命也将非常危险。”
“够了!看来我今天是白跑一趟。”
裴谦路忍无可忍气极转身向下城的台阶大步走去。然而未走出几步便被紧跟而去的秦泠紧紧拉住,气恼回头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只一瞥而已,就像被卷进一个静止的旋涡,多么矛盾……明明盛怒的裴谦路一时也不知该做何反应。
第一次如此正面靠近,裴谦路才惊愕的发现,秦泠居然有这么高。17岁以自己176的身高在同龄人中已不算矮,而秦泠竟比自己高出整整一头,即使这样仰起脸也只是正对上他弧线优美的下巴。弧线优美?我在想什么?这种时候竟然还去注意别人的脸蛋?我一定是被气疯了!裴谦路恍恍惚惚暗想。
“相信我。现在的你还没有力量,处境很危险。在你能使用玄天的灵力之前,请让我保护你。”似是恳求,但直视他的眼神却有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失神中的裴谦路再次被秦泠的话激怒,咬牙不屑道:“谁要你保护了?很抱歉你说的东西我根本不信,在我没打电话报警之前你最好立刻停止。你给我放开,我要回去!”用力想挣脱被箍住的手臂怎么也挣不开,愤怒的举起另一只拳头向秦泠挥去,还没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已经被牢牢抓住。
不敢太用力抓他的手又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秦泠只能将他箍在身前厉声道:“请冷静一点!我说的话并不求你立刻接受,但希望你答应我回去能好好想想,到最后你一定会相信我。”
“鬼才会相信!你到底放不放!”
裴谦路用尽力气大吼,正准备抬脚踢向他时手忽然被放开,身体也因一时不稳而连退了几步。揉揉可能已经发红的手臂,裴谦路气急败坏转身却又从身后传来轻唤。
“我有开车过来。让我送你回家吧?”秦泠终究还是退了一步柔声说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坐车回去。”裴谦路断然拒绝,飞快跑下阶梯。到公园入口处时却见一辆MAYBACH黑色62Wellendorff开来停在面前,正暗暗吃惊时车门打开,更让他惊愕的是驾驶座上竟是秦泠对他微笑道:“上来吧,这个时候不好搭车。”
他说的的确不错。裴谦路犹豫一会还是坐了进去。反正自己也是个男人,他总不可能对自己做出什么事。裴谦路心不在焉望着窗外来往嘈杂车群,手里依旧不停把玩着那个火一样的发卡。秦泠把车开的很慢,无意瞥见裴谦路手上的东西,微微一愣:“你拿着的,是要送给女朋友的东西吗?”
“我没有女朋友。是从我妈那边抢来的。”裴谦路飞快否认。
没有女朋友?也对,他还这么小。秦泠突然有些想笑,但声音依旧平淡:“可以给我看看吗?”
裴谦路微皱皱眉,还是将发卡掷去。
“它的形状好象一团正燃烧的火……”接过细细端详一阵,秦泠看向裴谦路无精打采的侧脸,没有得到回应。
好象,被讨厌了呢……秦泠无声轻叹,又问:“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你要这种东西干什么?” 裴谦路终于肯拿眼睛瞟向秦泠,只是眼神相当怪异。暗暗寻思莫非此人有收集女生东西的怪癖?
秦泠大概猜出他联想到什么,再次心底长叹,淡然道:“看着它会让我想起,五百年前炎王在位时军中旗帜上都是这样燃烧着的火焰标记,象征烈火之炎。”
“喔?”是这样吗?裴谦路轻哧一声摆摆手,“随便。反正我留着也没用。”虽然第一眼看到时的确被那团刺眼的火红慑住,可听到秦泠这样说却又顿时没了好感。
“谢谢。” 秦泠将发卡放进车前小盒,又从里面抽出纸笔递到裴谦路面前礼貌的说,“请把你的电话写给我,方便随时和你联系。”
接过他手里的纸笔,裴谦路想了又想,决定把家里的电话写给他。反正自己平时在家的时间不多,就让他找去吧。回到家母亲正窝在房间看电视,至于那个所谓父亲,大概又在哪里花天酒地。到浴室洗了个澡,裴谦路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脑袋埋进枕头艰难的呼吸。他到底遇上什么事件?那些诡异的视线,莫名其妙被攻击的丘宇,还有那个奇怪的医生……什么青坛、炎王,这怎么可能?手掌不自觉按上小腹懵懂想道在这里面真的会有一块玉在生长吗?如果那样那他岂不是也可以长生不死了。真可笑!
月色撩人,只可惜秦泠无心欣赏。静坐在十一楼高级公寓露台的软椅,看着被放在桌上的发卡,悠悠一声长叹。虽然很象火焰但他知道不是。分成多瓣的边角,它的火红并不是因为燃烧,而是本就这种颜色。因为它是枫叶。每到秋季浮华山上满目的赤红就是它所带来,而这个被做成发卡的,是和枫叶融为一体的山中精灵在死后所幻化成的石叶。已经有百年了吧?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看见,而且是在那个人手上。
难道也在预示着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