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进山第一天。

骄阳似火。

阿卡路尔半跪在岩石上，用河水抹了抹脸，拨开发绳，过肩的头发顺势垂洒，眩目的银色光彩，即便夜空中的芒星也不过如此。

他看著水中的倒影，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头顶是碧蓝透明的天，云彩漂浮。

哪里的天空都是一样的，他懂，惟一不同的，只有路过的风景。

快了。只要这次使命完成，他就能回去，回到那片美丽平原的怀抱，回到他全力保护的族人中间……

大概整理一下饱受风霜的头发，正要离开，不意看见一抹红色顺水漂流，来到了他面前，因为被岩石阻拦而搁浅。

近距离一看，阿卡路尔才发现它是一只通体火红的兽。奇怪的是以他狩猎无数的经验，居然认不出这是什麽兽。

它侧躺在水面上，样似一只獒，又不完全像，何况就他所知没有任何一种獒是红色的。

无论是什麽，不能否认，这真是只漂亮的兽，尤其是那一身绒毛，再纯正的染料也染不出如此豔绝的红色。

它的小腹在轻缓地上下，这证明它还活著，只是暂时昏迷。

不过，事不关己啦。阿卡路尔懒得过问。

他一人行路好端端的，何必给自己附带一个搞不清楚来头的累赘？

头发绑好，他准备转身离开，不料那兽的眼皮突然掀开，掀到一半，又无力阖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到两束燃烧的焰火，把心脏烧得扑腾一跳。

他不禁深深吸一口气。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此後它的眼睛再没睁开过，但那不经意的一瞥已在阿卡路尔脑海里凿下了根，越是看不见，就越是想再次看见。

他决定，他要把这只来历不明的兽带上，只为那双火般的红瞳。

人在高山，越接近太阳，越能感受到它灼人的热度。

峭壁上，脚下险象环生，阿卡路尔知道他必须心无旁骛，才可避免失足跌落山崖。然而，他却忍不住分了心，当他发现身後的脚步声消失了。

回头，果然看到『红』落下一段，脑袋低垂，前肢不停捣弄地面。

红，就是他几天前从河里捞上来的那只兽，由於它的红眼红绒特征显兀，省事的阿卡路尔就叫它红。

「红！」阿卡路尔大喊。

红没反应，似乎没听见。但他知道红一定听见了，只是不愿搭理而已。

他莫可奈何，只好走回头路。

还记得刚把红带上那晚，他在睡梦中被剧痛惊醒，睁眼却看到红不知何时醒转，更把他的手咬在了口里。

刹那间他省觉，他拣了一只何其危险的猛兽。

一向警觉超常的他，竟浑然不觉敌意的靠近，直到痛感传来。

红的敏捷，与那致命的无声无息，远远超出他之前所想。大脑中第一反应就是拔出身侧的长剑，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见了红的眼睛。

那双红瞳极其凶残，却充满灵性，像个人类。但即便人类，也未必能拥有这样漂亮的眼。

生平头一次，他在摧毁某物前感到了一丝惋惜，甚至忍不住想对这双眼说话，用人类的语言。

「我不是你能拿来当食物的人。」他说，「如果你实在很饿，我可以去给你找些食物回来。但如果你想以我果腹，我只能杀了你。」

红直直瞪了他半天，竟果真松口，吊他一眼，趴回了先前他用干草为它搭筑的小窝。

他哭笑不得。

看起来，他的反应让它觉得无趣啊。

总之，第一晚就这样过去，此後红没再对他做出任何攻击性举动，成天爱理不理的。但是不论他去哪里，红也会很自觉地跟去哪里，甩都甩不掉。

其实旅途上有个伴本是件不错的事，只是红的脾性古怪让人捉摸不透，譬如现在，一个劲的挖地，疯了一样。

阿卡路尔走到红面前蹲下，红抬起脑袋望向他。

看看。红仿佛在说。

他低头，被红掘通的地底有东西在闪光。

探手摸摸，竟掏出两串半透明的荧蓝晶石，晶石内镶嵌复杂纹理，但太小看不清楚。摇一摇，晶石相撞还会发出清脆的叮咚响。

他端详许久，想不出其来历。再看红，瞪著双目，紧盯他手里的东西。

他讶然：「你喜欢这个？」

红不作声，眼睛越发地炯炯有神。

他会意，拉开项链想为红套上，可是相对绳子的长度，红的脑袋太大了一点。

他转而把晶石挂上自己的颈，大小刚合适。显然，当初做项链的人没考虑过给动物佩戴的情形。

这就有些难办了。

细究片刻後，他对红招招手。

「过来，把後腿给我。」

这次红倒是难得的听话，乖乖上前抬起後蹄。阿卡路尔把项链套上它的脚踝绕了几圈，大功就算告成。

红弹弹腿，见项链已然稳在脚上，头一昂，一副君王般的傲慢姿态，徐步前行，把给它戴链的人彻底抛在了脑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