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失眠

去找靳宴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彻彻底底的那种——人躺在床上,耳朵却好像仍旧逗留在前门大街,脚步声、车声、交谈声,甚至绿化树树叶被空气轻轻摩擦的声音都不依不饶地在脑袋里翻江倒海。

然后我不得不翻身下床,鬼鬼祟祟地摸进我的妹妹方幼薇的房间里,偷拿她的昂贵眼霜。

亡羊补牢唯一的实际作用是我焦虑的心情终于得到一定程度的缓释,望着盥洗镜中自己淡青的眼圈,双手合十,认真许愿几小时后见到靳宴时,务必要精神抖擞、光鲜照人。

再然后,我顶着一双涂满厚厚乳霜的眼睛再度躺回床上,感受着眼周微微发热,总算如愿进入了梦乡,还梦见了四年前见靳宴的第一面。

当时的靳宴还没有像现在一般浑身洋溢着稳如老狗的气质,他刚毕业不到两年,演的都是些需要在演员表里下拉很久的角色,见过最有权势的人可能就是我——的爸爸,在饭桌上和同剧组的人一道,举起酒杯给我爸敬酒,可惜他坐得太远,近处的人在我爸跟前舌灿莲花,他却连碰杯都够不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尴尬神色。

应该是只有我一人注意到了,事实上,从他走进包厢里的第一秒,我的目光就像胶水似的黏在他身上,片刻不离。他察觉到自己被注视着,茫然地抬起头。四目相接时,我笑了笑,抬起手里的酒杯,替他留出一个台阶。

下一秒,靳宴如释重负,递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感激得太早太诚恳,久违地令我良心微痛。

穆若锋同我说开并决裂的那天,摔了他送我的飞机模型,那玩意儿很贵很大,被摔得七零八落,碎块遍地都是,我想跑路都无从下脚。

穆若锋发完火开始冷笑。

“我穆若锋要钱有钱,要脸有脸,你方幼安算个什么东西,拿我当替身?”

随后扬长而去。

好可惜,好可惜,好可惜。

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按住,跳得很艰难。我遗憾于以后每晚不能再听着穆若锋的声音入眠,不能再听着,那么像的声音入眠。

可正如他所说的,我毕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隔一周我就遇上了靳宴——找这个名字真是花了好多功夫,然后开始频频去见他。

靳宴当时在一个古装剧组,因为角色小,造型也不好,穿着像破布拼起来的衣服,发型也乱蓬蓬的,宛若一个草窝,吊威亚时需要自己反复检查以免出事故。

我偷偷摸摸潜进去找到他时,他正躲在一个小草堆里,扶着垃圾桶狂吐不止,面色发白,极为狼狈。我给他递了瓶水,又因为好不容易找着人,太过开心,嘴角根本没法放下来,被他误会成嘲笑,他一双清秀的眉瞬间拧巴起来,一言不发地避开了我。

我则不知好歹又乐滋滋地追着他问:你怎么脸皮这么薄?

靳宴的嘴唇动了动,挣扎半天,不解释,不争辩,不搭理,拍拍裤子上的泥灰,走出几分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气势。

他背脊板正,肩胛骨微突,肩线宽阔平直,像一株刚正不阿的水杉。我没跟上去,只那么看着,看着那背影越走越远,不断与我心头白月光的背影重叠,野风吹过,我喜极而泣。

白月光比我年长,从小管我到大,他出意外后我在情感上出现巨大空洞,百试无用后发现,集邮可以一定程度上缓解痛苦。

我保持了最低底线,给钱,以及不乱搞关系。

我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剧组里心思活络的人精给靳宴做的造型都开始悄悄细致起来,将他乱蓬蓬的假发归拢归拢,露出英气锐利的眉骨,脱离了平平无奇的普通炮灰层次。统筹站在造型台前啧啧不已,靳宴从镜中敏感读取出其中的别有深意,再见我时躲更远了。

没过多久他便杀青了,因为角色是单独的故事线,基本没有人同时杀青,中午盒饭多加一个鸡腿就当做杀青宴。我从贵宾休息室二楼窗子望出去,看他在角落将一只酱香鸡腿吃得干干净净,觉得好笑。

靳宴明明很在意,他想像旁人一样,在和所饰演的角色道别时做点什么,来铭记这样一个小小的节点。

下午我雇了十多个女孩,在靳宴一个人拎着自己的开工箱出来的时候一拥而上,将一捧捧热烈芬芳的鲜花塞到他眼前。我坐在不远处的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靳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然后又在他东张西望时,缓缓降下了车窗。

那部小成本古装剧播出后实在乏善可陈,唯一出圈的是靳宴在河边附身掬水而后抬头的动图,被各大修图博主青睐,着实搏了好一波存在感。

那个镜头能播是我说了话,原本剪片导演纠结着,觉得尽管好看,却抢了主角风头,我问他你觉得这整部剧里谁能红,他端详半天,最终手指还是从delete键上移开了。

靳宴从那以后开始有了一点有限的选择权,我知道到他手里的几个本子,不乏投资高的,流量大的,最后他选了一个在战区给孩子空投糖果的飞行员,单元电影里的一个配角。好几个吃了闭门羹的制片人私下里嘲讽他不识好歹,心高气傲。

我去看了这个片子的试映,大荧屏上的靳宴穿着飞行服,穿梭在云层之间,意气风发。

我抽光了一整包纸巾,想起从前送白月光去空军学校,他站在大铁门内,朝我挥手让我回家,我扒在大铁门上,哇哇大哭,最后被三个保安架走。

从影院出来后我就直接去了靳宴家——他刚搬进了新出租房,六环附近的一居室。我开了足足一小时车,抵达时已经快要凌晨。

靳宴后来辩解说那晚放我进去实属担心我抽抽太过把自己给憋死,他给我倒了杯热水,而后坐下捧着水壶随时准备续,又在我搭住他的手背时义正言辞强调起自己是直男。

我一边嚷嚷:知道了知道了烦死了,一边歪着脑袋凑上去啃他的嘴。

他看着力气很大的样子,却不知怎的完全被我压制住,我啃得聚精会神,耳边响起底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的声音。

凉风有信,秋月无边。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躺在靳宴床上,望向他卧室的天花板——白色的,一如我空白一片的大脑。房门咿呀一声被推开,靳宴慢慢走近,递来一袋白软热乎的豆沙包,回避的目光中包藏着一抹痛彻心扉的心虚。

我望着他,问:“直男?”

他沉默,他迟疑,他捏紧拳头,厉声强调:“没错。”

“哦,”我慢腾腾坐起来,靠在床头,支使他,“直男给我倒杯水。”

“不先吃点东西吗?”

我无奈地指了指嘴,僵硬地开合了下,“嚼不动。”

靳宴原地愣了几秒,手指微缩,隐约该是想起了什么,转身时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架势。

留下我孤零零思索着,代餐代到渣男怎么办的问题,而很快房门又咿呀一声,这次豆沙包换成了白米粥。

这辈子没吃过那么便宜的白米粥。

这辈子也从没像那一刻似的,希望时间能永远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