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电梯
幼薇替我挑了一身低调又不失贵重的行头,还将我按在她的梳妆台上,手持一支小喷壶,嚓嚓嚓地喷起头发。她一面操作,一面安抚我:放心,哥,隆重和敷衍之间的分寸,我拿捏得死死的。
她好像很想把我塑造出一种“落魄了但依旧高贵”的姿态,且一再叮嘱去见靳宴时一定要不卑不亢,不卑是重点。我原本也是那么想的,可一觉醒来,过往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翻涌,愧意肆虐,渐渐不太有底气去求靳宴救我于水火。
几个月前,我爸爸病重,每天躺在ICU里靠呼吸机续命,留下彼光影视那么大一个产业,我和妹妹两个商业白痴,每天对着报表抓耳挠腮。
其实我爸爸并不是毫无准备,我的表哥任绪舟就是商科天才,从小由我爸亲自教亲自带,家族内部决定由他来继承彼光影视时我和妹妹丝毫没有异议,我喜欢影视行业,但只喜欢影视,不喜欢行业,而我的妹妹就更简单了,她喜欢花钱,不喜欢费力赚钱。
可惜爸爸病重时,表哥还在美国求学,学业压力很重,我一个求救电话打过去,嘴还没张,他人就被教授叫走了,挂掉电话我端坐静默半晌,思索仅凭我一个,能不能让公司苟延残喘到表哥毕业归国。
等表哥归期在即时,几个背地里暗戳戳的家伙就坐不住了,卯足了劲要赶在表哥回来前把彼光大卸八块。前一阵彼光被搞到官司缠身,所有项目暂停,我做梦都是公司员工上门讨薪的场面。
情形危急到幼薇都无心花钱了,每天驻扎在法务办公室里,殚精竭虑,即便她连甲乙方骑缝章是什么都不清楚,可谓感天动地。
谁料上天真的被感动了,她像淘金似的在一堆文件中居然真的翻腾出了个宝贝。
我仔仔细细看了三遍那行小字。
“《一梦照山河》?”
幼薇疯狂点头,手脚并用,同我解释好长一通。
这本小说是十年前的作品,没有乘最早的东风红起来,算是沧海遗珠。而日前靳宴被提名了华岚奖,粉圈热度眼看一天高过一天,某关注量极高的剪辑大手便以《一梦照山河》为底本,剪了一个靳宴长达十分钟的剧情向视频,转场顺滑流畅,配乐催人泪下,跌宕起伏的剧情巧妙对应了靳宴入圈五年多来一路的艰险曲折,惹得粉圈震动,转发量蹭蹭蹭飙到十万,播放量也破千万,连带着原著小说也从积灰的角落里被垂直送上热度榜第一,让靳宴本人亲自出演的请愿也越来越多。
影视圈一众同行闻风而动,觉得白送的流量不捡白不捡。
靳宴的下一部片约可还没定呢。
“原来他们找了那么久的版权在我们家啊。”
幼薇喜极而泣,将那份薄薄的版权文件抽出,虔诚地端放在办公桌上。
“哥,你说怎么办?”
我和幼薇先后试了去找以往相熟的叔伯,看能不能出售这份版权,以便彼光能最快拿到钱,重新打通资金链,等表哥回来就有腾挪转身的余地。可跑过一圈,几个面目和蔼的老东西通了气,开出的条件苛刻,明里暗里都打着一口吞了彼光的主意。
幼薇气急败坏地回到家里,叉着腰在客厅里来回竞走了三十多圈,最后咬牙切齿地抓住我的肩膀:“气死老娘,也不怕噎着——哥,咱们自己拍,狂赚他几个亿,让那群狗东西后悔去!”
这想法不全然是异想天开,彼光这么多年底子,所有团队都是最好的,现在是无项目可做才人心浮动,要是真的能说动靳宴,连拉投资都会顺利很多。
我站在阳台上想了一整晚,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少有意愿去吸一口,就那么放任火星一点点攀爬,直至咬到我的皮肉。最后在天光乍泄时,将其丢到地上,一脚碾灭,下定了决心。
我爸还躺在ICU里,总不能让他死不瞑目。
“抱歉,靳先生今天并不在公司,二位还是……”
我抬起胳膊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二十分,然后对着前台小姐温文一笑,争做牛皮糖界最礼貌的那颗:“没关系,时间还早,我再等等。”
回到候客大厅时方幼薇正斜靠在沙发里困顿地打着哈欠,对于我的无功而返表现得冷静而麻木。她斜斜地扫了我一眼,又一次问道:“哥,你真的没有得罪过靳宴吗?”
我轻咳一声,装作没有听见。
我和幼薇已经连着三天来靳宴公司拜访,回回都是闭门羹。第二次上门无果后我就潜进他的超话,将他的近期行程摸了个清清楚楚,他最近没有外地的工作,照理来说至少应该有一半的时间会待在公司。而前两天,每当我垂头丧气地回到家后,总能刷出几张“靳宴下班look”。
这人是摆明了不想见我。
我坐着想了想,然后拿起外套,径直奔向电梯。
正常的会客途径多半是见不到靳宴了,我只能试试去车库堵人。
眼前的这部电梯刚巧是从负一层上来,我留心着楼层数字的变化,只听耳边“叮”一声,电梯门缓缓拉开。
电梯厢内是从顶部打下的暖黄色灯光,在光滑镜面的映衬下宛若蜂蜜般厚实而滋润地笼罩在厢内男人的身上。
靳宴原本并不聚焦的目光一点点汇聚到我的脸上,审视起来。
他比从前更加盛气凌人,目光像匕首最尖锐处凝结的白光,随时能挑开被注视者的皮肉。
我顿时没了底气,被那目光拆解得七零八落,直愣愣地僵在电梯门前。
“小海,关门。”
他连两秒钟的等待都不愿意。
一旁叫做小海的助理乖乖照办,眼看着电梯门又一点点合上,我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伸出了手。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防止一些不理智粉丝扒电梯,靳宴公司的电梯都是特制的,尤其不能用手去挡。手指被电梯门夹住的瞬间,我痛得天灵盖都飞没了。
“哥!”听见动静的幼薇急急忙忙跑过来,捧起我的手,“没事吧?”
手指被夹过的地方留下一圈深刻的红痕,伴随着强烈的灼烧感,我对着手连连吹气,却丝毫不见成效。
再抬头,电梯门早就严丝合缝,我已然想不起方才电梯合上的最后一刻,靳宴脸上是什么表情。
幼薇这人脾气比较暴躁,两根秀丽的眉毛一拧,即刻开骂。
骂着骂着……电梯门却在这时又奇异地开了。
靳宴微微抬着下巴,毫无波澜的眼睛在我的手指上漫不经心地滑过,随后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你们俩上来吧。”
靳宴的办公室在十五楼,电梯上升那不长不短的时间里,我屏着呼吸站在他身后,艰难消化着久别重逢的别扭。
医务人员来替我擦药缠纱布,靳宴则脱了外套,手执一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侧身对着我。他内搭的衬衣稍微有些紧,勾勒出比从前要健壮很多的身型,隐约透出的轮廓和形状饱满而流畅,远不是过去清瘦单薄的模样。
意思是他如果这时候想起来算账,是可以直接拎起我从十五楼扔下去的程度。
幼薇关心我之余,想起此行的目的,瞅准时机从包里掏出《一梦照山河》的版权文件扫描件和初版剧本,上前试图与靳宴交涉。
“这部作品我们公司的编剧团队已经审阅过,改编基础很好,是一部非常有潜力的作品,而且现在话题度也极高,对您来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机会。”
幼薇的策略一向是别人不拒绝,她绝不停下。靳宴始终没有表态,她便见缝插针进行诸多游说,越靠越近,得寸进尺,直到将剧本都递到了靳宴手边。
他终于舍得回头看上一眼,接过剧本,边翻边慢慢向我走来。
我莫名开始紧张,喉咙发干,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准备应对。
“手怎么样,还疼吗?”
“不、不疼了。”
“行。”靳宴在我对面从容坐下,稍整衣衫,“那不送了。”
手里的剧本被干脆了断地丢进了垃圾桶,整间办公室也在这一声“啪”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虽强作镇定,但多少还是心疼。
那是我连同公司里几个编剧前辈,熬了一周的夜才赶出来的,也是我回国后改的第一个剧本。
把我自己丢了都舍不得丢它。
幼薇当即皱起了眉,一脸要发作的模样,被我悄悄使眼色按住。
“靳……靳先生,或者你再多看几页,不说原作的潜力,参与改编的也是我们公司业内很优秀的编剧……”
“方幼安。”
靳宴轻声打断了我,眼底如深海,摸不清情绪,只有喉结上下微微一滚。
“我知道你遇到了困难,但想必你也不缺人帮忙,我可还记得,当初你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同时搭着七八个人。”
“方幼安,整个北京那么大,你放过我好不好?”