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丘宇受伤住院已经过了三天,什么也没再发生。裴谦路还是每天踩着脚踏车去上课,丘宇对那天的事也完全没印象,只以为是身体突发不适,好在他的情况已经恢复正常,不过仍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裴谦路也每天会去看他,但却没有再见到过秦泠。其实他有点想看到那个医生。前天无意中看到丘宇背后,发现曾像被火造成的那个伤疤已经没有痕迹。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的如他所说,因为他有特殊的能力?

可是这几天却这么平静,一如那天的所有事件都没发生过,如果自己真是那么了不得的人物,没可能还能这么嚣张在路上来往吧?连一个可疑的人或者眼神也感觉不到了,几乎让他怀疑之前发生的不过是场梦而已。

晚上九点晚自修刚结束,没有星星的夜晚显得格外黑暗,裴谦路走出教室看到一个女生向他走来。

“你好,你是裴谦路同学吧?”女生的声音彬彬有礼。随着她的走进裴谦路渐渐看清她的模样,是丘宇受伤那天在篮球场外撞到自己的那个女生。

“嗯,什么事?”裴谦路淡淡答道,径直往校外走,虽然回家心切但步子仍稍稍放缓。

万容略微有些吃力的跟在后面急急说道:“我叫万容,是你隔壁班的。”

裴谦路并不认为万容找他会有什么事,漫不经心道:“哦。你找丘宇的话他在市中医院714病房,你现在过去他应该还没睡。”

“我不是找他。”万容犹豫了一会怯怯的说,“我是有事想要和你说。”

裴谦路有些意外的停下步子回头瞟了万容一眼:“你有话就直接对丘宇说,我可不负责传话。”

“不是的,我是有话要和你说,和丘宇没关系。”万容低下头,脸颊慢慢爬上红晕。其实若以男生的标准来看她长的可算是相当不错,很甜美的小女生模样,再加上这样的娇羞表情显得更加可人。只可惜面前的人是向来不懂审美为何物的裴谦路。

“和我吗?不好意思我现在赶时间,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说吧。”裴谦路毫不客气的回绝,掉头也懒得再刻意放缓脚步飞快向回家方向走去。和万容谈话间不知不觉已走到离自家只有几条街之隔的偏僻小巷,若再不结束岂不是要一路牵扯到家门口?还是早点摆脱为妙。

“等等,请你等一下。”万容却没有死心跑着跟上,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请你先听我说完好吗?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我们可以一边走一边说的。”

来了!他最怕看到女生哭。幼儿园的时候就因为他和班上女生开玩笑时不小心把对方弄哭,结果被老师狠狠打了顿屁股,当时就发誓再也不和女生玩了。虽然现在对女生也说不上全然反感,但如无必要他还是敬而远之!万一不留神又把别人弄哭,虽说现在已经没有老师会打他屁股,但还是看到眼泪就心慌慌。

裴谦路无奈低头求饶:“好好,我知道了,你说就是。”

万容咬咬下唇怯生生的问:“裴谦路同学,你还没有女朋友对不对?”

裴谦路倒老实承认:“嗯。”显然他某些方面神经迟钝超乎常人。

“我,我……”脸红的更加厉害,万容紧紧抓着衣服下摆,不知该怎么告诉他自己原本就是为了他才和丘宇走到一起,可什么方法都用尽却完全没有引起他的注意,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终于下定决心般大声道:“我喜欢你,希望你可以和我交往!”

裴谦路一愣,被女生表白不是头一回,但不得不承认她的气势真够惊人,一副是生是死豁出去的模样。正烦恼不知该怎么回答时突然察觉到周围的异样,通过梧桐树干上被路灯照出的倒影看到有几个人影迅速直冲向这边而来。如箭一般的快速,前一秒仿佛还离很远这一秒就几乎已到跟前。虽然从不认为自己有和什么人发生重大过节,裴谦路还是能明显的感觉到对方针对他而来的杀意。地上的倒影告诉他有一个人从头顶上方扑了过来。“危险!”裴谦路大叫一声将万容扑倒,如果他就这么一个人躲开那么被攻击到的一定会是这个女生。

“你怎么样?”

裴谦路迅速撑起身急问向地上一动不动的万容。没反应?难道说……昏过去了?伸手探向她的后脑摸到了些微血迹,看来是将她扑在地上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后面的石阶。这下裴谦路更是苦笑不得,“天哪,我果然和女生犯冲!”。心底极度不快的低咒,一把横抱起万容,裴谦路只能先往可能有人的街道跑去,如果到人多的地方相信那些人自然会离开。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几个仿佛从天而降的身影让他无力哀叹天不从人愿。

“你是跑不掉的。”领头的竟然是个女人,声音倒是娇喋,就是模样有些寒碜,“琴炎,你就乖乖的跟我们走吧,我可不想伤了你这么俊俏的小伙呢。”

琴炎……第一次被秦泠以外的人这样称呼,裴谦路极度不悦地皱紧眉冷冷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琴炎。”

女人掩嘴得意大笑几声:“你就不要否认了,我们可是被你身体里的玄天散发出的灵气吸引过来,多亏了它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你。不过之前却不怎么感觉得到,是因为玉已经差不多快成型也渐渐拥有了力量的原因吧?”

裴谦路更加不耐低吼:“听不懂你说什么!告诉你我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既然你坚持不配合,那我们就只好硬把你带走了,若不留神伤着了你可别怨我哦……”女人阴阳怪气说完一弹指,身后几人飞也似的冲来,裴谦路本能的抬起手阻挡直击向面门的一剑,顿时鲜血飞溅。裴谦路忍住痛哼,手臂的剧痛令他失去力气,万容从手中滑下,他知道现在应该拔腿就跑,可是就算跑又怎样,凭他们的速度自己有可能逃的掉吗?而且这个女生也不能就这么扔下不管;要反击吗?人家手上拿着的那是如假包换的真剑……

[秦泠!这些都是因你而起,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这种时候跑哪里去了?没看到我现在很危险吗?表现你真诚的时机到了为什么还不来?]

“可恶!”愤怒的一声咆哮,裴谦路飞身挡在万容身前,紧闭上眼只能这样等着剑从上方挥下。然而五秒,十秒过去,剑峰依旧迟迟没有砍下,却传来争吵和金属相碰的声音。回头发现之前攻击自己的人正和另一群人纠缠,后来出现的三人中有一个他是认识的,就是那“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秦泠!他竟然真的出现了!有没有这么神奇,难道真是自己的召唤凑效……

“什么人!竟然阻挠我们的好事?”丑陋的女人被面前挥鞭的女子连续几次打退,嘴角含血气急败坏的怒喊。

“好事?你好大的胆子!”皇甫氏岚冷声呵斥,手中的长鞭勾上女人的脖子紧紧勒住,手腕轻带转鞭锋化为芒剑利落的将女人的头颅削下。女人滚落在地的头颅表情狰狞,显得更加丑陋,裴谦路一阵反胃。这画面在电视中看看倒罢,可在面前发生……未免太过血腥!

女人一死随从的几个男子立刻想逃,都被秦泠闪烁寒冷白光的长剑毫不留情刺穿。这也只是一分钟之内的事。

好厉害!也好恐怖……裴谦路呆呆惊叹。

“对不起,琴炎大人,我们来晚了。”刚全清敌人秦泠跑到仍坐在地上的裴谦路面前,拉起他受伤的手臂一脸歉疚,“竟然害你受伤,要不要紧?”

裴谦路尚未从刚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怔怔看向秦泠却惊奇的发现不知何时他手里的剑竟凭空消失,那个女子手里的长鞭也瞬间无影。

“炎哥哥,我终于见到你了,你不知道我们等你等的有多苦!”三人中另一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动手看来年纪最轻的男孩突然扑上来一下抱住裴谦路肩膀,嘴里撒娇的喊着。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裴谦路更加茫然。秦泠不悦的揪住男孩耳朵将他从裴谦路身上拉开严声道:“不许放肆,琴炎大人刚刚受伤,你想让它更严重吗?”

男孩吐吐舌头对裴谦路娇憨一笑,看到他脸上茫然的神情立刻不满的嘟起嘴:“炎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是我啊,哪吒,你最疼的小弟啊!”

[我会认得你才奇怪!]裴谦路讽刺的想,心思却转到另一件事……这时皇甫氏岚也走过来,深深望了裴谦路一眼,对哪吒道:“琴炎大人已经转生,自然不可能记得前生的事,你不要为难他。”

……

“琴炎大人,你怎么不说话?”见裴谦路始终沉默秦泠不由担心的问。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不要告诉我只是碰巧路过!裴谦路死瞪着被他问住的秦泠,神情蓦然变的阴沉。

“我……”

“你跟踪我?”这个突来的认知几乎让裴谦路气结。他又不是犯人,为什么要被人这样盯着?

“不,”感觉到裴谦路逐渐纠结的怒气,秦泠想要解释,但又的确是跟踪了他没错,“我们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晚上会更危险。不能直接出现在你面前,不得已才……”

“不得已?不得已就可以跟踪我?真是笑死人了!”裴谦路恼火的抽回秦泠掌心中的伤臂,从地上站起来,垂眼瞥向仍半蹲在身前神情有愧的秦泠愤声追问,“既然跟着我又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之前干什么去了?看好戏?”最生气的就是这个!

“琴炎大人,您误会了。我们本就不敢太靠近,而之前在路口处时发现几个可疑人物穿过,我们担心有诈就跟去追查,原以为不会花去多少时间,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是我提出要他们和我一起去的,请不要责怪秦泠,要怪就怪我。”皇甫氏岚走上前平静说道。街边的路灯照到了她的面容,终于看清楚她脸孔的裴谦路不由一惊。世上竟然会有这么美的女人?简直不像属于这个世界,美的太过空灵太过纯粹,就连声音也澄澈如水。

原来如此!难怪两个男人乖乖跟在后面跑了……裴谦路很快收回因皇甫氏岚容貌而一时短暂失神的心思气哼哼的想道。

“谦路,你的伤需要立刻处理,让我带你回去包扎。”秦泠没有多作辩解,也站起身道。

“不用你多管闲事。这种小伤死不了。”裴谦路仍然余气未消,想都不想就拒绝了秦泠的提议。

“这种伤不是开玩笑。难道你想回去被家人发现吗?”秦泠的语气不容拒绝,上前一步截住想要转身离开的裴谦路。

裴谦路僵了僵。说的也是,如果被他母亲看到不知道要被吓成什么样子,附近也没有医院或诊所之类可做应急处理的地方。看来目前只有按照秦泠说的去做,怎么说他也是个医生。无奈的叹了口气,“忽然间”想起地上还躺着一个已经不记得叫什么名字的女生:“我知道了。那个女孩怎么办?她好象也受了点伤。”没好意思说是自己害的,可他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嘛。

“我的车就停在不远。”秦泠上前检查万容的情况,伤的不算严重,只是后脑受到轻微撞击。将万容横抱起来走到还在低落着的哪吒面前道:“你把她带到车上,再送去离这里最近的医院。”

“为什么是我?人家好不容易才和炎哥哥见面,还想和他多呆一会呢。”哪吒不乐意的嘟哝,委屈的眼睛又瞟向秦泠身后的裴谦路,可惜此人根本连看他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兀自也在那里生着闷气。

“不要任性。以后的时间还很多。”不理会哪吒的抱怨秦泠还是将万容塞进了他怀里,手心按上他头顶柔声道,“你不是一直吵着说要让炎哥哥看到你长大了能干的样子吗?怎么还能这么不懂事呢?”

“……好啦,我说不过你。我会很快回去找你,你不要太早放炎哥哥回家啦。”悻悻说完哪吒转身飞快离开,身形却是惊人的轻盈,一晃就不见踪影。

“喂,这满地横尸,明天要成为头版头条了。”

裴谦路扫了一眼地上惨不忍睹的状况,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泠说着。虽然尽力说服自己这些人本就是死尸,不过是被亡灵占用了身体,可是一下看到这么多尸体还是让人……

“这个你不必担心,不久会有人来处理善后,我们还是快点处理你的伤口。”秦泠淡然回答,脱下外套罩在了裴谦路身体,是为了挡住他手臂太过鲜艳的血红,也是为了温暖他因失血太多而体温渐渐下降的身子,“我们走吧,前面不远就会有出租车停靠站。”

感觉到从背后传来的阵阵暖意,是秦泠轻轻挽住了他的腰。裴谦路本想避开,但还是没有,的确从刚才开始他已阵阵发冷,原本就未着太多衣物,头脑也因血液的大量流失而隐约有些眩晕。如果不被这样支撑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走多久。

好在车站很快就走到,皇甫氏岚示意秦泠扶着裴谦路在后面,自己则坐在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一放松下来裴谦路顿时感觉之前强撑的力气消失殆尽,并不仅仅因为身体的伤,毕竟先前发生的事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太过“刺激”,他能这样撑到现在已算相当不错。看到裴谦路随着车的行驶虚弱的身子也摇晃的愈加厉害,秦泠伸出手揽过让他靠在自己手臂。原本在做这些之前秦泠早已做好会被狠狠推开的准备,却没想到裴谦路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顺从的靠着他,脑袋也越沉越低耷拉在他的胸前。是昏迷了吗?可是能感觉到他仍用了些微力气撑住身体没整个倒在自己身上;是在闭目养神吧,他太累了。

为了不让他越滑越低,秦泠抬起他的脑袋搁在自己肩膀。裴谦路因为姿势变得舒服也不由一声轻叹。他当然没有昏迷,但也并不是在养神,而是睡着了。但秦泠并不知情,只是那么温柔的通过车顶的后照镜注视着裴谦路安详的睡容,嘴角噙着一抹怜惜却苦涩的笑意。

皇甫氏岚没有表情的看着后照镜中的两人,心也在阵阵作痛。那两人现在被这样祥和的气氛包围着,看来却是如此的不协调。这种不安的平静能维持多久,她也不知道,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这两人,只要能让他们得到多一点点安宁。到底她的出现和琴炎的死有着多大的干系,这五百年皇甫氏岚没有一天不在想,虽然自己并不是最主要原因,却多多少少难辞其咎,沉重的罪恶感几乎让她窒息,若不是为了保护转生后的琴炎她根本不会存活至今,大概早已以死谢罪了吧。但她明白就算自己死去也完全没有意义,因此当满身血泪的秦泠抱着琴炎的尸首出现在她面前并邀她共同保护琴炎转生的那刻起,她就已经把整个生命交付了出,为的只是能帮到这两具早已血肉模糊却依然倔强的灵魂一点,哪怕只是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